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陣熱絡的奉承聲中,梅姨笑吟吟地帶著一位一臉扭捏、營養不良臉色灰白、穿著一身黑底朱色花紋旗袍的女子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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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的目光又都移向了那個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女子,林殊隨意地掃視了一圈將所有人未來得及掩藏的目光收入眼底,尤其留心那個戴著眼鏡、眼睛小的男子。
他的表情很生動,震驚、嫌棄、不滿、以及擔憂,唯獨少了些身為丈夫的心疼維護。
林殊想,又是一個薄性之人。
她的目光再次轉向那個一手捂著旗袍開衩處,滿臉羞惱的,疑似余太太的陌生女子。
林殊想,讓一個女子如此窘迫的在眾人的目光里像個物件一樣被打量審視著,太過了。
林殊起身,在眾人不解、好奇的目光中,對著眼睛警惕地盯著她的女子友好地笑了笑,將自己的披肩披在她身上,溫和地為她系好,撫平微微翹起的卷邊。
披肩的長擺恰到好處地遮擋住旗袍分叉處,增添了幾分雅致的韻味,與旗袍相得益彰,林殊看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倒是讓在座的眾人心思又活泛起來。
「還真別說,這一搭配,倒是更好看了些,我們家殊兒不愧是讀過洋書的。」梅姨沒有其他心思,對於林殊能夠幫助自己打扮翠萍樂見其成,仔細地打量了翠萍這身裝扮,也很滿意。
「還真是,錦上添花。」陸太太也開口稱讚。
「對比我們這些大老爺們,還是女孩子細心。」路橋山看了看面露窘迫的余則成又看了看主位的吳敬忠,也出聲誇讚著。一句話誇了三個人。
林殊心想這是一個笑面虎,不要錢的好話說出就出,毫不吝嗇。
見人都已經到齊落座了,吳敬忠也不再耽擱,招呼著服務員將提前預定的牛排洋酒上桌。
林殊敏銳地感覺到,這些人在她展示送給姑父的禮物後,對她那種像物件一樣審視的目光散去,多了些恭維和討好,但不和諧的目光隨著余太太的到來又再次出現,看向那個余主任的眼神也格外複雜,多了些同情,以及潔白無瑕的紙張上多出了黑點的幸災樂禍。
她不太理解,將太太丟在鄉下,吃穿用度都不虧待自己的男人,怎麼配得上被人同情,又怎麼會讓人如此幸災樂禍。
所有人都在盯著那個女人的動作,仿佛提前預判了女人的窘迫,看著女人惡狠狠的切割著牛排,都帶著一種「不負眾望,果然如此」的戲謔。
林殊切牛排的動作加快了幾分,在翠萍丟下手中的刀叉時,將手中切好的牛排遞了過去。
「余太太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吃我的這一份吧,你那份更符合我的口味。」林殊說完也不等翠萍反應,直接隔著余則成將自己切好的牛排與翠萍那份調換。
翠萍火氣上涌,強忍著想要掀桌的心,卻在林殊溫和的目光中漸漸平息了。
「多謝姑娘了,有空去家裡玩。」
「好。」林殊微笑著點頭同意。
「鄉下人。」馬太太對於自己沒有看到這個粗俗的鄉下人暴露野蠻的行徑,看到期待已久的戲開演,有些不滿,在一陣細微的刀叉與碗碟的碰撞聲中,用著上海腔調輕蔑開口。
梅姨聽著她嘲諷翠萍的話落在自己耳朵里格外刺耳,她也是鄉下人,罵翠萍不就是罵她嗎?於是也用上海話開口陰陽著:「馬太太是上海人,大城市,見識廣。」
這句誇讚的話,在馬太太說完鄉下人的話後,嘲諷意味十足,但被嘲諷的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想要繼續開口,在馬奎的眼神示意下,在這句嗆聲中住了嘴。
又一陣寂靜,吳敬忠打破沉默開始拿著酒杯對著諸位太太敬酒說著場面話,陸太太帶頭恭維著,馬太太緊隨其後,除了像個局外人的林殊和強忍著一臉煩躁的翠萍,都笑臉相迎。
幾人寒暄客套了好一會兒,林殊有些好笑地看著這場恭維即將在碰杯聲中結束時,姑母不合時宜地提起麻將,惹得其餘夫人熱絡交談。她看到姑父的手懸在一旁,蹙著眉頭有些不悅,便將手放在酒杯上準備起身。
「站長還等著呢,麻將的事諸位太太改天再聊,先敬酒。」余則成站出來打了圓場。
林殊鬆了握住酒杯的手,再次在心裡評價道,情商高,但對比於自己夫人有著不言而喻的默契、和一定程度了解的路橋山和馬奎,他刻板而涼薄。
在林殊動作斯文緩慢地吃著眼前的牛排發散思維時,吳敬忠將話題引到了林殊身上。
「給諸位介紹一下,我身旁這位是我北平來的侄女,初來乍到,還望各位幫我關照關照。」吳敬忠正式介紹著身邊的林殊。
「姑父說笑了,諸位先生事務繁忙,林殊可不敢托大麻煩幾位先生。」林殊笑著朝眾人頷首,輕輕抬起酒杯,舉了舉,將杯中酒抿了一口,算是認識了。
她在英國留學期間不免學到了一些英國佬的壞習慣,對於不想結交之人,沒有中間人介紹,是不會主動開口交談的。
林殊喝完酒,又將另一件較為寬鬆的精緻禮盒拿出來,起身,將禮盒打開,一套翠綠閃著光、瑩瑩玉潤的翡翠首飾驚艷了眾人。
「我說你之前打電話給我又是給姑母挑衣服,又是叮囑我不要戴首飾,原來是在這等著我呢,可真好看。」梅姨眼睛亮著光,高興得嘴角怎麼都壓不住,朝著那個說平時瞧不上她的馬太太看了看。
「這是母親和我精心挑選的禮物,姑母可喜歡。」林殊細心地為梅姨戴上,電話是出門時打的,她的東西剛好已經被送到,想著不如就在這次飯局將禮物送出,長長姑父姑母的面子。
梅姨拿過一旁放著的包,拿出的小鏡子,仔細照了照,又偏頭看向旁邊的自家男人,「怎麼樣?」
「媛妹和殊兒有心了。」吳敬忠看著自家夫人身上的珠寶,估量著這一套首飾的價值,難得滿意的對著梅姨點了點頭。
眾人審視的目光再次轉移到這個背景不簡單的富家千金上,若是旁人送的禮物難免不會打上收賄受賄的標籤,但若是侄女的話那就理所應當了。
一場晚宴結束,林殊給所有人留下了一個有背景、家世好、不屑於與他們為伍的富家千金形象,當然,也是個「真善美」俗稱愚蠢的天真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