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星系的戰局已經到了白熱化。
硝煙,燒焦的甲殼腥氣,以及蟲族血液那特有的粘膩噁心的酸腐味,長久瀰漫在戰場的每一寸土地。
源源不斷的蟲子們正向著同一個方向涌去。
密密麻麻的蟲群里,打頭的余恨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動作迅猛,精準,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狠厲,在斷壁殘垣與洶湧蟲潮中,硬生生撕開一條血路。
身後跟著他的隊員個個狀態欠佳,卻還在拼命廝殺。
由於情報失誤,他們面對的是比預計數量多出三倍的敵人,很快被逼入絕境。
身上的戰術服早已被酸液腐蝕得破爛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膚也遍布著各種傷口。
余恨殺紅了眼,難以壓制胸腔里肆虐的暴戾與毀滅欲望,他得做些什麼,來將其發泄出去。
踹開倒下的蟲族屍體,余恨劇烈喘著氣,一面觀察周圍情況,一面回頭沖離他最近的隊員呵斥:
「讓後邊不想死的人跟緊點!」
隊伍繼續向前行進,支援卻遲遲不見蹤影。
余恨郁躁地閉了閉眼,不停深呼吸。
過度使用精神力讓他耳邊嗡嚀作響,每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失控的能量在體內亂竄。
「余隊!發現孵化巢穴了!三點鐘方向!十公里!數量太多了,需要支援!」
通訊頻道突然有了反應,人音嘈雜,夾雜著不間斷的爆炸。
「A組固守!B組跟我切斷源頭!」
余恨嘶吼著下達命令,他需要更多殺戮,更多鮮血,來壓制身體裡那頭橫衝直撞的困獸。
被點到的隊員跟著余恨一路猛進,直抵孵化巢穴。
半塌的廠房深處,隱約可見暗紅色的巨大蟲巢,猶如躍動的心臟,無數工兵蟲正從中蜂擁而出。
蟲族的抵抗越發瘋狂。
余恨一馬當先沖了上去,逐漸被本能支配的他眼裡只剩下最原始的殺戮,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所過之處,蟲屍遍地。
驀地,肩膀處被偷襲的敵人用足刃生生豁開一道大口子,瞬間皮肉外翻,鮮血淋漓。
火辣辣的疼痛讓快要失控的余恨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迅速解決偷襲者,趁著這個空檔,尋找掩體,簡單給自己止了下血,順便更換能量槍的彈匣。
汗水混合著血污流進眼睛裡,余恨被刺得眯了眯眼,毫無徵兆地又想起了陸晟鈺,想起了他受傷時的樣子。
陸晟鈺的額角重重磕在旁邊凸起的金屬上,血蜿蜒而下,划過眉梢,緩緩流向鬢角。
那血是溫熱的,鮮艷的,陸晟鈺是冷白的,奪目的。
那雙總是淡漠又疏離的眼眸,因為疼痛,眼尾染上了一抹極淡的,生理性的薄紅。
像雪地上驟然綻放的梅——
啊,為什麼又想起陸晟鈺了呢?
在戰場上走神可是要命的。
余恨晃了晃腦袋,試圖將陸晟鈺驅趕出自己的腦海。
就在這時,餘光似乎瞥見側後方某個坍塌的通道陰影里,有金屬的冷光一閃而過。
幾乎同時,余恨腳下踩著的,看似堅實的水泥地面,突然傳來極其細微的震動。
陷阱!
余恨渾身血液上涌,每一寸肌肉每一塊骨骼都在瘋狂運轉,驅使著他急速向後退去。
但整個區域的地面都在向下塌陷,速度快到余恨根本來不及躲閃。
失重的感覺瞬間攫住余恨。
「余隊——!」遠處傳來隊友驚駭欲絕的呼喊。
視野急速旋轉,塌陷口的光亮越來越小,余恨眼前的一切開始破碎,旋轉,然後坍塌成一團血紅色。
他掙扎著試圖抓住什麼穩住身形,後腦勺卻不知道撞上了什麼,劇烈的疼痛使得大腦深處轟得炸開尖銳的嗡鳴聲。
他無力地下墜,下墜。
恍恍惚惚間,余恨似乎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努力睜著眼,看到上方有一團黑影,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手臂猛地被攥住!
緊接著整個人被抱了個滿懷。
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以更快的速度共同下墜,來人迅速甩出帶著合金勾爪的繩索,「鏘」地一聲死死咬住坑壁突出的金屬結構!
承受著兩人重量的繩索瞬間繃直到極限,下墜的勢頭被強行止住。
他們懸吊在半空,身後的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
余恨眼前發黑,體內亂竄的能量讓他七竅流血,艱難地喘出一口氣,努力撩開眼皮,想看清是誰。
但下一瞬,一隻手伸過來。
扶著他的臉,半是強硬半是安撫地按在了對方的胸口上。
余恨的耳朵里滿是尖銳嘈雜的鳴響。
可在他的臉貼在對方胸膛的那一刻,一道平穩有力的心跳卻以一種野蠻的架勢破開那些嘈雜紛擾。
一下又一下,清晰,有力。
沒有緣由的,強烈的熟悉感,和難以言喻的安穩感,隨著那心跳聲,將余恨慢慢包裹起來。
與此同時,身體裡那焦灼許久的,無處安放的暴躁與空洞,居然被奇蹟般地安撫了下來。
是誰……
余恨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最後的意識徹底消散之前,仿佛被那股熟悉感和殘存的本能驅使。
余恨用盡最後一點微弱力氣,指尖輕輕向前探去,勾住對方一處被勾破之後,略顯松垮的衣角。
力道輕微,幾乎不易察覺。
但那個緊緊抱住他的人,身體頓了一下。
那人垂眸看向余恨滿是血污,狼狽至極的臉,扣著余恨對方的手臂收得更緊,灰綠色的眼底濺起陣陣漣漪。
深不見底的巨坑裡,響起誰似嘆非嘆的聲音。
「你總是要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