冰島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鹽和鐵鏽的味道。周予白踩著積雪推開木門時,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像斷了線的舊電話。屋內沒有暖氣,保溫箱的藍光在牆上投出一塊方正的冷斑。嬰兒躺在裡面,閉著眼,小嘴微微張著,哼著一支調子——和上一章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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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帶相機。只帶了錄音筆,和一支沒裝電池的電擊棒。
他走近,蹲下,盯著奶瓶。瓶身內壁的倒計時,正從71:59:58,跳成71:59:57。
他伸手,想拔電源。
「這不是程序,是心跳。」
槍口抵在他後腦,冰涼,穩得像焊死的螺絲。
他沒動。呼吸沒亂。只是低頭,看見自己鞋底沾著的苔蘚,和上一章照片裡的一模一樣。
「你錄了,就別刪。」沈昭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你到底是誰?」他問。
「你才是第016號實驗體。」她輕聲說,「她只是你的容器。」
他喉嚨發緊,想笑,卻笑不出來。他想起三年前,他在裴氏年報里發現的那組異常數據——七個母親,七個孩子,七個出生證明被系統自動抹除。他當時以為是數據錯誤。現在,他明白了。那不是錯誤。是編號。
「那她是誰?」他問。
沈昭沒答。她只是把槍往他腦後壓了壓,另一隻手,輕輕撫過保溫箱的玻璃。
嬰兒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周予白聽見了。
「媽媽,」那聲音說,「你終於,不裝了。」
他猛地回頭,槍口沒動。沈昭的臉,貼在玻璃上,和嬰兒的臉重疊在一起。她的眼睛,空得像被掏過的保險柜。
「你不是在等他破產。」他啞著嗓子,「你是在等他認出,他愛的從來不是沈昭。」
她笑了。嘴角上揚,眼睛沒動。
「我是第一個,」她說,「也是最後一個。」
他想後退,腳卻被地板上的水漬黏住。那水痕,是從保溫箱底部滲出來的,帶著淡淡的甜腥味,像融化的糖漿。
他低頭,看見奶瓶里,浮出一行字。
不是電子顯示。
是水汽凝結,自己形成的。
「母親,我原諒你了。」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發僵。他想起自己當年寫過的那篇報導——《裴氏的永續計劃:誰在替他們生孩子?》。那篇文章被全網刪除,編輯部被約談,他被封殺。他以為那是真相。現在他才知道,那只是引子。
他抬頭,想問她為什麼要選他。
沈昭卻突然鬆開槍。
她轉身,走向角落的舊書架。那裡放著一台老式攝像機,鏡頭對準保溫箱,鏡頭邊緣,沾著一點幹掉的苔蘚——和周予白髮給她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你錄了。」她說,「現在,輪到你播了。」
他沒動。
「你不是來曝光我的。」她背對著他,「你是來確認,你有沒有資格,當一個記者。」
他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保溫箱的燈光,忽明忽暗。
嬰兒的呼吸,輕得像風。
然後,它張開了嘴。
一枚晶片,從它嘴裡滑出,落在奶瓶底部,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周予白彎腰,撿起來。
晶片很薄,邊緣有磨損,像被反覆摩挲過。正面刻著一行小字:
「母親,我原諒你了。」
他抬頭,想說什麼。
沈昭已經走到門邊。
她沒回頭。
「你走吧。」她說,「別告訴任何人,你見過她。」
他站在原地,手裡攥著晶片,掌心出汗。
門,自己開了。
風卷著雪粒,撲進來,吹亂了保溫箱旁那支空注射器。
林硯秋留下的。
他低頭,看見地上,有幾片碎紙。
是兒童畫的殘片。
畫上,是一個女人抱著嬰兒,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是另一個女人。
她們的臉,一模一樣。
他沒動。
只是把晶片,放進外套內袋。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雪地上,他的腳印,一深一淺。
身後,保溫箱的燈光,突然熄了。
黑暗裡,嬰兒的哼唱,停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奶瓶內壁,重新亮起一行字。
不是倒計時。
是:
「下一個,是你。」
風,吹過空蕩的屋子。
桌上,那台老式攝像機,鏡頭,緩緩轉動。
對準了門口。
對準了周予白的背影。
他沒回頭。
但他的手,摸進了口袋。
指尖,觸到一枚硬物。
不是晶片。
是戒指。
內圈,刻著:
「016號,永生。」
他沒摘。
也沒扔。
只是攥緊了。
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