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掛了電話，側頭看了一眼許念。她兩手死死攥著方向盤，眼淚已經干在了臉上，留下了淺淺的淚痕。
「前面第二個岔路口左轉，走那條碎石路。」
她猛打方向盤，車身甩過一個廢棄的觀景台，碎石被輪胎捲起來噼里啪啦地砸在底盤上。
「對。減速到四十，前面有個窄彎。」
他話音剛落，後面又響起了槍聲，子彈打在路邊的火山岩上濺起一片碎石。許念縮了一下脖子，降下了車速，車身貼著彎道內側的棕櫚樹滑過去。季臨川探出車窗朝後面開了兩槍，逼退了最前面的那輛黑色轎車。
「好，前面有一截直路，靠左，讓出右側視野。我叫你往右打的時候，你就打滿。」
「他們追上來了，我現在要不要加速？」她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抽空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追兵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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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臨川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兩輛黑色轎車正在快速逼近。他笑了一聲：「踩油門。你開得越來越好了。」
許念猛踩油門，車子在碎石路上瘋狂加速，車尾甩出去的碎石打在後車的前擋風玻璃上，逼得那輛車微微偏了一下方向。季臨川抬手朝它的左前輪連開兩槍，輪胎爆裂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那輛車子失控地原地打轉，橫在了路中央，後面的車來不及剎車，一頭撞了上去。
就在這時，車載音響里傳來阿誠的聲音。
「川哥，我們的人已經定位到你的位置了。兩輛車正在從你們正前方迎過去，預計一分鐘後匯合。追你們的人一共駕駛三輛，一輛拋錨，一輛在岔路口撞停，現在只剩一輛。對方身份確認是沈伯宗在夏威夷的僱傭兵，一共四個人，都有持槍記錄。我們的車是兩輛銀色雷克薩斯，車牌尾號7和9。」
「聽到了？」季臨川偏頭看向許念，「銀色雷克薩斯，看到就減速。」
「看到了！」許念盯著前方，兩輛銀色SUV正從山路的另一頭快速駛來，車頭已經出現在視野里。追兵顯然也發現了增援，開始瘋狂加速，試圖在最後幾秒鐘內追上他們。槍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連發，子彈打在車尾保險槓上濺起一連串火花。季臨川探出車窗準備還擊，卻發現彈匣空了。剛換好彈匣，還沒來得及探出身，車尾忽然傳來一聲劇烈的金屬撞擊聲。那輛黑色轎車直接撞了上來，前保險槓狠狠頂在他們的後輪側翼上，他們的車被這股巨大的衝擊力推得往左猛地偏移，輪胎在碎石路面上瘋狂打滑，車身不受控制地朝著路基邊緣側滑過去。
許念尖叫著猛打方向盤試圖糾偏，但車速太快，路面太窄，車身已經越過了路基邊緣。季臨川扔掉槍，一把將許念從方向盤上拽過來，死死地把她護在懷裡。
車翻了下去。
車頂被一塊凸起的火山岩撞得凹陷變形，變形的金屬發出尖銳的撕裂聲。季臨川用後背死死頂住座椅，手臂箍緊許念的背和後腦勺，把她整個人護在胸前縮成一團。
整輛車在陡坡上翻滾了兩次終於停下。
季臨川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她的頭髮被汗水和灰塵黏在臉上，額角有一小塊擦傷，血珠正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沒事了。」他咳了一聲，喉嚨里湧上來一股鐵鏽味，「有沒有哪裡疼？能動嗎？」
許念搖了搖頭，那雙還蒙著一層水霧的眼睛在他臉上茫然地停了幾秒，然後慢慢往下移。他的襯衫袖子從肩膀處被撕裂了一大片，裸露的上臂上有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血正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了她的臉上。
「臨川哥，你在流血。」她伸手用手掌去按他手臂上那道還在往外涌血的傷口。
季臨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頭看她額頭那道還在滲血的擦傷，抬起另一隻手用拇指蹭掉她額頭上那顆越滾越大的血珠。
「死不了。」他收回手，把她的腦袋重新按回自己胸口，不讓她再盯著那條傷口看。
他抱著她喘息了一會，又將她拉開。「先出去。自己能爬嗎？你從我身上翻過去，推開那邊的車門。上面的人馬上就到。」
許念按照季臨川的話，從他身上翻了過去，接著用手肘勉強推開一條縫，她用後背頂住車門，將自己的身子一點一點地往外擠，然後她轉過身，兩隻手抓住他的衣領往外拖。
「你先出去，」季臨川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推了她一把，「我自己能爬。你先上去。」
她沒有回答他，只是咬緊了牙，腳蹬著變形的車門框，整個身體往後仰，利用體重把他一點一點地往外拽。
外面有槍聲，比剛才在公路上聽到的更近，也更密集。
「許念，鬆手，先去安全的地方。」季臨川的聲音從翻倒的車廂里傳出來，被金屬變形的餘響和遠處密集的槍聲蓋住了大半。
汽油順著車底的裂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碎石路面上匯成一灘透明的液體，正無聲無息地向外蔓延。空氣里全是刺鼻的汽油味。
季臨川看了一眼那灘不斷擴大的油漬，又看了一眼離車不到二十米處還在交火的槍口火光，轉頭朝她喊：「許念！你馬上給我跑遠點。」
許念沒理他，繼續拽著他的衣領往外拖。她的臉憋得通紅，眼淚和額角的血混在一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腳底蹬著碎石地一寸一寸地往後挪。
「念念，」他把她的手指從自己衣領上掰開，語氣忽然變得極其嚴肅，「你聽我說，車漏油了。你馬上往上跑，別回頭。聽到沒有？」
這一瞬間，她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只看得到他在動嘴，眉頭擰得緊緊的，嘴唇一張一合，表情是那種她最討厭的、每次他覺得她要做什麼蠢事的時候才會露出的兇巴巴的表情。
他應該又在罵她。
「你閉嘴！」她朝他大吼，聲音比平時哭的更大。
她一邊哭，手上又加了把勁，拼盡全力把他往外拖。腳下被一塊碎石絆了一下，膝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整個人差點往前栽倒，但她還是沒有鬆手。她用膝蓋撐著地重新站起來，把他又往外拖了幾寸。
上面陡坡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阿誠派來的人已經到了。兩個人從碎石坡上滑下來，一個架起許念的胳膊往後拖，另一個去拉季臨川。許念被拖著往後退了好幾米，還在拼命回頭，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臨川哥。季臨川被人架著胳膊從變形的車門框裡拖了出來，後背的襯衫被金屬支架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痕和幾乎滿背的血跡。
他們被拖著撤到了陡坡上方，有人在喊「所有人後退」，聲音還沒落下，翻倒的車身底部竄起一道橘紅色的火光。緊接著是一聲巨響，衝擊波裹挾著熱浪和金屬碎片朝四面八方炸開，碎裂的玻璃渣和扭曲的車門殘片像暴雨一樣砸在路面上。
季臨川也被衝擊波推得往前踉蹌了兩步，他轉過身，正看到許念整個人被氣流掀翻在地上。
他掙開扶著他的人，快走幾步走到她面前跪下去，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勺。她的睫毛抖了幾下，眼睛睜開一條縫，額角的血還在流，瞳孔有些渙散，但她在看清他的一瞬間，嘴唇動了動，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道：「臨川哥……」
然後她的眼睛又合上了，頭歪向一側，整個人軟在了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