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疏,林間溪水潺潺。
溪流邊,紇石安禮低頭審視眼前這個身形嬌小的秦國女郎。
身高不到一米七的陸清韞雖然在秦國女子中其實算不得矮小。
可在近兩米高的上古將軍面前,仍然顯得無比嬌小可憐。
紇石安禮表情嚴肅,他兩道劍眉擰在一起,似乎還在組織語言。
「你......」
陸清韞饒有興趣的仰頭看著紇石將軍,耐心等他開口。
倒確實很好奇這個顯然喜歡上李傳真的上古國男子會和自己說些什麼。
」將軍不妨直言,你我之間的談話不會有第三人知道,權當朋友之間閒話談心,如何?」
紇石安禮點點頭,道:」可,那我就直說了。」
陸清韞背著手,一直仰頭看對方很是難受,她索性看向泛著點點銀光的潺潺溪流,
「將軍請說。」
紇石安禮道:「此去上古,你必死。」
此言果真直言不諱,紇石似乎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
「我不知你明知死路一條還要跟我們去上古的緣由,不過,
我可以告訴你,此一去,九死無生,聖祿不殺你,我也會殺掉你。
留著牧羊人只會後患無窮,傳真,護不住你。」
陸清韞似乎並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她好奇道:
「將軍此言,是想勸我趁著還未到上古,就此逃走?
為何,帶我回上古,將軍再立一功,殺了我,豈不更加穩妥?」
紇石仰頭看著空中的那輪彎月,再低頭時,
他眼中泛起深藍色的幽光,鋒利的犬牙變得尖利,紇石安禮朝陸清韞逼近一步,
不同於在李傳真面前時的謙和退避,此時紇石鬚髮皆張,主動顯露出自己的獠牙,氣勢逼人。
陸清韞神情震撼莫名,這就是上古狼人的真實面目麼?
雖然她在秦國便聽過關於上古狼人的各種傳聞。
可如此近距離的見識到狼人的身軀變化,儘管只是部分的變化,也足以讓普通人驚懼莫名。
陸清韞全情戒備的往後退去,一直連退數步,直到她背靠大樹,退無可退,這才停下。
紇石目光森然道:「贏道升,贏氏最後的血裔宗親。
贏道升隱姓埋名入贅江南水幫,門閥世家陸氏,從此改名換姓。
成了陸府贅婿陸豐年,江浙一帶首屈一指的富商財主。
而你,陸清韞,贏道升之獨女,本名贏承蘊,承天之運,這可真箇好名字啊。
大小姐,你可知,為了打聽你的來路,我費了多大的力氣......」
紇石安禮輕描淡寫的說出陸清韞全部的身世底細。
陸清韞平靜如水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波瀾,她這才抬眸認真打量這位年輕將軍,道:
「有勞將軍費心了,這番查得好生細緻,連我族譜上這八百年不用的別名也翻了出來,
這名字的寓意我老爹都沒和我說過,將軍連這兒也曉得,奴家心中當真惶恐呢......」
「誒,姑娘別動,」
陸清韞停住腳步不動,一直背在身後的手不動聲色的扶上樹幹,白皙的小臂上漸漸顯出黑色線條......
此人知道的太多了,得除掉他!
紇石安禮淡淡一笑,隨即彎下腰,從陸清韞的腳邊救下一朵白色無名野花。
「呵,好險,差點就被陸姑娘踩到了,萬物有靈,上古男子都該像我這般愛護花草才是。
不然,這麼美的花,踩壞了多可惜啊,」
紇石將手中花小心的掐去根莖,輕輕抬手將花的屍身別在陸清韞的鬢角,溫聲道:「鮮花配美人,寶劍贈英雄。
好東西就應該給有資格的人享用,而不是任人糟蹋。
如此,它們才能實現自己存在的價值,你說是也不是,牧羊人大人......」
陸清韞眼神一冷,眼角餘光瞥向身後不遠處的,還坐在圈裡發呆愣神的李傳真。
此人對傳真果然沒安好心,他想做什麼,享用李傳真?
他也配!
她將鬢角的那朵小花摘了下來,問道:」將軍所說的享用......是何意?奴家怎麼聽不明白?」
紇石也歪頭看了一眼李傳真所在的方向,還衝著李傳真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隨即又轉頭收斂笑容,
繼續同陸清韞說道:「秦皇血裔,上好的血食祭品。
傳說,千年之前,秦皇一統天下,武功蓋世,他手下有一方士,名為徐福。
秦皇為求長生,曾派遣其率千名童男童女,去往蓬萊仙境,尋得了兩枚長生不老藥。
徐福將其中一枚獻於秦皇,另一枚則被其私藏帶走,遠遁海外......
