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包廂時,亓晏終於覺察到了先前一直被自己忽視的某個問題。
「才發現今天包廂的布局很有意思。」他環視一周,語氣揶揄:「9個人的聚會,8個人的座位。怎麼,是打算安排遲到的那位上桌坐嗎?」
「那位舊疾復發的朋友到的比我早一些,看樣子是打算讓我……」
「沒有!絕對沒有!」
一瞬間,卓博藝冷汗涔涔,匆忙打斷他:「亓哥,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亓晏笑了:「我想也是,這應該是個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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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博藝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便聽亓晏道:「那剛才在門口聽見了一些不太令人愉快的話,想來應該也是誤會。」
亓晏點到即止,意思也顯而易見——你們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我聽見了,怎麼辦吧?
說悄悄話,還剛好被正主聽到,甚至不確定他究竟聽到了多少。
如果亓晏不是圈內出了名的好脾氣,恐怕現在就不是輕飄飄的一句話,而是直接掀桌子翻臉了。
執意要給亓晏辦接風宴的卓博藝,是在場眾人里最如坐針氈的那個。
可接風宴是他吹得天花亂墜,硬要給亓晏辦的,也確實是讓亓晏在剛來時就聽見了不該聽的話。
卓博藝想死的心都有了,但他只能硬著頭皮解釋:「這確實,也是個誤會。亓哥你聽我解釋……」
出乎意料的,在聽卓博藝鬼扯完後,亓晏竟然選擇輕輕掀過,「既然都是誤會,那就算了。」
卓博藝聞言終於放下了心。
可他的心還是放下的太早了。
亓晏:「既然是我來遲了才沒位置,那我就去天外仙再單開一桌吧。」
「這位和我很有緣的朋友。」亓晏的視線落在了姬融雪身上:「不知道有沒有榮幸邀請你和我一起去?」
似乎是怕自己的邀請不夠有說服力,亓晏補充說:
「天外仙的招牌菜乳鴿金瓜海米盅是業內公認的好評,就是出了名的難預約。我是他家的vip,可以免提前一周的預定。」
「這麼難得的機會,要是錯過就可惜了。」
亓晏話說的坦然,可任誰都能看出來,他是在替人解圍,同時給在場所有人一個台階下。
畢竟少位置這件事,顯然不是為了給接風宴的主角亓晏難堪。
那麼是為了為難誰?顯而易見。
用著踩一捧一的惡劣行徑,將一人踩入泥濘,以此來將另一人高高捧起 。
拿贗品的狼狽不堪,來襯托出白月光的潔白無瑕,與眾不同。
姬融雪的存在,只為負責表演好跳樑小丑的好戲,通過侷促、羞恥、難堪、等種種手足無措的表現,來達到供人賞樂的目的。
亓晏顯然知道這一點,且對此非常不滿。
可哪怕是不高興,他也沒有當眾拆穿。
亓晏將少的那個位置攬在自己身上,表現出沒有位置的人是自己,為姬融雪爭得了尊重和體面的同時,也給在場的人留了幾分臉面。
體貼的沒將話徹底攤開,鬧得所有人都難堪。
長相一等一的出挑,身份高,脾氣好,人也沒架子,哪怕是對僅見過一面的陌生人,也能毫不吝嗇的釋放善意。
姬融雪不由得想:難怪會有那麼多人都喜愛他。
這樣的人,被萬眾喜愛,似乎是理所當然。
他擁有所有值得被人喜歡的理由。
相反,親眼見過,與之相處後不喜歡他,才會顯得格外另類。
想想也是,換了任何人,亓晏被這種身份的人這樣體貼細心的對待,恐怕都很難不心動。
哪怕無感,至少也不會厭惡。
姬融雪想,他果然是異類,就算平日裡偽裝的再像,也始終沒辦法共情那些應有的情感。
對於亓晏的所作所為,他內心生不起半點激動。
甚至是下意識的牴觸、噁心,從身到心都不舒服。
大約也是有白月光和替身先天氣場不合的底色在。
在見到亓晏第一眼時,那種強烈的不適就仿佛徑直穿透了皮囊,攝入骨髓。
連沉寂許久的病痛都再次爬上心尖,痛的仿佛連靈魂都在震顫。
似乎是連身體的本能都在警告他 ,離這個人遠點。
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呢?
——就像隱匿在下水道里的老鼠驟然窺見天光。
他不會因為被太陽的光輝籠罩而感到溫暖,只會被那耀眼的光亮刺傷眼睛,灼燒肌理。
卑劣者大概就是這樣。
自己身處在陰暗裡,就越見不得陽光下完美無瑕的人。
因為與對方的每一次接觸,都會從他的眼睛裡倒映出滿目瘡痍的自己。
然後就不由的會想: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漂亮的皮囊,頂尖的身價 ,良好的教養,優秀的品德……仿佛世界上的所有好東西都匯聚於他一生,完美的沒有半點瑕疵。
他怎麼能這樣好?
