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恨整理好心態,握上把手,推門而入。
呈現在他面前的房間不大,但收拾的很乾淨。
靠牆的地方擺著兩張單人沙發,剛剛出聲的女人坐在其中一張,背對著余恨。
昏暗的光線里,她那長且黑的頭髮用一根烏木簪子松松挽著,旁邊放了許多羊皮紙。
很奇怪,明明她身上一點亮色也沒有,但余恨的目光卻不自覺地被她所吸引。
「請坐。」
女人指了指另一張沙發,聲音比余恨想像中年輕一些,聽起來也就三十左右。
余恨盯著女人的背影,走過去坐下,笑著問:
「您既然要跟我『做生意』,不應該是面對面談嗎?您這是幾個意思?」
「交易注重的是內容,而不是形式,看與不看並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那頭傳來唰啦啦的翻頁聲,她不疾不徐地說:「你的交易是關於你的精神體,對嗎?」
余恨笑容凝滯,「…你怎麼知道?」
他來時可是沒有透露一點關於交易的內容。
女人輕飄飄地回道:「干我們這一行的,總歸有些特殊的本事。」
聽到這兒,余恨這下有點相信,易先生嘴裡的「任何需求都能被滿足」的話了。
他正了神色,開門見山道:「我的精神體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處於沉睡狀態,你有辦法喚醒它嗎?」
說完,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錢不是問題。」
女人低笑一聲,「我就喜歡你這樣爽快的交易對象,這件事我能幫你,但前提是,你要信任我。」
牽涉到精神體的事,處理起來本身就很麻煩,更別提余恨對眼前這個女人知之甚少。
見余恨沉默,女人也不催促,靜靜等著他的選擇。
權衡再三後,余恨還是點頭應了下來。
不過他提前留了個心眼。
一邊按下隨身攜帶的微型裝置,一邊給守在外面的陳琛發消息。
在這個「治療」過程中,一旦他的生命體徵低於安全值,這個裝置就會立刻啟動防禦模式,絞殺任何對他存在威脅的因素。
而只要他沒有在五點之前出現,陳琛就會帶著人跟著定位殺過來。
他現在的命並不全是他自己的,陸晟鈺還在醫院裡等著,絕對不能在這兒陰溝裡翻船。
「需要我做什麼?」余恨問。
「你的精神體沒有沉睡,而是在你的腦域裡迷失了。」
女人遞給他一張塗滿怪異符號的羊皮紙,而後在桌上擺起一盤香。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它找回來。」
「你可能會看到一些奇怪的場景,不要害怕,那些都是你的潛意識幻化而成的,沒有威脅。」
余恨按照女人的指示,靠著沙發,放鬆身體。
青煙渺渺,慢慢地,房間裡升騰起一股奇特的香味,朝余恨包裹而來。
像浸了月光的水流,悄無聲息漫過他的四肢百骸。
「不要抗拒。」
女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一層膜,「讓它帶你走。」
余恨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墜去,仿佛掉進了某個異次元。
失重感持續,周遭的景物也在不斷扭曲,拉長,變幻——
然後猝不及防跟打碎的鏡子一樣,唰啦!濺成無數塊碎片。
等回過神時,余恨發現自己身處在一片漫無邊際的玫瑰地。
盛放的花朵層層疊疊,紅得像淌動的血。
他嗅聞著甜膩過頭的花香,眉心緊縮,總覺得在哪裡看到過相似的場景。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腳,余恨試著往前走了一步。腳下輕飄飄得,跟踩著雲似的。
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忽得看見一棵蘋果樹。
他怔怔地走到樹下,終於知道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由何而來。
他曾經進入陸晟鈺的意識中時,看到的也是這個場景。
謹記著女人叮囑的余恨疑惑地打量著那棵蘋果樹。
按理來說這應該是他潛意識幻化出來的場景。
為什麼跟陸晟鈺那次一模一樣?
是巧合嗎?還是……
驀地,身後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
思緒被打斷,余恨回頭。
三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小孩兒,穿著一水兒的白衣服,在花叢里追逐嬉戲。
而小孩兒的臉上籠罩著一層霧氣,模模糊糊。
這個場景看起來還挺詭異的。
余恨正想靠近些,餘光卻瞥見腳邊竄出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是只黑貓。
它的綠眼睛亮得像是浸在水裡的翡翠,徑直從余恨面前跑了過去,朝孩子們撲去。
其中一個小孩兒伸手接住它,摸著它的腦袋,雀躍地問:
「阿財阿財,你跑了那麼遠,有發現什麼嗎?」
不遠處旁觀的余恨聽見這句話,腳步一頓,詫異地看向那隻黑貓。
這隻貓也叫阿財?
而被孩子們團團圍住的黑貓甩了甩尾巴,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咕嚕」聲。
緊跟著,孩子們的笑聲突然停了。
「失敗了嗎?」
「沒有用的。」
「根本逃不掉…」
剩下兩個七嘴八舌地說著,語氣好像很失落。
「不要說了!」
抱著黑貓的孩子生氣地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他把黑貓放下來,牽起兩人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證:
「再等等,我一定能找到辦法離開的!」
說完,他們三個手拉著手,朝著遠處跑去。
而那隻黑貓留在了原地。
它似乎注意到了余恨的存在,但一直等到孩子們徹底消失不見以後,才轉過身面對余恨。
余恨從三個小孩沒頭沒尾的對話中回過神,遲疑地看著黑貓。
「阿財?」
黑貓應了一聲,綠眼睛眯成兩道細縫,像某種冷血動物,卻又透著股不屬於獸類的審視感。
余恨走近了些,在它面前蹲下身,上下打量起來。
一股親切感油然而生。
黑貓抬起尾巴,圈住了余恨的手腕,輕輕叫了一聲。
雖然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余恨基本可以確定,眼前這隻拽得不行的黑貓就是他的精神體。
他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把它抱起來,左右端詳。
「我在外邊擔心受累,你倒好,跟小孩兒玩上了…你怎麼變成貓了?那仨小孩兒又是怎麼回事?」
阿財被他顛得來回撲騰,不痛不癢地照著余恨的臉來了一腳。
余恨笑罵著瞪它,「你還敢踹我?真是反了你了!」
阿財立馬嘰里咕嚕地罵了回去。
發現阿財的性子跟以前沒什麼變化,余恨稍稍放下心來,彈了一下它的腦門。
「誰家精神體跟你一樣?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嗎,陸晟鈺家的狗想你想得都快變成望夫石了。」
阿財眨眨眼睛,「喵?」
余恨嘖了一聲。
「拜託,你是我的精神體,你的那點小九九我會不知道?…放心,我又不是封建大家長,不會拆散你倆的。」
阿財這才停止對余恨的譴責,滿意地蹭了蹭余恨的手指。
余恨有點嫌棄地鬆開手。
「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