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剛過,俱樂部里外忽然像被擰開了某個開關,音樂聲從大廳的方向轟然炸開。許念一個人縮在包間的沙發上,聽著門外越來越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有男人的鬨笑,有女人的嬌嗔,還有酒杯碰撞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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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悄挪到包間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透過走廊的玻璃隔斷往大廳方向看了一眼。
舞台上的燈光是曖昧的暗紅色,一個只穿著內衣和高跟鞋的女人正繞著鋼管緩緩旋轉,台下伸上來好幾隻手,手裡攥著鈔票。女人熟練地蹲下身,接過其中一張,塞進自己內衣肩帶里,然後轉身繼續攀上鋼管,倒掛下來,底下爆發出更響亮的起鬨聲。
她慌忙移開視線,心臟砰砰狂跳,後退兩步跌坐回沙發上。就在這時候,包間的門被推開了。兩個身材壯碩的男人一前一後走進來。
許念從沙發上彈起來,往後連退好幾步,直到後背撞上包間的牆壁。她知道他們是來抓她去跳舞的,像那些女孩一樣站在台上,被底下的男人塞鈔票,被燈光照得渾身發燙。她不要。
她開始瘋狂地抓起手邊一切能抓得到的東西朝那兩個人砸去。茶几上的菸灰缸飛出去砸在其中一個人胸口,水果盤裡的蘋果和橙子滾了一地,礦泉水瓶、紙巾盒,她抓到什麼砸什麼,一邊砸一邊發出歇斯底里的哭喊:「不要碰我!我不跳舞!我不去!你們不要過來!」
那兩個人顯然沒料到進來會遭到這種火力覆蓋,被菸灰缸砸中的那個捂著胸口罵了一句髒話,另一個試圖靠近又被她扔過來的檯燈逼退了兩步。
包間裡乒桌球乓響了差不多十來分鐘,許念幾乎把茶几上所有能扔的東西都扔光了,最後她縮在牆角,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淚痕,手裡還攥著最後一個礦泉水瓶,整個人劇烈地喘著氣。
這時候下午那個負責人出現在包間門口,皺著眉頭看了一眼滿地狼藉,又看了一眼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的許念,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把她捆起來。」
那兩個男人得到了明確的指令,這才不再被動躲避她扔過來的東西,上前一左一右鉗制住她的手臂。
許念拼命掙扎,雙腿亂蹬,嘴裡發出嘶啞的喊叫:「我不要跳舞!我不會跳舞!你讓我出去,求求你們讓我出去。」
這是她從昨天到現在第一次開口求人,在被拖出包間的那一刻,她之前那種木然的、認命的平靜終於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鋪天蓋地的恐懼。
負責人看著兩人將許念拉出包間,又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慌忙拉住其中一個男人,低聲囑咐了一句,「用布條綁,小心別弄傷了。」
男人明顯滿臉疑惑,卻沒有多問,走到了許念的身側。
她被按在一張椅子上,繩子繞過她的腰和椅背,把她固定住。椅子被推到正對著舞台的一個隔間,這裡是整個俱樂部視野最好的位置,可以看到舞台上的每一個角度。
舞台上又一個舞娘登場了,這次是兩個人,她們貼著彼此的身體緩緩旋轉。台下爆發出興奮的尖叫和口哨聲。許念被綁在椅子上,面對著那片晃動的燈光和沸騰的觀眾,整個人在椅子上劇烈掙扎,發出歇斯底里的大叫:「讓我出去!我不要看!我不要在這裡!讓我出去。」
她的嗓門著實不小,喊叫的聲音幾乎蓋過了舞台上轟鳴的音樂,周圍的客人紛紛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卻在看到她的時候不約而同地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整個場子最好的景觀位都被她占據了,她非但沒有吹個口哨吶喊幾聲,反而還在哭?暴殄天物。
