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半掩著，鏽跡從門軸一路爬到門楣，像一條乾涸的河。周予白站在門外，手裡攥著那枚U盤，指節發白。風從門縫裡鑽出來，帶著陳年灰塵和奶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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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敲門。
門內傳來拖鞋蹭地的聲音，一下，兩下，停在門檻後。
「你來了。」院長的聲音比記憶里更啞，像被砂紙磨過。
周予白點頭，沒說話。
她轉身往裡走，沒回頭。走廊兩側的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每一塊裂痕都像一道舊傷疤。牆角貼著褪色的獎狀，字跡模糊，但「沈昭」兩個字還看得清。
她推開一間教室的門。黑板上還留著粉筆寫的「複利=時間×耐心」，下面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鳳凰。
「她每年來兩次。」院長把一本硬皮日記放在桌上，紙頁泛黃，邊角捲起，「春天，秋天。從不露臉。總在下午三點，帶一箱舊電腦。」
周予白沒動。他盯著那本日記，像盯著一顆未爆的雷。
「她說，這些孩子，將來要能看懂帳本，而不是被帳本吃掉。」
他翻開扉頁。
字跡很淡，但清晰：「她不是逃婚，是替我們活。」
他喉嚨發緊，翻到下一頁。
密密麻麻的筆記，全是金融術語。資產負債表、現金流、槓桿率。旁邊畫著小人，一個穿白裙的，一個戴金表的，一個舉著火把的。標註：「裴氏收購前，這裡的孩子，平均壽命28歲。」
他翻到中間，一頁紙被反覆摩挲，紙面發亮。上面是手繪的圖表，十二個名字，每個名字下連著一條線，末端標著金額：2.1億、3.7億、1.9億……全是裴氏併購案中被吞掉的孤兒院撥款。
最後一頁，是張手繪的銀行大樓，蘇黎世的標誌清晰可見。下面一行小字：「2023.5.18，婚禮日。我在這裡，替你們簽了字。」
他合上日記，手在抖。
「她……為什麼選這裡？」
院長沒答。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陽光斜照進來，照見牆角一個鐵皮盒子，盒蓋上貼著貼紙：【給未來的金融家】。
「她教她們看財報，不是為了當分析師。」院長聲音很輕，「是為了讓她們知道，誰在騙人，誰在殺人。」
周予白從包里掏出筆記本電腦，插上U盤。屏幕亮起，加密文件夾自動解密——是裴氏三年內所有非法資金流向，與這十二個名字一一對應。
他點開自己準備的專題稿：《沈昭：逃婚女魔頭，操控資本的冷血獵手》。
光標在「刪除」鍵上懸了十秒。
他按下回車。
文件消失。
窗外，一隻烏鴉落在鐵門頂上，叫了一聲，飛走了。
院長沒看他，只說：「她走的時候，留了張照片。」
周予白一怔。
她從抽屜最底層，取出一張泛黃的相紙。
照片上，沈昭抱著一個穿藍裙子的小女孩，背景是蘇黎世銀行的玻璃穹頂。陽光穿過玻璃，落在她們肩頭。日期：2023.5.18。
周予白盯著那張臉。
沈昭沒笑。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他伸手想碰，指尖懸在半空，沒落下。
「她……那天，真的在婚禮現場？」他問。
院長沒回答。
她只是把照片輕輕放回抽屜，順手帶上了日記。
「你該走了。」她說，「他們快找到這裡了。」
周予白沒動。他低頭，看見自己鞋底沾著兩粒干泥，是剛才在院外踩的。他沒擦。
「她……還活著嗎？」
院長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指節發青。
「她沒走。」她說，「她只是，成了你再也抓不住的回聲。」
周予白怔住。
這句話，他聽過。
在康復中心的錄音筆里，在裴硯川的病床前，在那支第十三支錄音筆的末尾。
他猛地抬頭。
院長已經轉身，背對著他，把日記鎖進鐵櫃。
櫃門關上的聲音，像一聲嘆息。
周予白沒再問。
他轉身，推門出去。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風從門縫裡鑽出來，吹動了地上一張紙。
是剛才院長遞日記時，不小心掉出來的。
他彎腰撿起。
背面，一行小字，用鉛筆寫的，很輕，像怕被擦掉：
「下一個目標，是你們的銀行。」
他認得這字。
三年前，他在裴雲棠的社交帳號里，見過一模一樣的筆跡。
那時，那女孩發了一條動態：【今天，我終於敢把哥哥的帳本，藏進捧花里了。】
他抬頭，望向鐵門。
門縫裡，還夾著一片乾枯的花瓣。
是婚禮捧花里，最常見的白玫瑰。
他攥著照片，沒動。
直到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鐵門，又開了一條縫。
沒人出來。
只有一張紙，從門縫裡，輕輕飄了出來。
落在他腳邊。
他低頭。
是張銀行回執單。
收件人：周予白。
內容：【您收到的文件，已加密。解密密碼：Echo第十三號。】
紙角，沾著一點奶漬。
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