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密了,林硯秋踩著積雪走到郵筒前,手指凍得發僵。她沒戴手套,掌心還留著鋼筆磨出的繭——那是女兒生前最愛用的那支,墨水早幹了,可她每天都要摸一遍。
郵筒鏽得厲害,鎖孔里卡著半片枯葉。她蹲下身,把U盤塞進筒底的積雪裡,雪面只微微凹陷,像什麼都沒發生。風卷著雪粒打在她臉上,她沒抬手擦。
「你愛的不是權力,」她對著空蕩蕩的街口說,聲音輕得像雪落,「是沒人敢告訴你真相。」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急,但穩。皮鞋踩在冰面上,咔、咔、咔,像倒計時。
她沒回頭。
裴硯川走到她身後三步遠,沒穿大衣,只套了件深灰西裝,領口別著那枚沈昭曾送他的銀質領針——她逃婚那天,他戴了整整七天。
「林硯秋。」他叫她名字,像叫一個已知的錯誤。
她終於轉過身,睫毛上結了薄霜。「你來晚了。」她說。
「U盤呢?」
「你找得到,就是你的。」
他沒動。身後四個保鏢呈扇形圍住她,沒人上前,沒人說話。雪落在他們肩頭,像無聲的審判。
他蹲下來,手指撥開積雪,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U盤被雪裹著,像一顆被埋葬的心臟。
他站起身,沒看她,轉身走向車。
林硯秋沒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車燈在雪幕里劃出兩道模糊的光痕。她沒哭,也沒笑。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女兒日記的一頁複印件,上面畫著一隻蝴蝶,翅膀上寫著:「媽媽,別怕。」
她把紙折好,塞回口袋。
車裡,裴硯川把U盤插進筆記本。屏幕亮起,沒有文件夾,沒有表格,只有一段視頻。
畫面是醫院的病房,窗簾沒拉,天剛蒙蒙亮。沈昭坐在床邊,握著一個瘦得脫形的女人的手。那女人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卻在笑。
「媽,」沈昭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我要他輸得一無所有。」
鏡頭晃了晃,她低頭,額頭抵在母親手背上,肩膀微微發抖。
「但別讓他知道,」她繼續說,聲音忽然穩了,「是我親手教他怎麼輸的。」
視頻停了一秒,畫面切到病房門口。
陳暮站在陰影里,沒進屋。他穿著深色風衣,手裡攥著一張紙,指節發白。他沒看鏡頭,只低聲說:「你母親,是我親手送走的。」
屏幕黑了。
裴硯川沒動。他盯著那行字,像盯著一具屍體。
他想起三年前,沈昭父親跳樓那天,陳暮是唯一一個沒出現在葬禮上的律師。他以為是避嫌。現在才知道,是送終。
他猛地拔出U盤,摔在座椅上。金屬撞擊聲在車廂里迴蕩。
車窗外,雪還在下。路燈下,一片白茫茫。
他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查陳暮。」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查他七年前,為什麼出現在沈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老闆,」對方說,「他……是沈昭的親生父親。」
車停了。
裴硯川沒說話。
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戒指——沈昭逃婚前夜,他偷偷戴上的。她沒摘,也沒說。
他摘下來,扔在腳邊。
戒指滾了兩圈,卡在車門縫隙里。
雪,還在下。
車外,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蹲在路邊,正用樹枝在雪地上畫一隻蝴蝶。
畫完,她抬頭,衝著車窗笑了笑。
裴硯川沒動。
他看見她身後,郵筒的鎖孔里,卡著半片枯葉。
和林硯秋剛才蹲下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