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護犢子

2026-09-09 04:57:16 作者: 桃樂絲先生
  許之遠在兩個人的陪同下走進了眼前的這棟房子。

  七年了。這間屋子和他夢裡的一模一樣。客廳里的皮質沙發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皮革開裂了,露出底下泛黃的海綿。牆上那個彈孔還在,當年對家的人在門外開槍,季遠鴻把他往身後一推,子彈擦著他們兩個人的耳朵釘進了牆裡。他記得那個聲音,記得季遠鴻拍著他的肩膀說「沒事了」,他當時腿軟得站不起來,是季遠鴻把他從地上拽起來的。

  「許叔。」

  季臨川從樓梯口走下來,在他面前站定,那雙眼睛幾乎和季遠鴻一模一樣。

  「我爸走後,我每一天都在期待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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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念呢?」

  季臨川沒有回答。

  「你對她做了什麼?」

  「她一會就到。」

  「臨川,她不過是個孩子。這些事情她完全不知道。你有什麼事沖我來,別傷害她。」

  季臨川看著他,看著這張臉上毫不掩飾的焦急,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七年前這個人走進FBI辦公室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季遠鴻也有一個孩子?有沒有想過那個孩子剛滿十九歲,正站在一所頂尖商學院的錄取通知和父親的葬禮之間,被命運撕成兩半?

  「我爸死的時候,我和她是一樣的年紀。你當年怎麼沒有想過,我那時候也是個孩子?」

  許之遠沉默了片刻。

  「當年的事情,是我對不起你爸。」

  「許叔。」季臨川輕笑一聲。「你以為我大費周章把你請到這裡,就是為了聽你一句『對不起』?」

  許之遠沒有說話。

  他比七年前老了很多,眼角和眉心的皺紋明顯。他看起來也沒有過得多好。

  不過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我前幾年查到了些有意思的東西。」

  季臨川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裡面的幾頁文件,扔在許之遠面前。


  那是幾份複印的土地登記記錄和內華達州公司註冊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列著幾個空殼公司以及以這些公司名義購入的幾塊荒漠土地的地址。所有文件上的簽名都是一個化名,但那個化名的筆跡,許之遠就算瞎了也能認出來。

  那是他自己寫的。

  「六個空殼帳戶,巴拿馬和開曼群島來回倒了不知道多少趟,最後全部匯回內華達,變成了這幾塊鳥不拉屎的地皮。會計師就是會計師,做假帳的手藝確實比我爸以前手下那幫人強多了。」季臨川隨手翻動著桌上的文件。「許叔,那些年你倒是沒少給自己撈。」

  「怎麼,不看看?」季臨川挑了挑眉,「你自己的簽名,應該還認得吧。」

  他一邊說一邊又從信封里抽出另一頁紙,是幾份土地登記記錄的明細。

  「你眼光不錯,挑的地都是好位置。有幾塊就在我爸當年正在談的那個大交易的輻射區里,等交易完成之後保守估計翻三倍。你賺差價的手藝比做假帳的手藝還高明。」

  「計劃得倒是挺美。你做夢都等著交易完成、地價翻倍之後,你再轉手套現,從此洗白上岸,做你的正經投資人吧?可惜,心太急了。」

  「你想要什麼。」許之遠終於開了口。

  「你看,這才是談事情的態度。」季臨川繞過桌子走向了許之遠。

  「我可以把這些地都還給你。」

  「那點地皮值幾個錢?你以為我查了這麼久,是為了跟你爭這幾塊地?」

  「那你想要什麼?」

  「明知故問。」季臨川斜睨了許之遠一眼。「許叔,你非得讓我多費唇舌嗎?」

  許之遠沉默了。

  他知道季臨川想要的是什麼。

  那筆錢。

  季遠鴻出事前正在運作的那筆大交易,是整個拉斯維加斯地區那一年最大的一次資本調動。交易的核心是城市以西那片尚未開發的荒漠地帶,連同周邊一系列商業開發權和賭場牌照的優先申請權。一旦交易完成,整個克拉克縣的地產格局都會被重塑。

  為此他調集了他能調集的所有資金。那些錢來自不同的渠道,經過不同的路徑,最終全部匯聚到同一個離岸資金池裡,等待交易的最後一刻交割。許之遠是這筆資金的總調度人。


  他截留了一部分資金,其中一筆款從開曼轉回內華達的時候,金額太大,觸發了銀行的反洗錢調查。他知道銀行的調查通知一旦抄送開戶行和關聯方,他和家人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他背叛了季遠鴻。

  FBI破門而入的那一天,交易中止,資金被凍結,但這個「凍結」是許之遠親手操作的。FBI沒能追回這筆錢,許之遠自己也沒有動。他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這七年來,任何一個試圖解鎖資金池的動作都會觸發銀行的反向追蹤,暴露他藏匿七年的行蹤。