舞台上那場雙人舞之後,燈光變得更暗了,幾乎只有舞台中央那一束渾濁的紅光。舞娘們接連退場,然後走上來的是幾個只穿著極少布料的女人,她們在男人們伸出的手掌間遊走。台下沸騰起來,鈔票和酒杯舉得更高,口哨聲和粗重的喘息混雜在一起,幾乎要掀翻天花板。
許念閉上眼睛。她把頭埋得很低,下巴抵在胸口,想把自己縮成一團不去看眼前的場面,可身上的繩子卻束縛住了她,她根本沒辦法抬起腿來。
眼睛看不見了,耳朵還能聽見。她聽見樓下卡座的喘息聲,聽見女人含混而黏膩的回應。她把眼睛閉得更緊,身子顫抖的厲害。
不知道過了多久,繩子終於被人解開了。兩個人把她從椅子上架起來,穿過一條瀰漫著煙味和廉價香水味的走廊,把她推進了一扇門,然後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這是一間很小的房間,有兩張窄床,床單已經洗的發白,旁邊是一扇窄門,裡面是一個簡單的洗漱間。許念踉蹌著撲到洗手台前,彎下腰乾嘔了好幾次,胃裡翻江倒海,卻什麼也沒吐出來。她從昨天到現在都沒有吃過東西。她趴在洗手台邊緣,大口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門忽然被推開,一個穿著銀色亮片短裙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看起來二十出頭,但臉上濃艷的妝容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得多。她靠在門框上打量了許念好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裡點燃。
聞到煙味,許念劇烈的咳嗽起來。女人被她的反應逗笑,一邊吸著煙,一邊更貼近了她一些。
「你聞不了煙味啊?」
許念沒有回答,只是因為女人吐在臉上的煙圈而更劇烈的咳嗽。女人笑著直起身,不懷好意地笑道,「那你慘了,這裡沒人不抽菸。」
「你年紀不大吧?」女人又問道。
許念蹲在牆角,兩隻手還抱著膝蓋,只是警惕地盯著門口的女人。女人也不在意,又吸了一口煙,把菸灰彈在門外的走廊上。「聽得懂英語嗎?」
許念點了點頭。
女人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走進來在床沿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塗著紅色指甲油的腳趾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怎麼來的?」
「被人送來的。」
「被人送來的?」女人聽到許念的回覆,忽然笑了出來。「這裡所有人都差不多。有人是被人送來的,有人是自己來的。自己來的比送來的好的多,自己來好歹隨時可以回去。」
她又吸了一口煙,把煙霧緩緩吐向天花板。
「我是三年前從菲律賓被人送來的。介紹人說是在馬尼拉給我找了份服務生的工作,工資比國內高十倍。我當時在餐廳端盤子,掙的錢養不活我弟弟,我就來了。他們把我的護照收走了,第一年一分錢沒給我,說我的工資用來還機票錢。今年說我的簽證過期了,非法滯留,報警就會坐牢。給我換了一家俱樂部,我以為能好點,結果一樣。」
她把菸蒂按滅在門框上,然後從手包里又抽出一支新的點上。
「這家俱樂部沒有執照,所有人都沒有護照,沒有身份,沒有銀行帳戶。老闆給所有人改了名字,外面的人找不到我們。你要是在這裡干,以後也會有一個新名字。」
許念站在她身邊,問道:「沒有人跑嗎?」
女人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嘲諷。「跑?你以為我沒跑過?跑到加州,被警察抓到,當成非法移民遣返回拉斯維加斯了。系統里查不到我非法入境,警察就直接把我送回了原來的僱主身邊。」
女人說到這裡,擼起了袖子,露出手臂上兩個明晃晃的傷疤。
「看到了嗎?這是上次我跑的時候被抓回來用菸頭燙的。老闆說下次再跑就燙臉。」
「你沒有報警嗎?」許念問道。
女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一般,誇張的笑了起來。
「警察從來不來查,他們每個月都收老闆的錢。誰會管一個沒有護照的菲律賓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