自此之後秦皇血裔青春常駐,壽命悠長,可謂稱之陸地神仙。只不過......」
「不過什麼?」陸清韞轉著手中小花,問道,
「將軍也愛看這些個戲文畫本麼?世上哪裡會有長生不老藥這種神仙之物,
若是秦皇后代真的可以長生不老,為何我們秦國人從未聽說有這樣的神仙人物?」
陸清韞面上平靜,其實心中已然是掀起了驚濤駭浪,紇石將軍所說的隱秘很多細節連她也不知。
陸老爹也只和她說個大概,這些事情都是皇族隱秘,他是從何得知的?
此人,當真不簡單啊。
「哈哈哈哈,確實,秦國從未有過長生不老之人。
可是,大小姐,你也想一想,你可知道有哪個秦皇后裔真正是壽終正寢的嗎......」
陸清韞瞳孔驟縮,心中微微泛起涼意,
確實沒有,因為,
「你說,有哪個農場主會真的等豬老死了再吃呢?那不都是養肥了就下鍋麼?」
此時烏雲遮月,樹影下,光影黯淡片刻,那兩道駭人的藍色幽光消失,獠牙收起,
紇石臉上露出嘲諷之色,道:「秦皇生有十二子,其中有二子,倒反天罡,二人為奪長生造化,分食真龍之身。
為了最大發揮長生藥的效果,一人登頂皇位,另一人麼,」
陸清韞木然接話道:「另一人要以身飼龍,世代為羊......」
紇石安禮淡淡一笑,有些嚮往道:」雖然只是傳說。
不過上古國貴族之中人盡皆知,這千年之間,秦皇一脈被獵殺分食者不計其數,
如今似陸大小姐這般可追根溯源,血裔正統的秦皇遺族更是已經難覓蹤跡了。
活著的長生不老藥,我等凡人食之可滋補養身,淨化血脈,成為更加純種的上古貴族。
這是人人嚮往的極品血食,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哪個缺德貨四處散播秦皇后代的下落,讓我等好生難找,
無法分辨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秦皇后代,即便大肆捕捉你們秦國的兩腳羊,此舉也無異於大浪淘沙,海中撈金......」
」所以呢,將軍想要如何?「
說了這麼多,紇石終於圖窮匕見,
說出了他的真正想說的話,「聽聞牧羊人千里奔襲上古草原,我星夜兼程,追尋而來,只為一嘗你這味極品血食。」
紇石湊近陸清韞,鼻間聳動,無比貪婪的嗅了嗅,
「你若現身上古國,將會引來無數上古貴族。
上古王城所有知情者皆會對你趨之若鶩,屆時,我一小小將軍,只怕連口熱湯也喝不上,
所以,請你逃吧,我為你指一藏身之處,讓你免受分食之苦......」
陸清韞好笑道:」等等,這位將軍,這其中的區別在哪裡?
被你一人食和被很多人分食,對我來說,有何區別?「
紇石理所當然道:」當然有,祭品也分活祭死祭,死祭自然是被分食,這活祭麼......」
」活祭如何?「
」活祭就只需割肉放血,你只要每月按時為我單獨一人獻上血肉,我可保你性命。「
這活祭似乎還算人道,好歹能活不是?
」每月都要?獻祭一次要多少血肉?「
紇石見陸清韞毫無懼色,甚至還摸著下巴認真考慮起來,紇石也有些意外道:「你,你願意活祭?」
陸清韞認真點頭道:「可以考慮啊,反正左右都是死,依將軍這法子,我還能多活一會兒。」
紇石安禮點點頭,自得道:「也是,這一切皆在本將軍的掌控之中。
你若繼續在秦國躲躲藏藏,我一時半會兒還拿不住你。
可你竟然三番五次不知死活的出入上古邊境,被我盯上,你便已是瓮中之鱉,在劫難逃。
你以為你手下的那些羊首領為何不敢隨意進出上古國?他們早就被我們打怕了。
哈哈哈哈......我泱泱上古,豈是你們這些蠻夷小國可比的,一群跳樑小丑,不過爾爾,我烈火紇石,覆手可滅!」
「哦?若能殺光那些人,我還當真求之不得呢,將軍如此武功蓋世,小女子佩服。
將軍去吧,把秦國端了,我反正要死,不妨告訴將軍,那些大宗師就在南邊,去滅了他們,沒人攔你......」
「你以為我打不過?大宗師而已,我紇石安禮有何懼哉!」
「喔,那你去啊......」
「哼,一群蒼蠅臭蟲,無膽鼠輩,你以為大宗師就無敵麼,
在我狼騎鐵軍面前,不管多厲害的大宗師也是白費。
他們若是敢來上古,本將軍頃刻之間,便可將這幫人化作齏粉!」
「喔,那我這就叫他們過來......」
「......」
「將軍?怎麼不說話了?將軍......」
紇石安禮咳嗽一聲,道:「少廢話,你今日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陸清韞見他迴避話題,也沒有多做糾纏,淡淡道:「你先說多少,我也得看看自己夠不夠將軍吃的。」
」嗯,大概.....怎麼也得這麼大一碗吧?「
紇石實在的在胸前比劃了一下。
陸清韞見他一下比劃個臉盆那麼大的動作,立刻炸毛,道:「這~麼大個海碗!這還是碗嗎?將軍也不去打聽打聽,誰家好碗有這麼大個的?
