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棠把捧花遞過去時,指尖沾了點花刺的汁液,黏在掌心,沒擦。
「你戴著它,就不怕黑。」她說。
聲音太輕,連呼吸都蓋過了。沈昭沒接,只低頭看了眼那束白玫瑰——花瓣邊緣微卷,有兩片被壓得發蔫,像被誰攥過很久。她沒笑,也沒搖頭,只是伸手,從花束底部抽出一支,輕輕一折,莖稈裂開,露出藏在夾層里的金屬稜角。
她沒看裴雲棠,轉身走了。
裴雲棠站在原地,沒動。她聽見自己心跳,像被堵在胸腔里的鼓。走廊盡頭的燈閃了一下,她沒去修。她知道,監控還在錄。她回房間,關上門,鎖了三道。三台筆記本屏幕亮著,同一段視頻循環播放:裴硯川在書房簽名,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聲。他沒看鏡頭,卻在落款後,用鋼筆在紙角畫了個小圈——那是他每次簽署離岸協議的標記。
她刪了。
不是怕,是不敢留。她怕自己哪天忍不住,把這段視頻發給媒體,發給警察,發給所有她認識的人。可她知道,沒人會信。她只是個「裴家小公主」,一個連電梯都怕按錯樓層的啞巴。
她躺回床上,燈沒關。天花板的裂紋像一張網,她盯著,直到天光從窗簾縫裡滲進來。
周予白在酒店後門等她。
他穿了件洗得發灰的夾克,左手拎著咖啡,右手插在兜里,腳邊堆著三個空煙盒。他看見沈昭走過來,皺了皺眉。
「你不是逃婚?」他問。
「我從沒打算結婚。」她答。
「那你拿這束花幹嘛?」
她沒回答,只把花塞進他公文包。動作很輕,像放一件易碎品。
「你不是想挖裴氏黑料?」她說,「這束花,值一個頭條。」
他愣住。沒接話。手指在包沿摩挲了一下,觸到硬物。金屬的,薄,有棱。他沒當場掏,也沒問。他盯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期待,沒有挑釁,甚至沒有情緒。像一潭死水,底下埋著火。
「你他媽在玩我?」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低。
她轉身,沒回頭。
「你查過林硯秋的銀行流水嗎?」她問。
他沒答。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發出兩聲輕響,像秒針走動。
周予白站在原地,風從後門灌進來,捲起他腳邊的煙盒。他低頭,從包里掏出那束花。花莖被折斷的地方,膠帶纏了三圈,邊緣發黃,有指甲摳過的痕跡。他用指甲撬開,金屬U盤滑進掌心,冰涼,帶著一點花粉的香氣。
他回了家,打開電腦,插上U盤。
屏幕亮起,文件夾自動彈出:七個子目錄,命名是日期。他點開第一個——2021.03.17,視頻文件,時長12分47秒。畫面里,裴硯川坐在私人會所的沙發里,對面坐著三個女人,穿著高定禮服,表情僵硬。他遞出一份文件,說:「你們自願退出,補償金翻倍。」
其中一個女人哭了,沒聲音,只是眼淚往下掉。
周予白認出背景里的水晶吊燈。
和沈昭婚禮現場,一模一樣。
他正要放大畫面,電腦突然黑屏。
系統彈窗:【密碼:你見過的那束花】
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沒動。
窗外,月光落在窗台的咖啡杯上。杯底,還剩一點沒幹的褐色水痕。
他想起早上在酒店後門,沈昭轉身時,袖口蹭到了門框。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灰印,像被誰反覆擦過,卻沒擦乾淨。
他忽然想起,林硯秋晨會時,指甲縫裡也有一道暗紅色甲油,裂了一道。
他點開瀏覽器,輸入「林知夏 日記」。
搜索結果第一條,是三年前一篇被刪除的校園新聞:《金融系女生自殺,疑因婚約被毀》。
配圖裡,女孩手裡攥著一束白玫瑰。
他關掉頁面,重新打開U盤裡的文件。
密碼欄,他打下:「你見過的那束花」。
回車。
屏幕亮了。
文件夾里,新增了一個文件:【陳暮_2019.07.03_沈母遺囑副本.pdf】
他沒點開。
他只是把U盤從電腦里拔出來,放進皮夾。
然後,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車窗降下一半,駕駛座上的人沒看樓上,只盯著後視鏡。
副駕上,放著一封沒寄出的信。
信封上寫著「沈昭親啟」。
落款是「陳暮」。
日期是五年前。
周予白沒動。
他轉身,關了燈。
黑暗裡,電腦屏幕,不知何時又亮了一瞬。
一行小字,靜靜浮現:
【你查的不是真相。
你只是她選中的那把刀。】
窗外,風又吹了一下。
陽台的空咖啡杯,晃了晃,沒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