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翻滾，像是沸騰的牛奶，其中隱約可見一張張扭曲的面孔，發出無聲的嘶吼。
那龐大的陰影終於顯露真身。
並非單一生物，而是無數被獻祭的怨靈，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捏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不斷蠕動的肉塊。
這肉塊表面坑坑窪窪。
隱約可見一張張殘缺不全的面孔，它們的眼眶空洞，嘴巴大張，無聲地嘶吼著。
粘稠的黑色液體從肉塊上不斷滴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陰冷和濃重的魚腥味，正朝著聞昔等人緩慢逼近。
【彈幕：這什麼玩意兒！密集恐懼症犯了！】
【彈幕：前方高能！非戰鬥人員迅速撤離！】
【彈幕：它來了它來了，帶著歌聲過來了！】
唐瑭臉色慘白，緊緊抓住周錚的胳膊，哆嗦著說：「這…這都是些什麼鬼東西啊！？」
周錚眉頭緊鎖，沉聲道：「別慌，它們移動的速度不快，我們還有機會。」
然而，他們很快發現，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隨著他們在霧裡逗留的越久，唐瑭和聞昔身上的「神明庇佑」異化越發的加快。
「嘔……」唐瑭突然乾嘔一聲，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她感覺自己的腿越來越沉，每走一步都無比艱難，「我…我走不動了……還有我的手……」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驚恐地發現，異變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淡粉色的魚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而她手指之間的皮膚像是融化了一般，重新粘合在一起，在劇烈的疼痛中，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薄膜長了出來。
就像蹼一樣，連接在她的手指中間。
「我…我是不是要變成怪物了……」她帶著哭腔，驚恐地望著自己異變的雙手，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瘋子聞昔的情況也不樂觀。
他的異變速度比唐瑭更快，也更徹底。
淡粉色的鱗片如同潮水般湧上他的皮膚，最先覆蓋了他的雙手雙腳，緊接著，這些詭異的鱗片沿著他的肩膀一路向上蔓延，爬過他的脖頸。
側臉之前被劃傷的假「魚鰓」的地方，此刻徹底裂開，鮮血混合著粘稠的液體不斷淌下，化作裡面一扇一扇淡粉色的魚鰓，隨著他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粘稠的液體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濃霧中閃爍著詭異的光澤。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喘息聲，如同擱淺在沙灘上瀕死的魚，絕望地汲取著空氣。
然而，與這痛苦的生理反應截然相反的是，他猩紅的雙眸中卻燃燒著瘋狂的興奮，仿佛這異變帶來的不是痛苦，而是某種扭曲的愉悅。
眼前的世界扭曲變形，濃霧在他眼中變成了無數舞動的幽魂，盯著那團怨靈，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它們…在…叫我……」
【彈幕：臥槽！老婆這魚鰓……好澀是怎麼回事？！】
【彈幕：樓上你不是一個人！我居然覺得有點好看……】
【彈幕：完了完了，我一定是瘋了，居然對著一個怪物有衝動！】
「聞昔！」周錚厲聲喝道，一把抓住聞昔的手臂，將他拉回現實。「別被這鬼地方影響了！現在不是發瘋的時候！」
被周錚這麼一拽，瘋子聞昔像是突然驚醒般，茫然地眨了眨眼，猩紅的眸子短暫恢復清明。
「啊……好吵……」他皺起眉，揉了揉太陽穴，語氣柔軟得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周錚愣了一下。
簡直，比翻書還快。
【彈幕：誒？這就清醒了？】
【彈幕：等等，這不會是……】
可是這柔軟和脆弱就只存在了一瞬。
趁著周錚發愣的時候瘋子聞昔猛地甩開了他的手，猩紅的眸子直勾勾地看過來，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你也要加入我們嗎？一起唱歌……」
周錚被他這眼神嚇得心頭一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聞昔，你到底怎麼了？！」
聞昔沒有回答，只是痴痴地笑著。
仿佛失去了神智，轉身朝著那腐爛的「肉團」走過去。
【彈幕：來了來了！就知道這瘋子在騙人……】
【彈幕：這變臉速度，我甘拜下風！】
