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台階的石階還帶著昨夜的潮氣,裴硯川跪在那兒,膝蓋壓著一束白玫瑰。花瓣邊緣已經發蔫,沾了灰,卻沒人敢碰。他雙手捧著,指節發白,像捧著最後一塊沒融的冰。
法警攔在他面前,沒說話,只是伸手。他沒動,眼睛盯著旁聽席第三排——那裡空著。沈昭沒來。
人群的口號聲浪一樣拍過來:「資本屠夫下台!」「還她們本金!」「沈昭不是逃婚,是救我們。」
他聽見有人在笑,笑聲尖銳,像玻璃刮鐵皮。是周予白。他沒舉攝像機,也沒錄,只是站在台階下,鏡頭朝下,對準裴硯川的指尖。那根手指在抖,不是因為冷,是抖得停不下來,像斷了電的機械臂。
林硯秋坐在左邊,手邊放著一本新出的《女性金融手冊》,封面是手繪的蝴蝶。她翻頁的動作很慢,每翻一次,就用拇指壓平折角。她沒看裴硯川,也沒看人群。她只是在看那本書的目錄——第七章,標題是《如何識別信託陷阱》。
裴雲棠在右后角,戴著助聽器,耳機線纏在毛衣袖口上,打了個死結。她沒看庭審,也沒看哥哥。她低頭,用指甲輕輕摳著裙邊的一顆紐扣,摳得發亮。那顆紐扣,是婚禮那天她從捧花里偷偷拆下來的,說是要送給沈昭當護身符。
風突然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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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玫瑰被吹得一顫,三片花瓣脫離花束,打著旋兒,飄向台階下方。一片粘在法警的皮鞋上,一片貼在「資本屠夫下台」的標語牌上,還有一片,輕輕落在法槌的木柄上。
沒人去撿。
廣播突然響起,沒有主持人,沒有背景音,只有一段錄音,清晰得像在耳邊。
「他以為愛是占有,可我教他的,是放手。」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他腦後。是沈昭的。她沒哭,沒怒,沒笑。只是陳述,像在念一份財務報表。
裴硯川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想說話,喉嚨里卻像塞了團棉花。他低頭,想把花再往前遞一點,手卻抖得更厲害了。花莖從指縫滑出,掉在石階上,滾了半圈,停在法警的鞋尖前。
法警沒彎腰,也沒踢開。他只是側身,讓開一條縫,讓那束花徹底暴露在風裡。
風又來了。
更多花瓣被捲起,像一場遲來的雪。有的落在台階縫裡,有的粘在旁聽席的椅背上,有一片,飄進了林硯秋的《女性金融手冊》里,正好壓在第七章的頁碼上。
裴雲棠突然抬了頭。
她沒看哥哥,也沒看花。她盯著法槌上那片花瓣,看了足足五秒。然後,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鉛筆,從裙擺撕下一條布,蘸了點口紅——是她自己塗的,淡粉色,幹了,裂了。她在布條上寫下三個字:**我看見了**。
她沒遞出去,也沒藏起來。她只是把布條塞進鞋墊下,和那枚U盤一起。
周予白的鏡頭,終於從指尖移開,緩緩抬高,對準了裴硯川的臉。
那張臉,沒有淚,沒有怒,沒有崩潰。只有一片空。像被抽乾了水的井。
他忽然按下停止鍵。
沒有發稿。
沒有直播。
他只是把攝像機背到身後,轉身,走進人群。
風還在吹。
花瓣繼續落。
法槌沒響。
法官沒說話。
旁聽席上,林硯秋合上了書。書頁夾著那片花瓣,像夾著一封沒寄出的信。
裴雲棠站了起來。
她沒走,只是輕輕拉了拉助聽器的線。耳機里,傳來一段微弱的電流聲——是她哥哥上周在私人會所說的那句話,被她偷偷錄下來的。
「……那筆錢,本來是孤兒院的。」
她閉上眼。
風穿過法院的玻璃窗,吹動了門邊那盆枯死的綠蘿。葉子掉了一片,落在地上,沒人撿。
台階上,白玫瑰只剩光禿禿的莖,像一根被折斷的指骨。
法警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怕驚醒什麼:「先生,休庭了。」
裴硯川沒動。
他盯著那根沾了花瓣的法槌,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鬆開手。
花莖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像鎖,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