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佩林是總部的金疙瘩,在我的手上升天了,本來想露臉,結果把屁股露出來了。」吳敬忠靠在椅背上,也不去看李涯,但話語裡的怒火卻一點也不少。
李涯站在桌前,有些不太服氣,想為自己辯解兩句,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就在此時,路橋山突然從門外闖了進來,步履匆匆,一臉急色。
吳敬忠並沒有因為路橋山的闖入而不滿,反倒詢問起了他。「聽說了嗎?」
「聽說了,這麼大的事,我們情報處居然不知道,這保密工作對內部真是做到家了。」路橋山說著審視的目光卻看向李涯。
李涯知道這人是在對自己陰陽怪氣,挑撥離間,於是開口辯解道:「陸處長,不是我向你保密,事關重大,我相信你,但情報處人手眾多,我希望你理解。」
「李隊長,你的心思我理解,別介意哈,呵,假使讓我這個情報處處長知道,也不見得情報處的所有人都知道吧。」路橋山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不急不緩地開口。
他說著又停頓片刻,眼睛掃過吳敬忠,又看向李涯低垂的躲避的樣子:「我還能給你出主意呢。」
「叮—」突兀的電話鈴聲響起,吳敬忠看了兩人一眼,皺眉將電話接起。
「殊兒?」吳敬忠略帶疑惑的聲音響起,也讓路橋山和李涯一頭霧水。
「哦?吃穿用度都沒有檢查出異樣?」
「行,我知道了。」吳敬忠掛斷電話,剛才還鐵青的臉不復存在,嘴角微微上揚,心情愉悅地看向兩人:「行了,沒事了,人是中風猝死的,怪不到我們身上,是他自己身體不好。」
聽到吳敬忠這麼說陷入自我懷疑的李涯又再次堅定了起來,挺了挺脊背,有些低垂的頭,立刻抬了起來,看著不懷好意的路橋山。
一旁的路橋僵在原地,陰沉的看了李涯一眼,隨即快速變臉,笑意盈盈道:「既然是袁佩林身體問題,那也算不得我們的問題了。」
袁佩林的事件落下帷幕,而保密局的鬥爭才剛剛開始。
「殊兒,你的那通電話來得及時。」李涯看著林殊,熱切的感激道,要不是那通電話打到站長辦公室,他還不知道陸橋山要怎麼給他下套呢。
「你手下的人打了你的電話,沒人接聽,就打到我這了。知道你在姑父那裡挨訓,我就將電話打過去了。」林殊邊走邊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順手為之的小事。
「聽人說你本來是將人藏在妓院的,怎麼又換了位置,是不是在那裡出了什麼問題?」林殊側過頭看向李涯,目光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
「第一天是藏在妓院的。」李涯沒有否認,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但想到了我如今和你交往,要注意一下我的名聲,不好經常出現在那種地方。」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林殊,眼底帶了一絲歉意:「抱歉,怕你攪合進危險里來,這事就沒告訴你。還是你那天聞到我衣服上的脂粉味,我才意識到不妥,所以才一早把人轉移去了警備司。」
林殊聽著,心裡那團迷霧終於散開了。原來那天晚上她故意提起脂粉味,陰差陽錯地推了李涯一把,讓他連夜將袁佩林送進了警備司。林殊心裡一陣後怕,既然是因為自己的原因計劃險些落空,若不是警備司的同志,自己難辭其咎。
林殊低垂著眸:「你不用跟我說抱歉,平安就好。」
李涯察覺她心情不好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殊兒你放心,我是去保護人的,什麼也沒做。只是在那待得久,才染上了味道。」
林殊扯了扯嘴角,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沒事,我相信你。」
李涯沒有說話,握著林殊的手又收緊了幾分。指尖觸到那片溫熱,可心底卻莫名空落落的,明明人就在身側,掌心牢牢相扣,偏生遙遠得抓不住。
