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指節分明的大手壓在紙面上,讓人看不清紙上的內容,視線落在林殊身上,語調平淡無波:「林小姐,這份報告內容不妥。」
林殊看不見報告內容,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寫的東西,並未察覺紕漏。袁佩林的死已經成了眾人皆知,板上釘釘的事,所以冷戰幾天後在李涯讓她寫報告,她點頭答應沒說什麼就離開了,也沒有多加廢話來問李涯事情的經過。
【記住本站域名臺灣小説網→𝐭𝐰𝐤𝐚𝐧.𝐜𝐨𝐦】
在她看來這人是在吹毛求疵,故意為難自己。於是語氣疏離不客氣道:「還請李隊長明示,有什麼問題,我回去重寫。」
李涯翹著二郎腿,雙手交疊擱在腿上,目光沉沉鎖住她,停頓有度道:「袁佩林,因連日逃竄,心神緊繃,卻貪戀酒色前往妓院放縱,最終中風猝死。林小姐就按這個口徑重新梳理一遍吧,寫好後再交給我看過,沒有問題的話再移交檔案室留檔。」
林殊垂著眼,刻意避開他的視線,知道自己的報告寫得還是太過客觀了,直接寫了李涯將人藏在妓院掩人耳目的事實,但也點名了李涯違反軍紀的罪行。軍統明文規定,軍統成員是不能押妓,不能去妓院的。這種說法雖然是明晃晃的粉飾太平,但倒是也更完美規避李涯的疏忽。
林殊想這人並沒有他表現的那麼無害單純,「我知曉了。」
她全程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讓李涯心裡發堵,十分不愉。眼見話音落下,她就轉身徑直走向門口,沒有半分停留。
自那日爭執過後,這人便不動聲色地躲著他。平日裡即便偶遇,也會一刻不停地錯開目光。偶爾難免和他有交集,也只剩這般冰冷疏離的淡漠。
他扯了扯嗓子,忍不住開口叫住她。
「林小姐。」
身後忽然傳來呼聲讓林殊腳步一頓,回頭時面上依舊疏離:「李隊長還有安排?」
四目短暫相觸,李涯語氣不自覺軟了幾分,問得突兀:「吃過飯了嗎?」
林殊明顯愣了一下,眉峰微蹙,語氣淡得像一層薄冰:「吃過了。」
說罷再無點停留,加快步子踏出房門。
望著那道決絕離去的背影,李涯垂落眼帘,低聲吐出兩個字,帶著幾分無奈與悵然:「騙子。」
他想靠近她,想挽回她,但是隔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東西,李涯不想去想,不敢去想,一旦展開,他怕她離得更遠,也怕他萬劫不復。
往日裡結伴上下班、一齊用餐的兩人驟然疏遠,局裡茶餘飯後總免不了低聲揣測,話題中心的兩人卻始終神色如常,半點沒有受流言影響的樣子。
就好像兩人短暫的交往在流言中開始,亦會在流言中結束。
為了避開打飯時和李涯在食堂碰面,林殊在翠萍給余則帶飯時主動湊了上去,懇請翠萍給她帶幾天飯讓她改善改善伙食,自己沒事的時候可以讓翠萍留下來,自己教她識字,別的不說,教書習字她還是很拿的出手的。
於是幾天過去,林殊一直享受著翠萍的各種花式投喂,有時候吃著碗裡美味的飯菜想著翠萍率真爽朗的模樣還是忍不住眼紅余則成。
方才李涯那句問話像是打開了某種開關本來沒什麼感覺的林殊才意識到自己早上沒有什麼胃口,也就沒吃什麼,現下肚子就開始咕嚕咕嚕叫了起來,胃裡空空,一股燒灼感襲來。
還好她跑得快,要不然李涯問她餓不餓,她肚子在那咕嚕叫,那她得多丟面呀。
她看向手裡的報告,再看看時間,想著該上報的都已經上報了,這東西也不過是存檔之用,並不急於一時,索性停了筆,將報告扔在桌上,走到樓道口如望夫石般等著翠萍。
才剛挪出幾步,林殊眼角的餘光便掃到那道熟悉的西裝一角,她心頭一緊,不想與他碰面,朝著樓下走去,準備去大門口接翠萍。
李涯只是走出辦公室準備透透氣,看著故意躲她的林殊,忍不住跟在她身後看看她的反應。他看著林殊聽到他的腳步聲後加快了步伐,看著她把自己當作牛鬼蛇神一般避之不及,李涯咬了咬後槽牙,有些氣惱,賭氣般加快步子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她身後。
