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你有沒有派人去火車站看看,都幾天了,殊丫頭怎麼還不到?」吳夫人坐在沙發上,抓著旁邊看報的吳敬忠,神色焦躁。
「讓馬奎派人盯著了,放心吧,急有什麼用。」吳敬忠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報紙,漫不經心的開口,語氣中帶著絲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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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不是著急嘛,你說說,她一個女孩子多不容易,林書豪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虧他做得出這種事,良心被狗吃了……」吳夫人的擔心稍微平復了一下,忍不住咒罵著。
吳敬忠聽著耳邊越罵越難聽的話,心緒也煩躁起來,報紙上的字也看不進去,只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
「好了,好了,你要是心裡有怨氣,就對她好一點,你罵再多頂個屁用。」吳敬忠將報紙放下,將最後一口粥喝下,理了理衣服朝門外走去。
「哎,吃好沒,這就走了。」吳太太看了看餐桌上剩下的包子,朝著門口喊道。
看著人走出門外沒有回話,叉著腰翻了翻白眼。
「不就是嫌我囉嗦嘛,真的是,自己挨餓去吧,懶得管你。」
林殊從喧鬧的火車上走了下來,看著西斜的太陽,掃視了這片陌生的環境,那長期被困住的、壓抑的心稍稍鬆懈下來。
遠處,身著黑色大衣的男子盯著從火車上下來的一個個乘客,將包里的照片與站在不遠處到處搜尋的身影比對了一下,走了過去。
「林小姐你好,我是馬奎,站長讓我接你過去。」
「站長?」林殊有些疑惑,仔細打量著這個帶著黑色禮帽,長相有著與之不相符粗獷,看起來像是上海男人標配的樣式,有些懷疑這人是不是接錯人了,她姑父不是陸軍少將嗎?
「對,吳敬忠,吳站長。」馬奎看著這個白色禮帽和黑色洋裙的女人,心裡思量著女子身份不簡單,不能輕易得罪,於是笑著點了點頭,解釋道。
「麻煩馬隊長了。」林殊點了點頭,在馬奎的接引下上了車。
「林小姐和站長是……」馬奎用審視的目光從後視鏡看去,看向這個氣度不凡、神態自若的女人。
「我是他侄女。」林殊看著窗前熱鬧的街景輕聲回話。
對於這個答案,馬奎說不驚訝是騙人的,看著她這身不凡的穿著打扮,也有些意料之內,心中一陣恍然。
「原來如此,我第一次見到林小姐,就覺得你周身好氣度呀。」馬奎心想既然是吳敬忠的侄女,在這競選副站長的關鍵時刻此人只能交好,不能得罪。
「謬讚。」對於馬奎這種人的恭維,林殊從小見怪不怪了,但她也不會小瞧了這些人。
「真是巧了,余主任的太太也是今天到。」馬奎看了看路說著毫不相干的話,說完話後又不動聲色的向後望去。
「余主任?余太太?是姑父的同事?」林殊來此之前並未打聽調查過自己姑父如今的事務和工作關係,對於陌生的稱謂一頭霧水。
「不敢不敢,吳站長是我們的領導,林小姐不了解吳站長的工作嗎?」馬奎笑著,又向林殊拋來問題。
「嗯,打電話給姑父才得知他們如今到天津工作,並未多問。」在彎彎繞繞里長大的林殊要是再感覺不到這人的試探那她就真傻了,不過對於這些問題,說出去也無傷大雅。
「聽林小姐的口音是北平一帶的,準備在天津定居嗎?」
「再說吧。」
林殊覺得這人像是查戶口一樣,問個不停,覺得有些冒犯,但是想著這人是自己姑父的下屬,又特意來接自己,倒是不太好不給人面子,讓人難堪。
看出林殊不太想搭話,馬奎也識趣地不再問下去。
在一陣沉默中,車子很快開到了一處僻靜的宅院。
林殊在馬奎下車準備來開車門的一刻,提前下了車,看著微笑著的馬奎,「多謝馬奎先生相送。」
「應該的,應該的。」馬奎姿態微低的笑道。
半躺在沙發上的梅姨正聽著收音機里播放的內容昏昏欲睡,突兀的門鈴響起,將她從酣睡中驚醒,有些煩躁,不欲理會,但那門鈴隔了一會又再次響起,讓她徹底清醒過來,狠狠地前去開門。
「誰呀?」梅姨一打開門就頗為不耐的嚷道。
看到馬奎那一張熟悉的臉,煩躁的心情達到頂峰,「是你呀?我家老吳不是在天津站嗎!」
馬奎對於梅姨的不耐有些尷尬和窘迫但也始終保持笑臉,然後移了移蹲在門口的身子,露出了站在他身後的林殊。