他牽著她緩步走在喧鬧的街道上,周遭人聲鼎沸,往來行人摩肩接踵。他下意識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目光留意著迎面走來的路人,不動聲色地一一避開,始終把她護在相對安穩的位置,掌心的力道卻未曾松過。
行至林殊住所,兩人才停下腳步。抬手間才發覺,交握的掌心早已浸出薄汗,濕膩的溫度纏在彼此指縫間。
李涯緩緩鬆開手,指尖微微蜷縮,方才一路緊繃的心緒,好似也跟著這層濡濕的汗意,慢慢沉了下來。他側頭看向身旁的林殊,眼底情緒複雜難辨。
「殊兒,有心事?是因為我?」李涯將人帶到沙發坐下,從衣兜里拿出那張熟悉的巾帕,拉起她的手,輕輕為她擦拭著手裡的薄汗。
林殊搖了搖頭,將頭埋在他的懷裡,躲開他的目光,「所有人在天津站,保密局都有自己的目的,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待在這。」
李涯抬手環住林殊,一隻手輕輕揉了揉她的柔軟的發頂。「不是說過了嗎?想要……」
「我知道你有野心,有抱負,我想知道你是為了爭名奪利還是為了建功立業?」林殊打斷了他的話,看著他的眼睛。
她的話和銳利地目光帶著利刺,扎在李涯心口。
李涯沒想到她會在他面前展露這樣的鋒芒,他張了張嘴,不太明白林殊的意思。
林殊猛地掙開他的懷抱,腳步急促地衝到餐桌邊,抓起一疊報紙狠狠摜在李涯身上。紙張散落開來,頭條上觸目驚心的字跡刺得人眼疼,她伸手指著版面,聲音又急又顫:「去年十二月一日,雲南軍警特務闖入校園,當眾殘害多名師生;二月的較場口慘案,還有剛發生不久的上海六二三慘案……這些你都視而不見嗎?他們究竟做錯了什麼?不過是想過上你口中那份安穩日子罷了。」
李涯周身的溫度驟然冷了下來,眉眼間覆上一層沉鬱的厲色,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夠了,林殊。再繼續說這些,我便只能當你是心存異念的人。」
這番話像一把冰錐扎進心裡,林殊胸口起伏,眼底翻湧著悲憤,步步往前追問:「他們只是一群普通學生啊!你看不見他們在絕境裡苦苦掙扎,聽不見他們泣血的哀求嗎?」
「林殊!」
李涯陡然拔高聲調,沉聲喝止,目光沉沉地鎖住她,空氣瞬間變得凝滯緊繃。
林殊渾身脫力,順著冰冷的地面緩緩滑坐下去,肩頭微微垮著,滿是頹然。
李涯動作一頓,沉默片刻後還是屈膝蹲到她面前,伸出手想去扶她。可林殊抬眼望來,眼尾早已浸滿濕紅,水汽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啞得發顫,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我同為教書先生,我能體會他們的苦楚,你怎麼就做不到?」
那隻即將觸到她臂膀的手驟然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僵住。李涯眼底掠過一絲複雜,語氣沉緩又固執:「殊兒,他們不過是被人蠱惑蒙蔽。為了大局與往後的安穩,有些犧牲本就無法避免。」
林殊扯了扯嘴角,笑意里裹著悲涼,直視著他的雙眼追問:「當真如此?倘若有一天,要犧牲的是你至親之人,是我,或是你自己,你還能說得這般輕描淡寫,覺得理所應當嗎?」
李涯久久凝視著她,喉間幾番滾動,終究半個字也說不出。方才強硬的氣勢蕩然無存,周身只剩難以言說的滯澀。
他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站起身,脊背繃得筆直,卻再沒了往日的凌厲。沉默片刻,他轉身邁步離開,步伐倉促又凌亂,連衣擺都顯得有些歪斜,模樣透著幾分難言的狼狽。
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里外兩個世界。屋內只剩林殊與散亂的紙張獨自坐在地上,一室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