呵,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麼好談的,請將軍現在就動手吧,就是把我一頓全吃了也不夠你裝這一碗的!來吧,別客氣,來來......」
翻著白眼,將自己的脖子亮出來,示意他現在就可以開動了。
紇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我平時吃飯就是用的這麼大的碗,一時沒考慮到陸姑娘,見諒。
那就用你們秦人的碗也行吧,你們的碗,得裝個大半碗吧?」
「我平時飯量小,在家都是用這樣的碗......」
陸清韞冷著臉給對方比劃了一個迷你小碗,紇石頓時就生氣了,
「你耍我!這么小哪裡是碗,你當我沒見識麼?這就是個酒盅,你糊弄鬼呢,還不夠一口的......」
於是二人針對該用多大的碗激烈爭論了起來,最後二人各退一步。
碗的大小還是聽陸清韞的,但是得比酒盅大些,份量上要增加一些。
紇石本以為就這麼說好了,沒想到陸清韞臨到走時,又對獻祭的間隔次數感到不滿。
」將軍,你也要講講道理吧,你看我這般瘦弱,身無二兩肉,
你這麼放開了吃誰遭得住?還每月獻祭,一年一次我也夠嗆!最多半年,多了沒有......「
紇石臉色鐵青道;」我當牧羊人怎麼也算個一方人物,沒想到你竟和市井婦人一般無二!我是來與你討價還價的麼?
我說如何便是如何,一月就是一月,沒得商量,
你不樂意,我就將你的身份來歷廣而告之,我看你有何好下場......」
」好啊,你要說便說,我陸清韞堂堂秦皇后裔,還怕死不成?
不勞將軍費事兒,我現在就死,你們誰也管不著!傳真,傳真,將軍他......」
陸清韞一言不合就拔出自己的匕首要抹脖子。
口中還作勢就要喊叫,嚇得紇石立刻低喝道:「行了!小聲點,你喊什麼!
你敢告訴李傳真,我,我真會現在就宰了你,你別以為我做不出來!
大家互惠互利的事兒,你敢掀桌子我也敢!大家都別好過......」
「一年一次。」
「兩個月,不能少。」
「辦不到,半年,做多。」
」......三個月,再少你現在就去死!」
......
」什麼幾個月?你們在說什麼?「
二人還在討價還價之際,李傳真方才隱約聽到陸清韞喊她,立刻就跑了過來。
見陸清韞手上拿著匕首,李傳真立刻擋在陸清韞身前,怒目而視,「紇石將軍,你做什麼!阿福,他欺負你了嗎?我......「
李傳真噌的一聲拔出短刀,隨時就要衝上去要紇石好看。
管他是不是救命恩人,敢欺負阿福,就是找死!
」我沒事,將軍他說過幾個月,上古國還會有其他奇異花卉盛開,邀我到時一同觀賞呢,走吧,我與你細說......」
「我才不信,要糊弄我也走心一點好吧,上古過了四月只會越來越冷,開個錘子的花,你到底在和他搞什麼鬼,給我說清楚!」
」哎呀,怎麼沒有,那寒冬臘月一樣會有梅花盛開,這天氣越冷,開的花越是稀罕......」
陸清韞按下李傳真的刀,笑語盈盈的拉著她離去。
臨走之時還與紇石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算是勉強初步達成協定。
......
兩日後,神山之上,聖祿正在整理她的藥材。
「你說什麼?她綁了牧羊人,沒有抵抗還乖乖的自己回來了?」
這般情形倒是聖祿沒想到的。
不過這些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傳真平安無事的活著回來了。
活人,當然是比死人更有價值。
「這一任的牧羊人當真好膽魄,她居然還敢回來,呵呵呵呵......」
「真是越發有趣了。」
聖祿今日只著素白常服,寬大的袖口用粗繩挽起,在她的田埂藥圃中低頭忙碌。
「人現在到哪兒......」
一位白袍女祭司如實稟報導:「回大人的話,百木良大人途徑混亂之城,
在距城十里外就被混亂之城的人馬給攔截了。」
聖祿將手中草藥悉數放進籃子裡,淡淡道:「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大黑天不知,那是我要的人麼?
混亂之城的人,也敢攔我的人手......」
「一個個的,都活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