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距離帝國軍與白塔圍繞【伊甸園】在D區港口的秘密交易的開展的抓捕行動開始，還有九個小時。
最後一次作戰會議散場後，身為行動總指揮的陸晟鈺跟幾個主要負責人留下來，針對一部分應急預案的優化又商討了半個小時。
待一切安排妥當，人都走完了，陸晟鈺這才卸下冷淡的偽裝，疲憊地捏了捏鼻根。
他在原地坐了片刻，正準備收拾東西離開，隨身攜帶的私人手機突然震了一震。
陸晟鈺手下動作一頓，視線掃過空蕩的會議室，掏出那部手機，解鎖查看。
桌面壁紙是出廠自帶的，桌面上的軟體寥寥無幾，大多數都是系統應用。
陸晟鈺垂眸，點開最上面那個藍底紅標的軟體。
經過一系列複雜繁瑣的身份驗證後，手機屏幕里出現各種各樣的身體數據，血壓，脈搏，激素含量…
而且都是實時變化的。
不過這些數據不是他本人的，而是數天前某隻半夜偷偷翻他窗戶，把他屋子弄得髒兮兮的小狗的。
最純恨的那年，曾經有人向陸晟鈺提議利用殺//人武器來抹除余恨這個不穩定因素。
陸晟鈺答應了。
最新研發的納米儀器被包裹在狙擊子彈里，由剛出院的陸晟鈺本人親自射進余恨左胸。
等他們取出子彈的時候，儀器早已深入余恨的體內，只要按下按鈕，二十四個小時後，余恨的臟器跟組織將會被儀器破壞殆盡，就算他再強大，也熬不過去。
可就在即將按下按鈕的那一刻，陸晟鈺猶豫了。
因為他在別墅門口看見了余恨送他的鈴蘭花。
雖然留言卡上依舊是幸災樂禍的挑釁話語，但陸晟鈺盯著那串迥勁的字跡出神許久。
那之後的第二日，陸晟鈺收到余恨那邊的線人傳來的信息：
余恨目前已經度過危險期，在ICU里破口大罵，活力十足。
看到這兒的時候，陸晟鈺下意識看向了桌邊花瓶里嬌艷欲滴的白鈴蘭。
時至今日，那枚致命儀器依舊待在余恨體內，卻成了無形的「監視器」。
由於這幾天的會面請求統統被回絕掉，小陸長官只能採取特殊手段來確認小狗的身體狀態是否有所好轉。
陸晟鈺指尖滑動，將這一堆數據從上看到下。
從那起起伏伏的情緒圖表，跟較往常明顯增多的多巴胺分泌上判斷出，余恨這幾天的生活似乎過得不錯。
陸晟鈺的睫毛很長，很翹，密密匝匝。
他的指腹摩挲著手機邊緣，瞧著圖表里持續升高，跟甩來甩去的小狗尾巴似的數據線。
蝴蝶扇動著翅膀，將綠湖上扇出陣陣漣漪。
二十分鐘後。
面色如常，衣著整齊的陸指揮官，抬腳邁出電梯。
辦公樓門口站著個身形微微有些發福的老太太，臂彎里掛著個小挎包，像是在等人。
陸晟鈺看見她時，愣了一下，緊接著加快腳下步子，走過去，「喬教授？」
小老太太聞聲轉過頭，看見陸晟鈺時，眼睛都笑得眯一塊兒了。
「小陸呀，你可算出來啦。」
喬教授是帝星大學有名的教師，桃李滿天下，對陸晟鈺有知遇之恩。
當初他因負傷從前線退下來，就是喬教授力排眾議，讓他繼續留在帝國軍里。
這也使得他避免淪落到像其他戰場淘汰下來的嚮導一樣，服從白塔的規則，沒日沒夜給別人疏導，在價值被榨乾得差不多之後，隨便找個陌生哨兵結合的境地。
陸晟鈺記著喬教授的這份情，哪怕如今身居高位，對這個慈眉善目的小老太太也很是尊敬。
「您找我？」
「我來白塔有點事，順道來看看你」，喬教授拍拍陸晟鈺的胳膊，「好久沒來這裡了，陪我走走？」
陸晟鈺猶豫一瞬，點點頭。
二人並排朝不遠處的小道走去。
這條小道修建出來專門給員工休憩的，不長，五六分鐘就能走到頭。
時值深秋，道路兩旁的紅楓與銀杏交錯生長，層層紅中間或摻了一點金，在太陽底下閃。
陸晟鈺有一年多沒見喬教授了。
大多時候都是喬教授在說，他偶爾會回上兩句。
好在喬教授知道陸晟鈺的冷淡性子，也沒太計較，樂呵呵地換到下一個話題。
就這麼東拉西扯了一路，直到盡頭處，喬教授才道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小陸啊，你也老大不小的，有沒有考慮找個人安定下來？」
迎上喬教授關切的目光，陸晟鈺沉默數秒。
「是白塔讓您過來勸我的嗎？」
喬教授笑容恬靜，「他們確實來找過我，不過都被我拒絕了，但這也讓我意識到一件事。」
看著曾經的得意學生，成長到如今這副模樣，她的臉上滿是感慨。
「小陸啊，我是個普通人，我的女兒也是普通人，她跟你一樣大，但孩子都已經長這麼高了。」
「我不懂什麼基因，等級，但是作為一個長輩，我只是想看著你安安穩穩找到自己的幸福。」
人就是這麼奇怪的生物，一個年紀一個想法，在經歷某些事之後，甚至還會把之前的認知統統推翻。
誰能想現在子孫滿堂的喬教授，年輕時候還是個堅定的不婚主義者。
她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不需要伴侶，家庭這些東西，她要把她的一生都奉獻給她的事業。
結果到最後，她還是走上了大部分人都會走的路，有一個溫暖小家，種一盆花，養一隻貓。
聽著喬教授的話，陸晟鈺微微有些愣怔。
他轉眸，視線落到路邊隨風飄搖的鈴蘭花叢上。
薄薄的眼皮上綴著兩顆紅色淚痣，仿佛乾涸的血珠。
「自己的幸福啊…」
陸晟鈺輕聲喃語道。
「我今天說的話，你聽聽就好。」
喬教授拍拍陸晟鈺的手背，笑得眼尾堆疊出數道細紋。
「年輕人的事，我這把老骨頭就不摻和太多啦，凡事還是以自己的意願為主。」
陸晟鈺回神，禮貌點頭，「我會的。」
喬教授還有事在身，又嘮了幾句家裡長短，就打算回去了。
她往前走了幾步，忽得像是想起什麼，又轉回身，湊到陸晟鈺耳邊，壓低聲音，語速飛快：
「多小心白塔。」
陸晟鈺眸光微凝，下意識看向喬教授。
後者神色如常，仿佛什麼都沒說一般，拎著小挎包緩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