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秋站在第十三家孤兒院門前,門牌上的字被陽光曬得發白:「昭棠兒童金融啟蒙中心」。她沒動,手裡的化療報告還揣在大衣口袋裡,紙邊卷了,是昨天在醫院走廊被風吹的。她記得自己簽名字時,筆尖抖了一下,墨水暈開,像一滴沒幹透的淚。
推門進去,冷氣撲面。空調開得太低,地板上還留著幾道濕腳印,是孩子們剛跑過留下的。屋裡沒有鋼琴,沒有畫板,只有六台老舊筆記本,屏幕亮著,顯示著模擬交易界面。女孩們圍坐成圈,手指敲得飛快,嘴裡念著「信託凍結」「資產剝離」「優先清償順序」。
周予白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沒穿西裝,襯衫袖口卷到手肘,眼鏡滑到鼻尖。他正俯身,教一個扎雙馬尾的女孩敲鍵盤。女孩嘴唇不動,眼睛盯著屏幕,手指卻在十指鍵盤上跳得比誰都准。
「輸入『起訴』,」他聲音很輕,「不是『告』,是『起訴』。法律文書里,沒有『告』這個字。」
女孩敲下回車。屏幕彈出提示:【已提交】。
林硯秋站在門口,沒出聲。她想走,腳卻像被釘在地毯上。地毯是舊的,邊角捲起,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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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一個穿藍毛衣的小女孩突然轉過頭,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玻璃,「你女兒也這樣教過你嗎?」
林硯秋沒答。她喉嚨發緊,像被什麼堵住了。她沒女兒。她女兒死了,死在裴硯川簽完那份基因篩查報告的第二天。她沒哭,沒鬧,只是把女兒的日記本鎖進保險箱,密碼是女兒的生日——和裴雲棠的生日一樣。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東西,玻璃管,三厘米長,裡面是暗紅色的液體,標籤貼著:林硯秋之女,樣本編號T-0713。
她輕輕放在桌上。沒碰任何人的手,沒看任何人的眼睛。管子落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周予白抬頭,沒問。他只是把女孩的鍵盤蓋上,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動窗簾,也吹動了桌上那管血樣。
「你不是來聽課的。」他說。
林硯秋點頭。
「那你是來……」
「我提交了自首材料。」她聲音很平,「證監會今天下午三點收到的。所有帳目,所有帳戶,所有偽造的基因數據,都在附件里。」
周予白沒動。他看了眼女孩們,她們還在盯著屏幕,沒人注意這邊。
「你不怕死?」他問。
「我活不了多久了。」她說,「化療第四輪,醫生說,最多三個月。」
她轉身要走。
門沒關,風從走廊吹進來,捲起地上一張紙。是張列印的財務報表,右下角蓋著林硯秋的私章。紙角被風掀起來,露出背面一行鉛筆字:「你選的不是我,是能讓你贏的棋子。」
她沒回頭。
腳步聲剛走遠,通風管道上方,一道極細的黑影,緩緩滑落。
像一條蛇,無聲無息,從天花板的縫隙里垂下來,落在地板上,滾了半圈,停在那管血樣旁邊。
是一封信。牛皮紙,沒有郵戳,沒有地址,只在封口處,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個字:
「E」。
信封背面,沾著一點灰。是裴雲棠鞋底的灰。
周予白蹲下去,沒碰信。他看了眼女孩們,她們正小聲爭論「誰該先拿回信託資金」。
他站起身,走到電腦前,點開監控回放。
畫面里,林硯秋離開後,那封信從通風口滑下,像被什麼人輕輕推了一把。
他放大,幀幀慢放。
在信滑落的前一秒,通風口的金屬格柵,微微動了一下。
有人,剛從那裡爬過去。
不是孩子。
不是清潔工。
是陳暮。
他沒穿西裝,沒戴眼鏡,左腳跛著,右手裡攥著一疊文件。
他出現在監控死角,只露了半張臉。
但周予白認得那枚袖扣。
裴家老宅書房的銅製袖扣,刻著「E」字。
他記得,三年前,沈昭逃婚那天,陳暮就是戴著這枚袖扣,站在機場的安檢口,看著她走進登機口。
他沒攔。
他只是遞給她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你母親臨終前說,別回頭。」
周予白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沒點發送。
他看了眼桌上那管血樣。
又看了眼通風口。
窗外,烏鴉落在院牆外的梧桐樹上,叫了一聲。
然後,飛走了。
信封,還在地上。
沒人碰。
沒人動。
只有風,輕輕吹著,把信封的一角,掀開了一毫米。
裡面,露出半行字:
「你終於,沒再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