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次,李傳真都試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尋找她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即便是現代文明的千年之前也可以,只要能證明她還在銀河系,還在地球上。
只要,她和這個世界還有一點點共生過的聯繫,她都可以堅強的支撐著,活下去。
這不是她熟悉的文明國度。
這裡,只是一個披著文明外衣的野蠻世界。
你若是翻開他們的書本,除去神魔用於約束世人的禮儀宗教,滿目寫的都是如何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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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殺李傳真的人越來越多,她被困在這個狹小,潮濕,陰暗的小巷最深處。
李傳真舉著刀,她仰頭向上看去,狹窄的高牆將天空切割成一個方形長條。
像一個規整的棺槨。
除了矛女守在巷口,兩邊高牆上一道道身影密密麻麻站滿了兩邊。
他們手持各式各樣的武器,如同上古魔神從大地的裂隙中俯視渺小的人類。
其中一人有些特殊,那是個身材消瘦的長辮女郎,她手中長弓足有一人高,粗大的箭矢閃著寒光,沒人會懷疑這其中可以輕易洞穿世間一切的強大力量。
箭頭瞄準李傳真的咽喉,這樣近的距離,對射手來說,和貼臉輸出無異。
她沒有失手的可能。
「赫舍里澤真,我聽說過你的大名,秩序城中的挑戰者。
這可能是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了,請記住我的名字,我叫多龍格格。
現在,你要挑戰我嗎?」
多龍格格,這是上古國的語言,如果譯成秦人的話,那就是,
傳說中的弓弩之神。
唯有無比強大的自信才會用神明的稱號。
李傳真笑了,她又想起了一個地球上好笑的梗,於是她對多龍說道:「挑戰?是我一個人單挑你們一群人嗎?還是,你們一起上,單挑我一個!」
李傳真的周身散發出無盡的殺意,她全身緊繃,蓄勢待發。
此時,天空毫無預兆的下起雨來,電閃雷鳴,耀眼的紫色雷霆好似一條紫色的巨龍,它從天空深處竄出,撕裂厚重的烏雲。
忽明忽暗的光影交錯下,在一道巨大雷光閃過眾人的視線,李傳真抓住時機,瞬間消失在原地,想要跳上高牆,衝出包圍。
矛女依然保持著投擲的動作,只要李傳真沒有衝出封鎖,她就不需要出手。
這樣的雷光不會影響到多龍的判斷,她毫不猶豫,在李傳真動作的一瞬間,她精準射出一箭!
好幾個手持利斧的高大身影在李傳真起跳的瞬間,也一同朝她撲了過去。
兵器交接的碰撞聲在陰暗狹窄的小巷中響起,不時有人被從那道裂隙中扔了出來,同時也有更多的人前仆後繼的跳入小巷深處。
無窮無盡......
月光被烏雲遮蓋,李傳真沒有恢復身體的間隙和機會。
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她的喘息聲變得粗重。
直到將最後一人扔飛出去,李傳真背靠牆壁,拄著斷裂的刀,坐在淤泥血水中,再沒有力氣可以站起來。
這會兒雖然牆頭巷外,雖然依舊圍滿了人,卻沒有人再繼續跳下來攻擊。
每個人都是沉默無言,眼神複雜的看著底下那人。
一個秦國犬人,在上古國最為卑賤的身份,她為何能如此頑強?
像這樣高手雲集的車輪巷戰,普通武者只要看到這種局勢,應該在第一時間就會崩潰自殺了吧?
她能堅持戰鬥到現在,寧死不降,實在是......
