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路燈驟然亮起，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從她臉上掠過。她眯了眯眼，像是在默算什麼日子，過了片刻才輕聲開口：「從四五年到四七年，不算快了。」
這話說得很輕，卻讓客廳里的空氣忽然滯住了。
葉明遠看著她。燈光下她垂眼的弧度，和多年前似乎沒有什麼不同，又似乎什麼都不同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過一句話，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當年若是我沒走，留在你身邊，是不是還有機會？」
女醫生伸向茶杯的手停了一秒。像琴弦被突然按住，餘音戛然而止。接著她又恢復了動作，指尖穩穩地捏住杯沿，把茶端了起來。
林殊抬眸，看向葉明遠。
他坐在對面，肩背繃得筆直，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把問題問出口，卻又不敢聽答案。
「明遠哥，」她的聲音很淡，淡到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我們都長大了。」
葉明遠愣了一瞬，隨即聳了聳肩，往沙發靠背上一倒，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在安靜的客廳里卻顯得格外清楚。
「是啊，長大了。」他把頭仰在沙發背上，望著天花板，「心也更硬了。我以為只要你還沒結婚，我就還有機會。」
林殊看著他的側臉，忽然也笑了。
「我們才領的證，你現在可以放棄了。」
這話一出，牆角的女醫生沒忍住，一口茶差點嗆出來，連忙用手背掩住嘴，肩膀抖了兩下。
葉明遠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沒什麼表情，女醫生卻立刻把手放下來，正襟危坐，只是嘴角還壓不住地往上翹。
葉明遠轉過頭，重新看向林殊。他臉上那點笑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牙齒咬得腮幫子微微鼓起。
「李涯這個老男人，」他一字一頓，像是把每個字都嚼碎了，「心機果然深沉。」
茶几上，林殊那杯茶終於見了底。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把客廳里最後那點曖昧不明的舊時光，也一併吞了進去。
林殊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沒事，這老男人還要叫你一聲哥。算起來，你白撿了個便宜。」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葉明遠臉上的表情瞬間精彩極了，嘴角想往下撇，又好像被那句話噎得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張了張嘴，愣是沒憋出反駁的話來。
另一那邊，女醫生終於徹底破功。
「噗——」
這一聲笑清脆得很，在安靜的客廳里彈開，怎麼都收不回去。她連忙低下頭，肩膀卻抖得比剛才還厲害，一隻手死死捂住嘴，耳朵尖都紅了。
葉明遠慢慢轉過頭，視線落在她身上，就那麼斜斜地睨著，不咸不淡地開口：「很好笑？」
女醫生的肩膀瞬間僵住，笑意像被一把掐斷。她放下手，坐直了身子，抿緊嘴唇，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
「這便宜給你，你要不要？」
葉明遠問得漫不經心，語調里卻帶著刀子。女醫生臉上的紅暈從耳尖蔓延到了脖子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瞪了他一眼，敢怒不敢言。
葉明遠收回目光，正準備端起面前的茶杯，林殊的聲音從對面悠悠傳來。
「她現在是我的人，你可別欺負她。」
葉明遠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挑眉看向林殊。林殊迎著他的目光，面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甚至還低頭吹了吹杯里的茶沫，仿佛剛才說的不過是句無關緊要的話。
女醫生也是一怔，抬頭看向沙發上的林殊。後者並沒有看她，只是垂著眼喝茶，側臉在燈光下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輪廓。
葉明遠放下杯子，往沙發背上一靠，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行，」他嘆了口氣，「一個是我惹不起，一個是不敢惹。這屋裡就我多餘。」
女醫生低下頭，嘴唇抿了又抿，到底還是沒壓住那個弧度，悄悄彎了起來。
葉明遠看著林殊對李涯一而再再而三的維護，心裡最後那點火苗終於滅了。
林殊把那個姓李的劃到她自己封閉的城池裡、圈子裡。而他葉明遠，成了圈外那個「明遠哥」。從小到大的「明遠哥」，從前覺得這三個字是親近，現在才品出來，親近是親近，卻無法成為那個能與她相伴一生的人。
悵惘從心底漫上來，像窗外的夜色，無聲無息地淹過胸口。他垂下眼，把這點情緒壓了下去。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換了副表情，眉毛一挑，嘴角一扯，露出一個故意扯出的假笑。
「怎麼說，他也是把我養大的妹妹拐跑了，」他往沙發里一歪，抱著胳膊，「我不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林殊聞言，茶杯停在了半空。
她抬眼看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裡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然後她把茶杯擱回茶几上，靠進沙發里，撐著臉捏著下巴，仿佛在認認真真地思考葉明遠的話。
「可以。」
林殊乾脆利落的回答，讓葉明遠一愣。
她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細數著：「晚上他回來，讓他給你做點好吃的。綠色的炒時蔬…」
她按下第一根手指。
「白色的魚湯…」
第二根。
「紅色的小炒肉…」
第三根。
……
葉明遠的表情已經開始微妙了起來。
林殊數完三根手指，抬起眼，那雙眼睛裡盛著一點促狹的光，語氣卻正經得不能再正經：「嗯，你還喜歡什麼顏色？我得想想他還擅長其他吃的不，如果你非喜歡的話，也不是不可以讓他現學。你覺得怎麼樣？」
客廳里安靜了足足三秒。
葉明遠反應過來的時候，女醫生已經別過臉去了。她沒敢笑出聲，但肩膀抖動的頻率出賣了一切。
「林殊，」葉明遠坐直了身子看向這個面不改色，一本正經的人，滿臉不可置信，「你從前不這樣的。」
「從前我什麼樣？」林殊環抱著雙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從前你——」葉明遠噎住了。
從前她什麼樣？從前她不會為了一個男人這樣拐著彎地懟自己。從前她身邊沒有李涯。從前……從前是回不去的從前。
「你變了。」他最終只擠出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真切的委屈。
林殊低頭抿了口茶，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笑意。
「大概是跟老男人學的。」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