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從戶外拓展回來就上了樓,連晚飯都沒下來吃。女傭上去敲過一次門,她隔著門說累了想睡覺。
季臨川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他換了鞋往樓梯走,路過茶几的時候餘光掃到兩本書,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放在桌角最顯眼的位置。
他腳步頓了一下。
拿起一本翻了翻——《溝通的藝術》,封面印著一個微笑的中年男人頭像,簡介寫著「如何在工作、家庭和社交中有效溝通」。他把這本放下,又拿起另一本——《如何做一個情緒穩定的人》,副標題是「掌控情緒,掌控人生」。
他把書放回原位,這小傢伙還挺好學。上次在餐廳說錯了話,急得滿臉通紅也沒找出個合適的詞來誇他,現在知道買書學習了。
《溝通的藝術》,大概是想學學怎麼跟他說話才不會惹他發火;至於《如何做一個情緒穩定的人》,她確實應該好好看看。動不動就哭,動不動就害怕,他說句重話她眼眶就紅了,他聲音大一點她肩膀就開始抖。他哄她都哄累了,她要是能學著自己穩定穩定情緒,對他、對她都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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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季臨川還在睡覺,門口又響起了敲門聲。他翻了個身,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時間——9:01。他把手機往床上一扔,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她是真跟這個時間槓上了。
他一把掀開被子,走到門口拉開門。許念一隻手還舉在半空中,保持著正準備再次敲門的姿勢。門突然打開,她顯然沒反應過來,手指差點敲在他胸口上,整個人嚇得往後仰了半寸,嘴微微張著,露出一小排整齊的牙齒,眼睛瞪得溜圓。蠢是蠢了點,瞧著倒也順眼。
「你又要幹嘛?」他撐著門框,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許念把手收回去,彎腰從腳邊拿起兩本書,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就是昨天茶几上那兩本——《溝通的藝術》和《如何做一個情緒穩定的人》。
「臨川哥,」她把兩本書舉到胸前,仰著臉看他。「我昨天參加戶外拓展的時候看見有賣書的,覺得這兩本可能對你有幫助。我昨晚就放在客廳茶几上了,你怎麼沒有拿?我還特意放在最顯眼的地方,你進門肯定能看見的。」
季臨川低頭看著那兩本書,沉默了片刻。
「許念。」他壓著火氣叫她的名字。「你覺得我溝通有問題?還是覺得我情緒不穩定?」
「我就是覺得……這兩本書可能對你有用。」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他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膽子是真不小,竟然還敢說這書對他有用?
「你再給我說一句,我把你從二樓扔下去。」
許念仰頭看著他的表情,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生氣了。
接著她轉身撒腿就跑,拖鞋在地板上踩著啪嗒啪嗒響,轉眼間就消失在了樓梯口。
季臨川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氣不打一處來。大清早九點零一分,他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她就站他門口變著法子罵他。他要是再不給她長長記性,他白在拉斯維加斯混了這麼多年。
他轉身回了房間,把浴室的水龍頭擰到最大,站在花灑下沖了好一會兒。這小麻煩精,罵完他就跑,下次是不是敢騎他頭上了?可怎麼收拾她卻是個技術活。見點血她就發燒。打又打不得,就她那小身板,一巴掌下去怕是要住院。
他換了件Polo衫,打算先把她從房間裡拎出來再說,走到她房門口敲了兩下門卻沒有人應。女傭看他敲門,趕緊迎上來說許小姐去泳池了,早上說想活動活動,游幾圈放鬆一下。
季臨川差點被氣笑。她心大的能跑馬,剛給他填完堵,轉頭就跟沒事人一樣去游泳了。
他穿過客廳推開後院的玻璃門,拉斯維加斯早晨的陽光已經很亮了,泳池的水面在陽光下反射著亮瑩瑩的光,然後他就看到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穿著一件素淨的粉色連體泳衣,兩條纖細的胳膊在水裡交替抬起又落下,動作輕快而流暢。她的皮膚在陽光下白得發光,水花濺起來落在她肩胛骨上,腳踝在水面上輕輕拍出一小串細碎的水花,整個人像一尾誤闖入他池子裡的小銀魚,在這片不屬於她的水域裡自在地游著。
他在岸上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沒聽見,繼續往前游。他懶得再叫第二遍,就在池邊蹲下來,看她一圈一圈地游。她大概又遊了三四圈才終於停下來,手扶著池邊,嘩啦一聲從水裡抬起頭來換氣,然後一抬頭就看見了他。
許念嚇得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往後一仰,腳底在池壁上打了個滑,嘩啦一下整個人沉進水裡,結結實實地灌了一大口泳池水。她手忙腳亂地扒著池邊浮上來,嗆得滿臉通紅,趴在池沿上咳嗽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她抬起頭,看著蹲在池邊的季臨川:「臨川哥……你怎麼來了?」
許念猶豫了一下,撐著池沿爬上岸。她拿起躺椅上的干毛巾裹住自己,一邊擦頭髮一邊偷偷看他。講故事?他什麼時候有這閒情逸緻了。她在他對面坐下,直覺告訴她接下來的故事不會是什麼好故事。
「前段時間我聽場子裡有人聊天,說季家還是老季先生好,說我不脾氣不好、不講理。」
季臨川說完看了一眼許念,她點頭點的像是小雞啄米,好像這話句句都說進了她心坎里。
「你也這麼覺得?」季臨川沒有講下去,只是偏頭看向她。
許念先是點了一下頭,感覺到他語氣里那股若有若無的危險信號,立刻又開始劇烈的搖頭,腦袋左右擺了不下十幾下,幅度大得連帶著肩膀都在晃。
季臨川笑了笑。
「我確實不如我爸。」
許念眨了眨眼。她認識季臨川這麼久,頭一次聽他如此真誠地自我反省。她的嘴唇動了動,差點就要說出「其實你也不是完全不如你爸,只是各方面都略遜一籌而已」這種話。
可這時,季臨川又繼續用慣常平靜的口吻說道:「既然他喜歡我爸,那就去陪他。我讓人把他埋在我爸墓地旁邊的山坡上。這樣他也算得償所願,以後天天都能陪著老季先生看日出。」
季臨川說完,仍舊笑著看著她。
她飛快地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那張嘴不聽使喚蹦出點什麼。
「所以,你覺得我需要看你那本《溝通的藝術》嗎?」
「不需要。」
「《如何做一個情緒穩定的人》呢?」
「也不需要。」
季臨川滿意的站了起來。
「嘴這個東西,長著是說話的,但不能什麼話都說。你懂嗎?」
「懂懂懂,我懂了臨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