矛女也不再保持投擲的姿態,她也跳上高牆,和多龍站在一起,俯視滿身血污的李傳真。
矛女難得的誇讚一個人,她淡淡道:「她很強,不是武道,而是意志,易地而處的話,我做不到她這種程度。」
多龍則是眼神複雜,她沉默良久,才說了一句,「她避開了我的箭,這種距離,我沒能殺死她。」
李傳真此時什麼也不在乎了,她依然歪著腦袋,嘲諷的看著所有高高在上俯視她的人,她坐在污穢的血肉泥潭裡哼著歌兒,
「起來,不願做,咳咳,奴隸的,人們,咳,把我們,的,血肉,噗......」
李傳真嘔出大口鮮血,她倒在地上,依然嘲笑所有人,
「哈哈哈哈......」
「怎麼樣,你們這些,咳咳,外星人,你們打的過,嘔......咳咳咳......我這個,地球人嗎......」
春天的雨來的快,去的也快,雨,說停就停。
李傳真看到巷口密密麻麻的人群忽然分開,從中走出一個仙女。
那是她的神仙姐姐。
是聖祿。
聖祿冷著臉,靜靜注視著她,然後,
她聽到聖祿對她說:「過來,認錯。」
李傳真只是歪坐在牆角,愣愣的看著自帶神聖氣息,仙人一般的聖祿。
今夜如此絕境,李傳真始終不屈不撓,別說哭,就是刀斧加身,再苦再痛,她都沒有哼唧一聲。
可是,聖祿的一句話,李傳真的淚水便奪眶而出。
李傳真只是靠在角落朝聖祿笑,她的態度已經說明一切。
聖祿眼中帶著無盡的怒火,她一腳踩進暗巷中的污泥里,朝李傳真又靠近了兩步,潔白的聖衣被地上的雨水濺黑。
「我說,過來,認錯!」
李傳真垂下頭,失去焦距的眼神只停留在聖祿被弄髒的鞋子上。
李傳真氣若遊絲的道:「我沒錯,我不認......」
說完這句,她整個人就往一旁倒下去,聖祿再也顧不得其他,急奔了過去,將人攬在懷裡。
李傳真身上的血污染紅了聖祿潔白如雪的白袍。
聖祿怒火奔涌,她咬牙切齒道:「你明知我一直在神山上等你,我從白天等到黑夜,你為何不肯回來認錯?
現在,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認錯,我帶你回去,你依然可以是我的人。」
李傳真並不看聖祿一眼,她只是痴痴的望著頭頂的那片狹窄星空,喃喃道:「外星人姐姐,夠了,不用等我了,咳咳,今晚,我想回,地球吃飯......」
感受到李傳真的生命在流逝,聖祿只覺得心臟難受的驟停了一下,她終於體會到事情不受她掌控的無力感。
聖祿的眉頭皺成一個疙瘩,她冷著臉拿出一粒黑色藥丸,強行掰開李傳真的嘴就往裡塞。
「什麼地球?你不准去,你給我認錯,聽到沒有,你認錯,你保證再也不會欺騙我,你認錯,我帶你回去......」
李傳真笑了起來,她倔強的將聖祿餵到嘴的保命藥丸連帶一口血沫兒狠狠的吐了出去,
她斷斷續續的說道:「不好意思,我們地球,打工狗,都是,這樣,咳咳咳......死倔死倔的,你不拿我,當人,我就,死給你看......」
一顆價值連城,許多貴族千金難求的九死還魂丹就這樣被李傳真吐進泥水中,無頭女看到一幕,她都有種忍不住想要跳下去撿的衝動。
聖祿手指顫抖著又從身上拿出一顆,強行往她嘴裡塞,這一次捂住李傳真的嘴不讓她吐出來,聖祿抱著她,久久的,最後無力道:「為什麼,為什麼這次不肯低頭,我怎麼沒把你當人?我一直都是尊重你的......」
李傳真流下淚水,她將聖祿捂她嘴的手,輕輕移開,始終不肯吃藥,她哭著說道:「聖祿,你要我死......」
聖祿又重複了一遍,道:「我要你認錯,」
李傳真喃喃道:「我不認」
聖祿看著李傳真吐在她掌心的血,還有那顆藥丸,她惱怒道:「別考驗我的耐心,馬上吃了它,你還能活,以後有我聖祿在的地方,沒人可以不把你當人。
只要你肯回來,你乖乖聽我的話,永不背叛。
我保證,以後你就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整個上古國沒人再敢質疑你的身份。」
李傳真一心求死,她不想再受折磨,仍然不肯張口。
「我不......」
聖祿哪肯罷休,她一番折騰,又是強行塞藥,捂住她的嘴,不讓李傳真再把藥吐出來。
血腥氣和苦澀的藥味在二人口中蔓延,周圍的圍觀眾人已經被其他女祭司驅趕到外圍。
僅剩的矛女那二人也已經背過身去,不敢窺視主祭司大人的小愛好。
直到藥丸化盡,李傳真再無法反抗,聖祿才與她分開。
李傳真雙眼失神的看著聖祿,喃喃道:「聖,聖祿,你到底,在做什麼......」
這個世界瘋了,聖祿瘋了,所有人,都瘋了......
