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道玄心中猶豫著,雙手幾度握緊,又漸漸鬆開。
他自認不是個濟世度人的道人,一心向道,只求清修。
但眼下,不僅是心裡,就連體內的上清真元也仿佛在催促他出手相助。
上清一脈,講究「觀而不擾,應而不求」,他此刻不該出手才對。
而就在陸道玄躊躇之際,下方的稻田中央,先前大堂內的書生硯之來到了田中。
隨著他的到來,周圍的農人三三兩兩地靠上前來,簇擁至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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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人,求雨之法有著落了嗎?」
一個身穿麻衣短褐,背部微駝的老農湊到身前,謙卑問道。
陳硯之眼眸黯淡,搖了搖頭。
周圍的農人見此情形,皆是面色愁苦,隨即爭先恐後地鼓舞著陳硯之,生怕他放棄了:
「陳大人,我們用盛河的水也還能堅持幾天,再試試吧。」
「對啊陳大人,我們別的沒有,就有點力氣,法壇的布置若有什麼變動,我們即刻便可開工。」
「陳大人……」
陳硯之看著身邊你一言我一句的農人,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他知曉,這雨必須要求下來。
他們造反一沒錢、二沒糧,就只有爛在手上沒人買的幾千頭羊。
但只吃肉是打不了仗的,更何況幾千頭羊,供養全城人口,根本不夠用。
如果再沒有穩定獲取糧草的途徑,他們這支叛軍必死無疑。
但他只是個考學未果、半道出家的道人,憑藉著半本撿到的功法,一道不知對錯的化雨術,草草修行了十幾年罷了。
據說京畿的能人異士,可聯合作法,七日便可下細雨紛紛。
但他陳硯之的修為,加上幾百農人,耗了快一月,也只召來了幾片雲氣,轉瞬即逝。
看著周圍小心恭謹的農人們,他沉吟片刻,抬頭道:「那就再改改法壇試試!」
他端著一本殘卷,指著法壇邊緣擺放的五色布,斟酌道:「這個藍布也許不合規制,要不換成玄色試試。」
一個農人立刻回應道:「玄色的布帛我家裡有一塊,是渾家的嫁妝裡帶來的,我回去取。」
說罷,那農人便轉過身,向家中跑去。
陳硯之又指了指法壇四方泥塑的龍頭,開口道:「這個龍頭裡含一顆珠子吧,隨便來一個。」
這下農人們安靜了,他們誰家都沒有這麼大的珠子。
陳硯之想了想,改口道:「你們拿石頭磨四個出來,放進去試試。」
若是可以,陳硯之倒是願意拿真的珍珠,但可惜他自己造反前也沒多富裕,造反後為數不多的錢財還都交給了主公,只能用石頭磨了。
等到農人們各自散開,開始磨石頭時,陳硯之又拿起功法,緊皺眉頭,想從中再看出些玄妙。
雲端上,陸道玄看著他們的動作,心中暗自搖頭。
法壇不是用來求龍王的,是用來自然的匯聚靈炁的。
這裡離浮玉山不到萬里,哪個龍王敢來降雨,不怕被路過好食的真人順手抓去,摘了龍肝,抽了龍骨?
待到那個回家的農人拿回玄色布帛,幾十個農人敲敲打打,勉強磨出四顆還算圓潤的石球後,陳硯之便再度開啟了求雨。
他站在法壇中央,一點靈炁聚於掌心,對準天穹,開始施法。
而周圍的數百農人,則開始跪伏在地上,雙手呈上,誠心祈禱起來。
陸道玄此時也從空中落了下來,站在陳硯之身邊,看著他的施法動作。
神念拂過四周的靈炁與陳硯之的體內,陸道玄瞭然。
原來這陳硯之修的功法名為《先天道功》,乃是三千旁門中的一門。
這功法在傳法殿三層中也有收錄,陸道玄曾見過這卷功法的名字。
而化雨術,則是功法里為數不多遺留的術法,養氣境也可使用。
但陳硯之的修為實在是不夠,雖然抱著半本殘卷修了十幾年,但也不過是養氣中期。
這個修為,是無法召來降雨的。
陸道玄靜靜地站在一旁,眼中帶有一絲悲哀。
果不其然,陳硯之的動作雖然很大,氣勢很足,但天空中始終是一片炙熱的陽光。
這次連一絲雲氣都無了。
但他依舊沒有停下,只是將體內本就稀少的靈炁一點點匯與掌心。
周圍的數百農人也沒有起身,他們不斷祈叩著,誦讀著乞求的話語,從龍王求到鬼神,從旁門求到三清。
他們早就無所不求了,腦海中還知曉什麼神話,便都放出來乞求一遍,生怕遺漏了什麼。
但天空依然沒有一絲變化。
陳硯之體內最後一絲靈炁耗盡了,他軟下身子,癱坐在法壇上,滿頭大汗。
他緊閉雙眼,心中不再抱有期望。
稟報主公,去行遠商吧,我這無用之人可去做頭羊探路。
他絕望地想著。
周圍的農夫們也頹然地跪在地上,汗水滲出麻衣,乾裂的嘴唇輕輕顫抖。
毒辣的日頭落在他們身上,可他們卻都不願起來,心中還抱有一絲幻想。
一陣清風划過稻田,帶來一絲微涼。
陳硯之忽覺眼前熾熱的陽光被一道陰影擋住。
他睜開眼,面前是一個身穿蒼色道袍的秀氣道人,手裡拿著一柄雪白的拂塵,身形端正,眼中帶著悲天憫人。
「你的化雨術用錯了。」
「修為太低,用這種方法是召不來雨的。」
悠遠的聲音傳至他耳邊,陳硯之坐在地上,呆滯地仰望著面前的青年道人。
一旁圍著的農夫反應卻要大得多,他們親眼看到眼前的道人突然出現在法壇上。
這是仙人顯靈了!
數百農人跪在原地,開始不停地磕起頭來,口中恭敬之言不斷。
陸道玄最終還是現身了。
之前戰場兩軍混戰,他沒有插手;遍地災民饑荒瀕死,他沒有相助;直至方才雲端上,他始終舉棋不定,擔憂因果纏身。
但就在眾人喊出乞求三清的祝詞後,他還是現身了。
觀而不擾,應而不求。
既然他們求了,還求到了三清的頭上,他便不能不管。
他仍不會直接接管此事。
但他卻可教其所用,授之以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