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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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何時何地,只要犯病,就會如鬼魅一般浮現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虛影和莫名其妙的聲音。
殘肢斷臂,屍山血海。
烈火與無數哀嚎慘叫交織,蒸騰的熱浪和血肉燒焦的難聞氣息鋪天蓋地叫囂著要將他吞噬。
他像是置身其中的看客,冷眼旁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畫面像電視回放般一幕幕閃過。
在這片人間煉獄裡,只有男人的聲音一如既往溫柔繾綣:「阿雪,你不應該背叛我。」
他優雅矗立在廢墟之間,襯衣雪白,西服筆挺,就連領結都打得一絲不苟。如果不看場合的話,這身裝扮說是在參加什麼名流宴會都不為過。
整個人都乾淨得纖塵不染,與此處格格不入,仿佛是什麼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
柔和到宛如詛咒降臨的聲音在他耳畔低喃:「你知道上一個背叛我的人下場有多慘——我一寸寸捏碎他的骨頭,又命人修復,再將他的舌頭片下來烤熟塞進他嘴裡讓他咽下去,最後把他倒掛在水牢里,讓他看見自己一寸寸爛掉。他曾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哀求我讓他死,可他永遠不會死,因為我不允許,只有活著才能體會到永恆的痛苦。」
姬融雪平靜凝視著他,笑了:「怎麼,重溫的這麼清楚,是想也這麼對我嗎?」
男人挑了挑眉:「你是唯一的特例。」
「阿雪,我容許你的背叛,僅此一次。只要你願意重新回到我身邊。」
——不,不要答應。
不要答應他!
哪怕是零星的,根本就記不起完全的片段,內心深處,姬融雪仍潛意識牴觸。
血腥味兒從回憶漫進口腔,與那些久遠模糊的記憶片段重疊,帶著經久不散的苦澀。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快回應:「好啊。」
在他答應的瞬間,咒罵聲在耳畔此起彼伏,男人、女人、幼童。
在場的剩餘倖存者無不瘋狂謾罵,聲嘶力竭。
真難聽。
什麼「走狗」「賤|種」「狗|雜碎」在這裡面居然都算得上是罵的好聽的了。
「聽。阿雪,他們都在罵你。」
男人短促輕笑一聲,聲音不疾不徐:「知道他們為什麼只敢罵你嗎?」
許是清楚姬融雪不會回他,沒多久他便自問自答道:「兩個原因。第一是:你『背叛』了他們。第二是:他們的命都捏在我手裡,所以就算是到了這種境地,也只敢辱罵『背叛』了他們的你,而不敢帶一句執掌他們生殺大權的我。」
「哪怕這些廢物現在還活著,靠的全都是你。」
「所以你想告訴我什麼呢蕭泗?」
姬融雪譏誚又諷刺的反問:「想說我離了你什麼都不是,永遠只配做你身邊一條搖尾乞憐的狗是嗎?」
名喚「蕭泗」的男人怔了一下,失笑著搖頭否認:「不,阿雪,你怎麼會這麼想?」
他說的認真又虔誠:「只要你願意,我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你知道,我從不對你吝嗇。」
這簡直太荒謬了。
可就是這麼一句聽起來最像謊言的話,姬融雪內心居然生不起一絲想要反駁的念頭。
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的確是句毫不摻假的實話。
甚至是「蕭泗」口中為數不多的實話。
即便連姬融雪自己都全然忘記了,這句話背後究竟蘊含著什麼。
突如其來的溫熱包裹住掌心,蕭泗牽起了他的手。
片刻後,手背處傳來濕熱柔軟的觸感——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後,姬融雪幾乎是瞬間毛骨悚然,條件反射般生理不適,胃裡翻江倒海,噁心的想吐。
抽回手後毫不猶豫地用盡全力反甩了他一記耳光。
掌心被反彈的力道震的發燙,力氣之大令蕭泗被打偏過了半個頭。
難以掩蓋的濃烈厭惡終於從姬融雪臉上徹底展露,他連正眼都懶得施捨:「別把互相利用說的那麼好聽,噁心。」
從頭到腳都精緻到一絲不苟的人在此刻終於顯現出幾絲狼狽,精心修飾過的頭髮被打散,凌亂散在額前。右側臉頰上赫然印著五道鮮紅的指印,約莫是被這一掌打破了皮,唇角正往外緩慢滲著血。
「蕭泗」笑得毫不在意,用拇指輕拭過唇角溢出的血,帶著常人難以理解的詭異愉悅問他:「消氣了?」
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在說:如果沒有消氣的話,還可以再繼續扇,扇到消氣為止。
姬融雪沒有再動。
見姬融雪確實沒有再扇他的興致,他才收斂起臉上宛如畫上去的精緻笑顏:「先前的事,一筆勾銷。」
「不過阿雪,既然選擇背叛我,就不可能毫無代價,但這個代價不用你來付。」
毒蛇終於褪去他用於偽裝的艷麗花紋,吐出了致命的蛇信:
「既然是那群雜碎蠱惑我的阿雪,讓你背叛我。那理所應當,也該由他們來替你背負這個代價。」
熟悉的長鞭被硬塞入姬融雪手中,手柄處堅硬的寶石硌的掌心生疼,示意他看遠處螻蟻匍匐在地掙扎求生的人群。
「親手殺了他們,證明你的決心,我就相信你是真的願意重新回到我身邊。」
揚鞭之聲破空如驚雷炸響,轉瞬間,猩紅血雨潑灑 ,到處都是飛濺的頭顱和殘肢斷臂。奮起反抗者不過螳臂擋車,只會以更慘烈的姿態熱血淋漓的曝屍當場。
無數熟悉的面孔在眼前變得猙獰扭曲,最終,徹底定格在這一刻。
姬融雪閉上了眼。
「賤種!姬融雪你個狗I娘養的婊I子,劣等的賤種永遠也別想爬上去,你就該永遠爛在泥里!我等你不得好死的那天!」
「嗚嗚嗚,媽媽——我好痛,我不想死……」
「叛徒!為什麼死的不是你?啊?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求求你放過她,她還沒有成年,她什麼都不知道,嗬嗬……」
咒罵、痛斥、哀嚎、慘叫、求饒……無數悽厲的叫喊融匯在一起,尖銳刺耳,可依舊沒能阻擋這場血腥屠殺。
塵埃落定,一切結束時,蕭泗拿著早就準備好的絹帕替姬融雪擦拭臉上噴濺的血污。
他的動作輕而細緻,仿佛在擦拭什麼古董奇珍:「你做的很好,阿雪。」
「他們不配與你為伍,死有餘辜。只有你我才是永遠的同盟。」
姬融雪低聲重複了一遍:「是啊,我們才是永遠的同盟。」
永遠的同盟——
呼嘯的山風挾著烈火綿延,將漆黑夜幕映照得通紅,火舌舔舐過殘骸,將一切罪孽焚燒殆盡。
塵歸塵,土歸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