聖祿,你怎麼可以......
聖祿從來沒有過像現在這般怒火中燒,她不再偽裝,將心中埋藏已久的怨氣一股腦兒的發泄出來,
她惡狠狠道:「你以為我今天這樣懲罰你只是因為你說謊嗎?
你日日夜夜,連夢裡都在叫著那個女人的名字,你以為能瞞過我嗎?
你愛她,情願為她死。而那個女人,又能給你什麼呢?
她只能給你帶來痛苦,讓你被全世界追殺,一個被神遺棄的可憐人,離開我,你根本活不下去。」
李傳真失神的看著聖祿美麗的側臉,她難過的垂淚道:「聖祿,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聖祿放開李傳真,她往後退了兩步,冷冷道:「現在,該你了,選吧,是跟我走,還是」
她今天就是要李傳真徹底屈服,不然,一切都是前功盡棄。
李傳真坐在泥水中,聖祿在等她做選擇。
身後是污穢黑暗沒有未來的泥沼,向前一步,是溫暖光明的聖祿在等她。
二人僵持許久......
李傳真終是低頭,她強忍淚水,咽下所有委屈和屈辱,艱難的拖著傷痕累累身體往前爬了半步。
還是不想死。
聖祿終是勝利了,她暗自鬆了一口氣,這個新人格實在太難搞。
她要的就是這樣。
聖祿帶著李傳真,施展輕功,腳尖輕點,靈巧的飛向整個秩序之城的最高處,皎潔的月光從雲層中探出。
李傳真周身開始騰起白霧,聖祿替她擦去臉上的污血,與往日的或聖潔,或狡黠的樣子都不相同。
此刻的聖祿野心勃勃,她誠摯的向李傳真伸出手,發出邀請:「你不是想回秦國報仇嗎?你死了,那些羊誰來殺?
你和姐姐保證,你回秦國,只報仇,你不會回那個女人的身邊,你不會背叛我。
你要發誓永遠效忠偉大的狼神,去將牧羊人的人頭帶回來,交給我,我會給你身為人的尊嚴,權勢,財富,自由!
