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亓晏作為妖族新一代里最出色的小輩,被族中長輩強塞進了管理局底層歷練。
管理局內有幾個看不慣亓晏這種關係戶的聯合整他,故意在某次不重要的會議時,命令他去請當時在辦公室休息的總督察。
不斷再三強調會議的重要性,讓他一定請到總督察出面。
亓晏聽話去了。
敲門數次無人應答後,推開門打算看看情況,剛進來就看到了靠在沙發上閉目小憩的人。
正對面的辦公桌上擺著工作牌,亓晏看了眼工作牌上的藍底證件照——與沙發上閉目小憩的人如出一轍,旁邊是用標準楷體印著的職稱:
特殊管理局總督察長。
年輕的總督察面容雋秀非常,皮膚是宛如瓷器般的冷白,五官柔和俊美,除去管理局那身自帶肅殺之氣的黑色制服,閉目養神時甚至自帶一股獨有的溫柔恬靜。
可這片刻的恍惚溫柔只存在於亓晏靠近前。
在亓晏走近到離他約莫半米的距離時,還沒來得及開口,總督查已經睜開了眼。
剎那間,琉璃清目中睡意盡散,取而代之的,是滿眼冰冷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喉間壓著的一句督察長還沒叫出口 ,便被他呵斥道:「滾出去。」
總督察的聲音並不嚴厲,甚至不如他醒後外表所展現的那樣冰冷,可就是這麼輕飄飄的一句呵斥,落在亓晏耳中完全不亞於臉上挨了一記響亮的巴掌。
委屈難堪霎時間溢滿胸腔。
當時年輕氣盛、心高氣傲的亓晏哪受過這種委屈?
當即就摔門撂挑子不幹了。
即便後來知道自己是被耍了 ,還無意間擾了那位總督察忙碌數天後好不容易得來的片刻休息,也沒能拉下臉來當面道歉。
只敢背後默默送了幾天的飯菜和道歉小紙條。
而後無一例外 ,全都在辦公室外的垃圾桶里再次見面,且從此被那位小心眼的總督察記恨上,處處針對。
此後徹底交惡,再沒有給過對方一個好臉色。
見面不是冷嘲熱諷,就是陰陽怪氣。
關係最惡劣的時候,飛擲的茶盞擦著亓晏額角而過,彼時已經晉升副局的總督察放下手,顏色淺淡的薄唇上掛著譏誚的笑,眼中是再也掩蓋不住的濃烈厭惡:「亓晏,你的申請我不會批,不管再遞交多少次,都不會批。」
他居高臨下的睥睨著亓晏,聲音冰冷涼薄:
「想正式進管理局或妖督局,除非我死。」
溫熱粘稠的血液順著下頜滴落,視線的最後,是他擦肩而過,頭也不回的背影。
再次聽見有關他的消息,就是管理局總部遭受襲擊,致使整個管理局死傷慘重。輕重傷患者231名,重傷者107名,死亡者29名;其中包括局長重傷,副局長妖核碎裂,宣告死亡,屍體下落不明。
……
一語成讖。
他死後,亓晏立馬就上位了。
思緒從回憶中剝離,電話另一頭,喬聽雨仍在逼逼: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不出事兒的話,你就連頂妖督局的這破差事都不一定能批下來。」
「以上種種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您的美貌嗎?」
喬聽雨故意在美貌上面加重了讀音,仿佛專門噁心誰似的。
剛從那段不太愉快的回憶里出來,亓晏理了理情緒,輕描淡寫的扔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所以,既然我不是大眾臉,還有一隻畫皮妖逃到了海城,那麼現在有一個長得跟我如出一轍的人出現在我面前——」
「請問, 你覺得他是畫皮妖的概率大嗎?」
喬聽雨:「……你開玩笑的?」
亓晏短暫的沉默證明了這並不是個玩笑。
喬聽雨立即正色道:「首先,局內有嚴格的管理條例,千萬分之一的概率也是概率,寧可放過一萬,也不能錯殺一個。其次,哪怕我現在心裡非常希望你現在就把他反手拷局裡,也還是希望你慎重檢驗過之後再拷。」
「處分這種東西能不挨還是不挨,局裡每個月消除人記憶的次數也是有指標的。」
「能不能設法把他帶去一個沒人的偏僻地方先驗證一下?」
說起這個亓晏就頭疼,本來是找了個借題發揮的好理由,可惜——「不能,周圍人太多 ,被強按回去了 。」
喬聽雨唏噓:「不是吧,在哪兒遇見的?多少人啊你還能被強按回去。」
亓晏:「我的接風宴現場。」
喬聽雨驚呼:「這什麼晦氣宴會?」
「那就不太好辦了,萬一真是畫皮妖,你暴力執法,它肯定會狗急跳牆,到時候周邊隨手抓一個都是人質,而且在現場的你也跑不了。但凡有一個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事,都屬於重大事故,絕對少不了處分和檢討。」
亓晏:「我知道,已經在盡力想辦法把他和其它人分開了。」
「只要我離他的距離比其他人離他的距離近,還是能保證在他暴動的一瞬間把他制服的。」
喬聽雨:「希望你周圍的一群肉票不會拖你的後腿。」
亓晏想了想,覺得希望渺茫:「但願。」
亓晏:「只要周圍的人能聽話不作死,基本的人身安全還是能保證的,先幫我提前申請一下消除記憶的權限,不好說等一會兒用不用得上。」
喬聽雨:「OK,加急通道,三分鐘絕對妥妥的。其他一些輔助的額外權限我也幫你申請了。」
亓晏:「行,權限申請下來就行。」
唯一擔心的問題解決後,亓晏掛斷電話,轉身回了包廂。
可就這打電話的短短几分鐘,包廂內的變化已然翻天覆地,天上人間。
原先遠離眾人坐在沙發上的姬融雪,現在正坐在人群當中,胳膊不用伸直都能挨到兩邊的人,看亓晏額頭上青筋突突直跳。
偏還有自認為無比體貼,實則不識好歹的人招呼著他坐到離姬融雪恨不隔個十萬八千里的斜對角。
行,按照這麼個排位法,但凡姬融雪真是那隻逃竄的千年畫皮,可算是讓他待在安全區了。
兩手一抓就是兩個人質。
「坐啊亓哥,這邊專門給你留的位置。」
亓晏面無表情看向李泯景旁邊唯一獨苗苗的空座,從齒縫間擠出話來:「謝謝啊。」
他走到李泯景身邊,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李泯景受寵若驚、激動萬分的神情中,誠懇且熱切的開口:「能麻煩你跟他換一下位置嗎?我真的很想跟他一起坐,特別想。一見到他我就有一種一見如故,似曾相識,非常親切的感覺。」
「可能這就是緣分吧,雖然這個請求聽起來很冒昧,但是拜託了。」
順著亓晏手指的方向,姬融雪正靠在一邊閉目小憩。
睜開眼的瞬間,他幾乎是立時就感受到了來自李泯景濃濃的殺氣以及周圍異樣的目光。
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好一招明捧暗貶,借刀殺人。
姬融雪緩緩看向亓晏,亓晏也微笑看他。
空氣中,硝煙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