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棠把血樣管塞進琴蓋夾層時,指尖沾了點灰塵。琴蓋內側的劃痕還在,和三年前一模一樣。她沒擦手,也沒看管子。管子是透明的,三管並列,標籤貼得整齊:裴硯川、林硯秋之女、裴雲棠。編號相同,加密序列一致。她知道,只要有人把這三組樣本送去基因檢測機構,系統就會彈出紅色警告——裴氏過去七年資助的十二家兒童基因篩查中心,全部篡改了遺傳病數據,掩蓋了高管子女的致病基因攜帶率。
她本想燒了它。
可指尖碰上琴鍵時,那首搖籃曲自己響了。不是從音響里,是從記憶里。母親臨終前哼的調子,斷斷續續,走音,像被咳嗽掐住喉嚨。她沒哭。只是把琴蓋輕輕合上,咔噠一聲,鎖扣咬合。
走廊盡頭,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車輪碾過地磚縫隙,發出「咯——咯」的輕響。她沒回頭。電梯在三樓,門開著,等她。
她走進去,按下B1。門緩緩合上。
監控鏡頭裡,她沒看攝像頭。但經過拐角時,她停了半秒。
周予白的錄音筆,正對著她。
他沒躲。也沒說話。只是站在陰影里,左手攥著一疊列印紙,右手拇指摩挲著錄音鍵。紙是銀行流水,第十三筆轉帳,金額0.00,收款人:沈昭。備註欄寫著:「利息已清,本金歸還。」
他刪掉了自己寫的標題——《裴雲棠:被操控的棋子》。
現在標題是:《當孩子學會用琴鍵起訴》。
他沒按發送。
她也沒動。
電梯裡的燈光忽明忽暗,照得她灰藍色的鞋尖發白。她低頭,看見自己腳邊,掉著一枚U盤。不是她的。是裴硯川的。她記得,他剛才在樓梯口彎腰撿過。
她沒撿。
電梯門開了。她走出去,沒回頭。
周予白站在原地,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他低頭,看了眼錄音筆。紅燈還亮著。
他把它塞進外套內袋,和那疊紙放在一起。然後,他從包里掏出一張機票。目的地:溫哥華。姓名:裴雲棠。有效期:三天後。
他撕了。
紙屑掉在地上,被風吹著,貼在牆角的公告欄上。公告是三年前的,標題:《關於沈昭女士缺席婚禮的說明》。下面一行小字,被雨水泡過,模糊不清。
但風一吹,紙角翻起,露出背面。
鉛筆寫的字,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她沒逃。她在等你破產那天的掌聲。」
他沒動。只是把風衣拉鏈拉到頂,轉身走向樓梯。
樓下,垃圾桶旁,一隻烏鴉停在紙箱上,啄了兩口。紙箱印著褪色的字:裴氏慈善基金會·兒童音樂援助計劃。
烏鴉飛走時,帶起一張紙。
是張列印的DNA檢測報告。編號:T-0713。樣本來源:兒童醫院鋼琴房。檢測機構:裴氏基因科技。結果:未檢出致病基因。
報告右下角,蓋著林硯秋的私章。
周予白沒撿。
他走進雨里,沒打傘。
三天後,全球金融監管機構收到一封匿名郵件。
標題:《你們查的不是病,是洗錢的基因》。
附件:三組加密血樣數據、十二家機構後台日誌、裴雲棠的指紋認證記錄。
發件人:無。
收件人:FATF、SEC、歐盟反洗錢局、中國銀保監會。
郵件正文只有一行:
「你們查了七年,卻沒人問過,為什麼這些孩子,從不生病。」
郵件發送時間:03:14。
同一時刻,裴硯川站在裴家老宅的冷藏庫前,手裡握著一把鑰匙。
鑰匙上,刻著一個字:E。
冰櫃裡,一排排財務報表結著霜,每一份都蓋著林硯秋的私章。
他沒動。
身後,手機震動。
一條新簡訊,來自未知號碼。
內容只有一行:
「你終於,沒再找我。」
他沒回。
冰櫃的溫度,又降了兩度。
冷氣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
像嬰兒的啼哭。
他轉過身。
通風管道的縫隙里,一張信封,正緩緩滑落。
沒有郵戳。
沒有寄件人。
只有一枚U盤,卡在鐵皮邊緣,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