所有你想要的一切,有我聖祿在,世間一切你都唾手可得。」
月光下的聖祿閃閃發光,就像一位真正前來拯救她靈魂的神明。
李傳真只能傻傻仰望,聖祿溫捧著她的臉,靠近她,
輕聲說道:「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痛苦,我會幫你實現所有的願望,讓所有人認可你的存在。
你的那些虛無縹緲的堅持並沒有什麼意義,那些只會讓你走向死亡。
成為神的僕人並不可恥,這是你的榮耀,你不必抗拒,你只需要向我一人臣服,你就可以得到所有的尊嚴。」
「所以,忘了她,殺了她,你應該和我在一起,你和我才是應該站在這個世界最頂端之人。」
李傳真緩緩低下頭,她捂著臉,淚水從她指間的縫隙滑落,大顆大顆的湧出。
「是,我該殺了她,我早就該殺了她,是她該死,她早就該死了,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救她,是我錯了,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想著她,這麼痛苦,我好痛......」
聖祿如同神靈,為世間迷茫困苦的靈魂指點迷津,她安撫道:「聽我的,殺了她,一切都會結束,你就不會再痛苦了。」
聖祿重新將狼頭人身的玉符掛在李傳真的脖子上,然後說道:
「想要收服耶訶的所有勢力,這是最快的方法。
只是辛苦你了。
現在,你就是秩序之城的最強者,武器和人我都交給你,矛女和多龍以後就是你的左膀右臂......」
「那些被你殺死的人,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左右不過是一些他國奸細和能力不足的無用之人罷了,我會安排更好的人選頂替他們的位置。」
李傳真輕輕握住失而復得的狼神玉符,九轉還魂丹的藥力被催發,李傳真渾身的氣勢更勝以往。
聖祿給她的這顆奇怪的藥,很不錯。
李傳真輕輕握拳,那些一直糾纏在她靈力中,無法控制的黑氣被她輕易集中在右手掌心,形成一根長長的毒刺。
隨著李傳真鬆開手,那些常年服毒形成的瘴毒也隨之散開,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看不清的黑色霧氣當中。
這樣濃重的毒霧讓聖祿也不禁退避三舍。
「你可以控毒了?傳真......」
聖祿試探著輕輕喊了一聲,李傳真已經越來越強,恐怖的潛力聖祿一直看在眼裡。
如果不能想辦法馴服她,終有一日,聖祿自己也會被這樣的凶獸反噬。
那樣的話,聖祿也只能趁現在李傳真還沒有完全失控之前,殺了她。
李傳真扭頭看向一旁,隨手揮散毒霧,看著退開的有些遠的聖祿。
她笑道:「是啊,不知怎麼的,好像突然就開竅了一樣,我有些明白怎麼壓制這些瘴毒了,只是,還不太熟練。聖祿,你怎麼了?」
聖祿深深注視著李傳真,安耐住自己剛剛有些凌亂的心跳,淡淡笑道:「沒事,只是這毒,有些讓人不舒服。」
李傳真的身上的傷口飛快消失,她躺在地上,有些奇怪的看著聖祿,問道:「怎麼,這毒,會影響到你麼?」
聖祿感受到李傳真審視的目光正在注視著她。
聖祿語氣淡淡道:「傳真,你在想什麼?」
李傳真看著她,笑道:「沒什麼,我只是好奇罷了,為什麼拋棄我,又回來救我」
「聖祿,你究竟,需要我為你做什麼呢 ......」
聖祿看著她,冷冷道:「我要你把牧羊人的人頭拿回來,在我和那個秦國女人之間,你只能選擇一個。」
李傳真的眼中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閃過,卻也沒有急著說些什麼。
最終,李傳真還是在聖祿面前緩緩低下了頭。
她聲音低沉道:「當然是選您了,我的聖祿大人,這沒什麼可猶豫的,我本就打算殺了她。」
「這樣最好,去吧,傳真,你先把那個女人的手下全殺了,然後來神殿找我,我還有其他重要的事情交代你。」
「好」李傳真從善如流。
她思緒混沌,不知身在何間。
聖祿趁機溫柔的對她說道:「你好好的想一想,到底誰才是那個真正為你著想,一直陪伴在你身邊的人。
是誰日日夜夜的照顧你,為你鋪路,籌劃未來,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好......」李傳真失魂落魄的低聲應答。
聖祿信心滿滿,勝券在握。
沒關係,雖然李傳真還是有些桀驁不馴,不過,只要她明白,究竟誰才是值得她追隨的人,她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
那個秦國女人,根本不會是她聖祿的對手。
牧羊人而已,神殿已經殺了不知多少個牧羊人,這個也不例外。
事情終於結束,聖祿又和李傳真說了一會兒話,讓李傳真自行恢復,也就施施然,離去了。
只要給她恢復的時間,這種對普通人來說會致命的傷勢,她很快就能恢復如初。
雖然中途有些波折,但李傳真最終還是得到了她想要的。
聖祿的信任,以及,秩序之城。
待所有人離開,李傳真獨自一人來到城主府用於關押囚犯的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