【彈幕：周隊保重！帶娃不容易，帶瘋娃更不容易，哈哈哈哈……】
就在怨靈即將被聞昔擁抱住的瞬間。
他突然動了。
他猛地抬起頭，猩紅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整個人如同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
他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就衝到了怨靈面前，指尖的銀白一閃，其中一顆怨靈的頭顱瞬間飛了出去。
然而，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瘋子聞昔指尖銀白撲克揮舞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狠戾。
鋒利的撲克牌不斷劃破他指尖新生的蹼，撕裂的劇痛卻絲毫無法影響他殺戮的節奏。
鮮血飛濺。
異化的蹼一次次被割裂。
然後又一次次在粘稠的液體中重新生長，繼而在度割裂。
每一下銀光閃過，都有一顆怨靈的頭顱飛出。
黑色的粘液和腐爛的肉塊如同爆裂的膿瘡般飛濺灑落，濃霧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他像是一台精準的殺戮機器。
殘忍而優雅，沒有一絲憐憫，享受著這場血腥的盛宴。
【彈幕：這…這真的是人類能做到的嗎？！】
【彈幕：救命！我被老婆殺瘋了的樣子迷住了！】
【彈幕：媽媽，我戀愛了！我愛這個瘋批美人！】
瘋子聞昔的瘋狂，卻給了其他人喘息的機會。
周錚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黑色粘稠液體，強忍著噁心，觀察起周圍濃霧的動向。
「這霧……好像在動。」他沉聲道，眉頭緊鎖。
簡不繁聞言也開始仔細觀察。
他試探性地放慢了抵抗霧氣推搡的動作，感受著霧氣流動帶來的細微變化。
片刻之後，簡不繁的臉色變得慘白，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聲音顫抖著說道：「周，周哥，它，它不會是活的吧？」
他明明沒有移動腳步，卻在這短短的間隙里，不自覺地和周錚拉開了三兩步的距離，就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挪動，地上甚至出現兩小截不太明顯的拖痕。
周錚眯起眼睛，目光銳利地注視著簡不繁被推開的方向，臉色越來越凝重。
仿佛一塊沉重的烏雲壓在他的心頭。
「它像是在……呼吸。」他伸手指向濃霧翻湧的方向，語氣更加肯定，「一呼一吸，很有規律。而且，更像是在把我們往某個地方驅趕，如同羊群被驅趕到屠宰場那般。」
簡不繁聽到周錚的話，艱難地扛著濃霧的阻力，一步一步挪了過來。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泥沼中，阻力巨大。
他緊鎖著眉頭，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機器，飛快地分析著當前的局勢。
濃霧、怨靈、獻祭、神明、祭品……
這些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在他腦海中不斷碰撞、交織，最終串成一張錯綜複雜的網。
他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浮現。
簡不繁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恐懼：「是祭壇。」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一般有祭祀的話，都應該存在祭壇。」
就在這時。
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濃霧中的壓抑。
「咳咳咳——嘔……」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和乾嘔，昏迷的陸途猛地被嗆醒，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塞住了喉管。
他蜷縮著身子，肚子一陣絞痛，差點從灰燼背上滾下來。
【彈幕：灰燼：我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重量。】
【彈幕：等等，他這咳嗽聲怎麼聽著這麼不對勁？】
【彈幕：不會是又有一個要變異了吧？】
原本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正常的紅暈。
像是燃燒的火焰，在蒼白的底色上顯得格外扎眼。
「咳咳……這是哪？」他迷茫地揉了揉眼睛，努力地眨了好幾下，試圖驅散眼前的迷霧。
奇怪的是，原本濃稠得如同棉被一般的霧氣，在他眼中卻稀薄了許多，仿佛一層薄紗，能夠清晰的看透。
他環顧四周，視線逐漸清晰。