好到世間陰暗所有在他面前都會自慚形穢。
他怎麼能在擁有那麼多東西後,待人接物還不帶半點輕視傲慢,連一點可供人指摘的地方都沒有。
叫人連對他生起嫉妒的心思,都會忍不住自我唾棄。
下意識的去對比,然後更襯出了自己的卑劣。
這樣一想,他這樣的人,厭惡亓晏似乎也是理所應當。
沒有卑劣的人會喜歡面對鏡子,正如沒有老鼠會喜歡陽光。
姬融雪偽裝慣了,隱藏情緒幾乎成了本能。
哪怕現在對亓晏的本人厭惡已經到了牴觸的程度,也很難從他身上窺見毫分。
於是只能看到他在被亓晏訊問後恍若茫然地怔了一瞬,隨即慌亂無措,四處張望的目光。
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了李泯景身上,仿佛終於找到主心骨了,迅速抽身站在了他身後。
姬融雪的臉色實在難看,像紙一樣蒼白憔悴的面容,唯有眼眶泛著細微的紅。
他伸手扯住李泯景的袖口,祈求般開口道:「我想和您在一起,我不想離開……」
那張蒼白到病態的漂亮面孔讓李泯景恍然失神,下意識安撫性的拍了拍姬融雪的肩。
等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事,又緊皺起眉,冷淡的收回了手。
他不著痕跡,暗含警告的看了姬融雪一眼,面對亓晏時又換上了一副春風和煦的笑顏:「亓老師,缺少座椅這件事確實是我們安排不周,對不起,這種低級的錯誤實在是不應該犯。」
「我向您道歉。」
接著,李泯景話鋒一轉,將已經沉默著縮在他身後的姬融雪拉出來當託詞:
「但是您看,走走顯然還是對這裡比較熟悉,要去天外仙的話,恐怕他會害怕。」
「不如還是在這裡吧。已經叫服務生再抬一張沙發椅過來了 ,您先稍等一下,也給我們一個向您敬酒賠罪的機會?」
趁此機會,立馬有四五個人反應過來將亓晏團團圍住。
僵持好幾分鐘後,亓晏似乎終於在大家的一片誠懇熱切的道歉中敗下陣來,無奈答應留下。
一邊應和,手指一邊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滑動著屏幕。
下一秒,手機鈴聲響起。
亓晏禮貌致歉,示意要出去接個電話稍後回來,立即拿著手機出去。
電話接通的瞬間,喬聽雨的聲音就傳了出來:「喂喂喂,出什麼急事了非要我立馬給你打過來?你抓到畫皮妖了?這麼速度?」
亓晏設下隔音結界後冷靜道:「沒有,遇到點小問題需要暫時出來躲會兒清靜,思考該怎麼應付。」
喬聽雨:「不是,什麼問題啊,能讓你出來躲躲,你不是去參加接風宴了嗎?怎麼,還有人敢在你的接風宴上為難你?」
亓晏抬手抵住鬢角,有些頭疼,問了個問題:「我是大眾臉嗎?」
電話那邊,喬聽雨難得安靜下來。
長達數十秒的沉默過後,是巨大的尖銳爆鳴音:「我可去你爹的吧亓晏,你是大眾臉我是什麼?初具人形嗎?神經病啊你,莫名其妙的找罵。」
亓晏:「年終獎。」
喬聽雨:「……」
喬聽雨變臉如翻書,溫聲細語道:「怎麼會呢?我親愛的亓局長,你怎麼會有如此疑問呢?您的容貌絕對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獨樹一幟,3000年都難得出,哦不對,3萬年都難得出其一的絕世容顏……」
亓晏聽的直皺眉:「噁心死了,少廢話,你只用回答我是或不是。」
這回喬聽雨回的果決多了:「當然不是。」
「要不是你有張確實漂亮的臉,你以為你能被打包進娛樂圈?」
「別搞笑了 ,現在這社會多看臉吶。」
「哦對,還有管理局那位沒出事之前,你們的關係都針鋒相對、勢同水火成那樣了,恨不得一見面就問候彼此十八代祖宗。這他都沒攻擊過你的長相,有次巴掌都要落你臉上了,硬是在快上臉被他收回去,這些難道還不能證明……」
隨著電話里喬聽雨的絮絮不止,亓晏腦海中下意識浮現出一張冷若冰霜的瓷白面容。
以及……多年前那場並不算愉快的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