  「給我拿回這筆錢。」季臨川說,「這是你欠我爸的,現在該還給我了。」

  「我答應你,但你要放了我女兒。」

  「許叔,你以為我做慈善的?」季臨川繞過桌子,走向了許之遠。「你搞清楚一件事。這筆錢本來就是我的。現在物歸原主天經地義,我都沒跟你要利息。七年,按地下錢莊的複利算,你覺得你該付多少?」

  「所以還錢這件事,不是你跟我談判的籌碼。是你欠的債。但你的背叛——」他伸出手,拍了拍許之遠的肩膀。「那是另一筆帳。」

  季臨川的目光看向窗戶的方向,一輛吉普車正朝著安全屋的方向駛來。

  「念念來了。」

  許之遠向後看了一眼,看到了那輛疾馳的吉普車。

  「臨川,她是無辜的。」

  「她當然無辜。我也是。」他的笑容收了回去,「可這世上哪有公平的債。」

  「對了,趙阿姨今天上午在浦東機場被攔下來了。她昨天下班前提了辭職,今天一早就拿著護照往安檢口跑。這麼慌張,是打算替你提前探路,還是打算一個人先跑?」

  許之遠猛地抬起頭,季臨川對上他的目光,嘴角彎起。

  「你當年能消失七年,是因為有FBI替你擦屁股。現在你女兒的命在我手上,你覺得你還能往哪兒跑?」

  門外響起了兩聲短促的敲門聲。

  季臨川應了聲:「進。」

  門被推開,阿誠走了進來。他一隻手扶著門把手,另一隻手拽著許念。

  她身上還是那條明黃色的連衣裙,這會兒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不過是一天沒吃飯,整個人像是蔫了一般,真是朵嬌氣的花。阿誠的手扣在她纖細的上臂上,像拎了一隻小雞仔。

  她抬起著頭,目光落在大廳中央。

  「爸爸——」她哭的悽厲,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他昨天可沒碰她一根手指。

  許之遠快走幾步,一把抱住了滿臉憔悴的女兒。

  「念念,念念,爸爸在這兒,別怕。」

  許念從他懷裡抬起頭,眼淚糊了整張臉,睫毛濕噠噠地黏在一起,鼻尖通紅。

  「爸爸,他、他殺了人。」她抬起手,手指直直地指向站在不遠處的季臨川。「妙妙、還有張浩然……他當著我的面開的槍,他們都死了。」

  許之遠緩緩抬起頭,看向季臨川。

  季臨川靠在桌沿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打火機,好像這場鬧劇與他無關。

  對上許之遠的目光,他挑了挑眉,嘴角甚至彎了一下。

  「別把帳全算在我頭上,有三個明明是你自己殺的。」他把打火機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咔嗒」聲。「怎麼,這麼快就忘了?」

  許之遠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裡,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勺,讓她的臉埋在自己胸口。

  「爸爸在這兒,爸爸會處理的,念念別怕。」

  他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背,然後緩緩抬起頭,看向靠在桌沿上的季臨川。

  「臨川,不要讓她接觸這些。你要的錢,我會幫你拿回來。」

  「幫?」季臨川玩味的重複了這個字。「我想,用還更合適吧。」

  他單手撐著台面,又說道,「而且,許叔,你的記性怎麼跟念念一樣差?我們剛剛才說好的。還錢是還錢,背叛是背叛。這是兩本帳。」

  他頓了頓,忽然把目光轉向許之遠懷裡的那個女孩,叫了一聲「念念。」

  許念剛把頭從許之遠的懷裡向外探了一下,又被許之遠拉回了懷裡。

  這樣護犢子的場面,再次讓季臨川笑出了聲。

  「昨天在車上,你非說你爸不是壞人,今天你爸在這兒,你就當著你爸的面,聽聽他都幹過些什麼齷齪事。」

  他偏了偏頭,目光重新落回許之遠臉上。

  「你爸偷我爸的錢去買地,被反洗錢合規調查追到腳後跟,怕事情敗露,乾淨利落地反手舉報了我爸。」他停了片刻,看著許之遠那張失去血色的臉,問道:「許叔,這是真的吧?」

  「臨川,送念念回國。你和我的事,我們來解決。不要再牽扯她,她現在在發燒。」

  許之遠抬起手,用手背貼了貼許念的額頭,她的額頭此刻燙得厲害。

  「發燒?」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揶揄,「膽子這么小,不像是許叔你的孩子。偷錢、做假帳、反手舉報自己兄弟,你是樣樣都敢幹,膽子大得能捅破天,可你這女兒不過是見了點血就嚇成這樣。」

  他停了一下,看著許之遠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幾乎讓許之遠後背發涼。

  「沒關係,你教不好的孩子,我幫你教。外面的世界沒有她想的那麼乾淨,早點讓她知道,對她是個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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