濃霧中飄蕩的怨靈，扭曲的肢體和猙獰的面孔，在稀薄的霧氣中如同鬼魅般四處遊蕩。
以及更遠處，隱約可見的一部分建築的輪廓，就像是海市蜃樓。
「那邊……好像有東西。」他剛好指的就是簡不繁剛剛被推開的方向，聲音沙啞。
【彈幕：什麼東西？老陸快說！】
【彈幕：感覺又要搞事情了。】
「什麼東西？」周錚立刻問道。
陸途眯起眼睛。
努力透過薄霧辨認著遠處的景象。
濃霧在他眼中雖然稀薄了不少，但距離太遠，仍舊看得不太真切。
「像……一座塔？」他遲疑了一下，又搖了搖頭，「不，不，更像是一個台子。」
他停頓片刻，似乎在努力搜尋合適的詞彙來形容，「是珊瑚……和骨頭搭起來的台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氣音。
「珊瑚和骨頭？」簡不繁重複著陸途的話，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忍不住追問，「是什麼樣的骨頭？」
「像是……人的骨頭，還有……一些動物的，很大很長的骨頭……」
陸途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艱難說道。
他的臉色愈發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捂著肚子的手也在下意識的收緊。
【彈幕：珊瑚和骨頭？什麼鬼東西？這也太詭異了吧！！】
【彈幕：用人骨和動物骨頭搭起來的祭壇，完了，我有畫面了。】
真是祭壇！
簡不繁和周錚對視一眼。
互相都從對方眼裡看到慎重和忌憚。
如果他們逃進霧裡後沒有反抗，順勢而走的話，現在很可能就已經被這詭異的濃霧給送到了祭壇附近。
簡不繁立刻掏出周錚之前畫的漁村地圖，用袖口擦了擦鏡片，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辨認著地圖上的標記。
「這個方向……」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聲音低沉，「如果方位不差的話，是海邊那個神明雕像的方向。」
「也就是說，祭壇其實一直就在雕像附近？」周錚立刻明白了簡不繁的意思。
「沒錯。」簡不繁點點頭，臉色更加難看，「我們還是往反方向走吧，躲遠點，躲過最後的三天就贏了……」
「不，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聞昔不知何時停下了手中的殺戮，沾著黑色粘液的撲克牌被他隨意地甩了甩，然後靈巧地在指尖旋轉，像一隻翩翩起舞的銀色蝴蝶。
「我們就往那去。」
他語氣篤定，帶著一絲瘋狂的意味。
自從祠堂毀了之後，這白茫茫的霧氣就越來越厚，而這霧裡只有被「神明庇佑」開始異化的人才能自由行動。
所以，即便他們現在往反方向逃，最終也同樣會因為體力不支被濃霧推向祭壇。
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更何況，這種異化的結果，很可能和祠堂里那些面目全非的魚童一樣，甚至更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和唐瑭，身上的異化跡象已經在加速顯現，如果再拖下去，恐怕真的會變成魚，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管它什麼祭壇，什麼神明。
大不了一起毀滅……
【彈幕：老婆又瘋了！不對，老婆又不瘋了！我，我tm精神也分裂了？】
【彈幕：管他呢，老婆說什麼都對！】
「聞昔說的沒錯，」周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誰為刀俎誰為魚肉不到最後一刻就還有變數。」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簡不繁手中的地圖上，「與其最後被動地被濃霧驅趕到祭壇，不如我們自己選擇戰場。」
簡不繁聞言，立刻明白了周錚的意思，將地圖遞了過去，「給你。」
「海岸線……」周錚接過地圖，目光在地圖上不斷搜索著，眉頭緊鎖，最終停留在一個標記處，「海岸線的這一段，周圍有一片礁石區。地勢複雜，易守難攻，我們可以先去那裡躲避。」
「那裡視野開闊，可以更好地觀察周圍的情況，」周錚補充道，「而且礁石可以作為天然的屏障，抵禦那些村民的襲擊。」
「周哥，這是個好主意。」簡不繁表示贊同，緊繃的神經也稍微放鬆了一些，遲疑道：「但是那裡距離祭壇很近，我們會不會更容易被發現？」
「小簡總難道忘了，風險與機遇並存。」周錚打斷了簡不繁的話，「與其在濃霧中漫無目的地逃竄，不如占據有利地形，等待時機。」
簡不繁低頭快速的看了地圖上標記的其他區域，這裡確實目前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他點了點頭，「好，就去那裡。」
「別廢話了，就這麼辦。」瘋子聞昔將手中的撲克牌朝著那個方向甩了出去，在濃霧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