身後的腳步聲步步緊逼,像纏人的鬼影緊追不捨。林殊心神一亂,一不留神,腳下猛地打滑,一個屁股滑坐在了台階上。
電光火石之間,李涯幾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揣在兜里的手驟然伸出,想要撈住下墜的她。
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堪堪停在她頭頂一寸的位置,沒能及時將人拉住。
看著林殊沒什麼大礙,順勢滑坐在檯面上,還有些震驚,傻愣愣的滑稽模樣。李涯緊繃的心弦驟然鬆動,喉間克制不住溢出一陣收不住的憋笑聲。
林殊覺得這聲音尤為刺耳,聞聲看去,恰好撞破他眼底肆意的笑意。
林殊羞惱不已,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看著他還在笑,氣惱地看向手邊想要趁手的東西擲向他,找了半天也沒看到。
李涯眼底笑意愈盛,主動彎腰,將手遞到她面前,低啞地聲音里還帶著笑意:「起來,我扶你。」
林殊對這個罪魁禍首,領不來他一分半點的情,抬手狠狠拍開他的手,清脆的巴掌聲響起,力道不輕,打得他指尖微微發麻,林殊也覺得手火辣辣的疼。
李涯指尖微蜷,看著她疏離倔強的模樣,眼底掠過一抹落寞,卻沒有再勉強,只是站直身子,靜靜立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默默看著她扶著樓梯扶手,笨拙又固執地自己站起身。
恰好此時翠萍提著食盒走上樓,一眼就瞧見了這場景,連忙快步上前:「哎喲,這是咋了?好好的怎麼摔著了?」
「沒事。」林殊擺了擺手,轉頭看向一旁神色靜默的李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對著翠萍故作委屈,輕聲道:「翠萍姐,是李隊長推的我。」
李涯瞳孔微滯,明顯愣了一下。
翠萍也懵。心想不能吧,不是才在一起談對象嘛,怎麼還打起來了。
李涯眼睛一轉,心想林殊說的也沒錯,他確實是無形的推手,若不是他追在後面導致她往前逃,她也不會心緒不寧摔倒。
他舔了舔嘴角,不打算開口解釋,靜靜地看著她故作委屈,眼角泛著淚花的側臉,鬼使神差地心跳漏了半拍。
「是嗎?」翠萍有些狐疑地轉頭看向面色平靜的李涯。
林殊篤定點頭:「嗯,是的,就他站在我後面,不是他就沒別人了。」
李涯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了攥,沒有辯解,只是定定看著她演戲,眼底藏著淺淡的笑意,像是縱容她添油加醋,顛倒黑白。
「好你個李涯!大老爺們欺負小姑娘,還敢推人!妹子等著,姐幫你報仇!」翠萍當即擼起袖子,作勢就要上前找他理論。
李涯見狀臉上浮現出一抹玩味的笑意看向林殊準備開口說話。
林殊看他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感覺不妙,生怕鬧得沒法收場,趕忙拽住翠萍的胳膊,將人往樓上帶:「算了算了,想來李隊長也不是有意的。我都餓壞了,咱們先去吃飯吧。」
翠萍順著她的力道提著手裡的飯盒跟在林殊身後上了樓。
路過李涯時還不忘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李涯嘴角上揚的弧度並未消散,眼睛裡的墨色像泥潭中爬出的餓鬼,一瞬不瞬地落在林殊身上。
他靜靜站在原地,目送她們上樓,摩挲著指尖還殘留著的、被她拍打的觸感,低沉的嗓音極輕地溢出一句無人聽見的低語:「小騙子。」
等走到僻靜處,翠萍側過頭,眼含促狹地看著林殊:「咋樣?我剛才演得還行吧?」
林殊忍笑點頭,對著她悄悄豎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