「呀,是殊兒呀,可算來了,急死我了。」梅姨臉色瞬變,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那熟悉的面孔,趕忙走上前去將人往屋裡拉。路過站在一旁的馬奎時,臉上都多了幾分溫柔。
「多謝馬隊長了,改明兒帶你太太來家裡吃飯。」
馬奎見梅姨不打算邀請自己進門,也很識趣,堆笑著點了點頭,仿佛剛剛的不愉快並未發生。「夫人客氣,那我就先回局裡了。」
梅姨胡亂點了點頭,林殊也禮貌頷首,隨著梅姨進屋,馬奎目送二人進屋後開車揚長而去。
梅姨一進屋就拉著林殊坐在沙發上,笑意盈盈的神情不復存在,滿眼心疼,眼底水光浮現,捏了捏林殊胳膊,看著林殊。「好孩子,委屈你了。」
林殊看著眼前人滿心滿眼溢出的關切,心底冰封的寒霜微微消融,堅硬的堡壘照出了一束光,她再也忍不住撲進眼前之人懷中:「姑母,我…我沒有娘了…我沒有媽媽了,他們…害死了…媽媽。」
在林殊一陣陣絕望的悲戚和慟哭聲中,梅姨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將懷中人緊緊抱住,拍著她的後背無聲的安撫。
許是壓抑了許久的火山終於爆發,林殊這一哭,就再停不下來,哭聲里的壓抑和絕望讓梅姨的心也跟著抽疼。
吳敬忠聽馬奎匯報完林殊已經接回府邸時,想著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提前回家了,一到家,就是兩人相擁哭泣的畫面,感受到了林殊心裡的苦痛,長長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也讓沉浸在悲傷中的兩人回過神來,梅姨忙將手帕拿出來,給林殊擦擦淚水,又忙給自己也擦擦。
吳敬忠見此,走了過來,就最近的沙發坐下,看著林殊道,「都過去了,媛妹在天之靈看著你這樣也不會好受的。」
「姑父,你幫幫我,我要讓那負心薄性之人不得好死。」林殊紅著眼眶,看著這個從小疼愛她的姑父,帶著抽泣聲,有些怨毒地開口道。
「對呀,老吳,你可得幫幫舒媛妹子,要不是葉伯父,也沒有如今的我們,我們可是看著殊丫頭長大的。」一旁的梅姨也滿臉不悅地接過話來繼續說著。
吳敬忠再次長嘆了口氣,「我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那一行人早就逃到香港去了,也許飛往國外去了也不是沒有可能。」
林殊被這個消息再次打擊到,喃喃道,「怪我,若不是我路上耽擱了,若是我早點跟姑父通電,也不會讓他逃脫。」
「怎麼能怪你,怪那人狼心狗肺,豬狗不如。」梅姨忙安慰著。
「怎麼想著去陝西了?」吳敬忠滿懷關懷的目光中帶著一絲試探。
見此,梅姨的眼神也變了變。
「我同學說她在那邊教中學生,說她的學生小小年紀就參與那些遊行,死了好幾個,讓我去幫忙勸勸。沒多久就收到母親去世的消息,趕路途中又遇到了日本人,被人救下,耽誤了些時日,等我到家時,除了母親的牌位什麼都沒了。我不該離開母親的,我沒想到他們竟然可以干出這種事,若是外祖還在,若是……子楚伯伯沒有出國他定然不會暴露真相。母親也不會死……」
林殊的眼淚再次滴落,平淡無波的聲音里,說著讓人驚醒的話,兩人都對她遇到日本人的事感到心驚,又聽著她後面的那些假若和設想,心裡像是被人打了一記悶棍。
吳敬忠對於自己的試探和警惕有些愧疚,梅姨也有些責怪的瞅了他一眼。
「都過去了,以後你還有我們,姑父姑母這裡就是你的家。」
「謝謝姑父姑母,還好,殊兒還有你們。」
「寬心。」梅姨溫和地輕拍了下林殊的手。
「都過去了,明日為你接風洗塵。」吳敬忠扯出一個還算溫和的笑,點頭表示安慰,對於安慰小姑娘他一個大老爺們實在不在行,有太太在他心裡也長長鬆了口氣,林書豪這種混蛋最好別栽在他手裡。
殊不知,正因為吳敬忠這個葉老爺曾經資助過的後輩在,林書豪在得知自己最心愛的五姨太毒死了林書媛才越想越後怕,在葉書媛喪儀期間就開始變賣家產收拾行囊,差不多林書媛一下葬就賣完家產跑路了。
林書豪到底對林殊有幾分親情在,也就通知了她母親去世的消息,希望她能儘快歸家,和他們一起離開。但還有五姨太在,她又怎麼可能讓林殊來分撥她兒子的家財,林殊回來了,林書媛留給她的嫁妝又豈會那麼容易成為她的囊中之物。
經五姨太煽風點火,林書豪也意識到了,這個女兒始終是朝向葉家的,若到時候她回來肯定會對林書媛突然暴斃起疑,那麼第一個通知吳敬忠的定會是林殊,那點想著微薄父女情的腦子立即清醒了過來,當即加快了離開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