暈乎乎的林殊感受到有人將自己抱在懷裡,身體有些晃,她難受地將手搭在抱著她的人的脖頸上,把頭靠在他懷裡,希望能讓自己晃悠悠的腦袋穩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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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涯感受到了這個漂亮的女人將手環在他的脖子上,頭朝著他的心口蹭去,那似有若無的玫瑰香又再一次將他籠罩,香味很淡,一陣一陣的,聞到時避免不了悸動,聞不到時又渴望聞到,渴望那種從胸口蔓延開來的,酥酥麻麻的感覺。
這種感覺,有些像他曾經在危險邊緣行走時那種高度緊張興奮刺激的感覺,但又有些不太一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另一種新鮮的,興奮刺激的感覺。
李涯面色不變,收攏了抱著人的手,加快了腳上的步伐,一路上遇到了熟人也沒停下來打招呼。
很快李涯就朝著一排石窯走去,想了想,其餘屋子並未收拾出來,於是就將人抱去了自己屋裡。
等到了門口,他有些費力地摸門栓將門鎖打開,將人安放在了自己的床上,牽過一旁摺疊好的被子輕輕給床上的人蓋上,將她的包放在旁邊擺放好。
此時此刻,他有些慶幸他是一個潔癖愛乾淨的人,所以房間被他打理地很好。
林殊一靠在床上那種飄忽的感覺就少了很多,聞著淡淡的皂角香和被子上太陽的味道,有種安神效果,沒多久她就扯著被子睡了過去。
李涯靠坐在窗前的桌子旁,有些玩味地看著她緊皺的眉舒展,然後伸出手搭在被子上。他很想離她近些,再感受那種酥麻的悸動,隨後也安然睡去。
突然,他面色一變,眸色微沉,在陰影下的臉晦澀難明。
他發現自己在想一件危險的事,做了一件危險的事,這並不符合一個特工該有的行徑,若這個女人是共黨,這個與他理想並不一致的女人,將是他致命的毒藥。
只是他又不由得在想,這女人膚脂細嫩白皙,食指和拇指上有薄繭,並不像拿槍的人,更像是拿筆的人,除此以外,手纖細潔白,腳上的靴子和手裡的包也與她的穿搭格格不入。看起來更像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
他想,他應該問問的,萬一不是呢。李涯這麼想著,將桌上的水杯涮洗後,又重新倒了水,放在了床邊的小桌上,然後頭也不回地開門離開了。
林殊這一覺睡了很久,斷斷續續的做了些夢,等她醒來時,外邊已經看不見太陽光了,只是屋子裡點了一盞煤油燈,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個柜子,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書桌上放著擺放整齊的書。
看到床邊的小桌上她的包旁擺放著水杯,林殊抿了抿有些起皮的嘴唇,抬起杯子將水飲盡,水是甜的,讓林殊有些回味,放下杯子後她開始坐在床上發著呆放空自己。
李涯就是在這時候打開門的,一進屋就看到了昏黃的燈光下,看到了女子呆呆的看著他的樣子,他往屋裡走去,並未將門關上。
「林殊同志,感覺怎麼樣,好點了嗎?」
李涯走近,林殊看清他的面容才想起這人是她今天撞到的那位男同志。
「好多了,你是?」
「我叫馮劍,是一名小學老師,林小姐是在前線作戰嗎?怎麼得了腦震盪。」李涯交代了自己的身份不動聲色的打聽著。
林殊沒有察覺擺了擺手,「你抬舉我了,我只是回鄉途中遇到了日本人後被同志們救下來的弱女子,當不得這英雄身份。」
李涯暗暗鬆了口氣:「林殊小姐可是餓了?我溫好了粥,張醫生說你這段時間需吃些清淡的。」
林殊經他這麼一說餓意上涌,點了點頭,有些窘迫笑著看向李涯。
「麻煩馮老師了。」
「不客氣,張醫生讓我好好照顧你,不用客氣。」李涯說著就往屋外走去,離開時不忘把門帶上,帶上門的剎那,壓抑不住的喜悅上涌,剛剛客氣輕揚的嘴角徹底展開。
很快李涯就將粥端進屋裡,粥旁配著幾碟小菜,同樣,他也沒有關門。已經從床上起來的林殊,坐在床邊看著,心想著這是一個細心的紳士。
看著已經起來疊好被子、扯平床單並坐在床邊的林殊,李涯將粥放在了書桌上,把煤油燈往書桌里放了放,又將書桌前的椅子拉開,示意林殊坐過來,在書桌邊吃。
林殊點了點頭,走了過去,坐了下來,李涯的手停頓了一下,像是將人摟在懷裡,又克制的收回手去。
「清粥小菜,還請林殊小姐不要嫌棄。」
林殊看著眼前的白粥,米香濃郁粘稠,看起來像精心熬煮過的,小菜是咸蘿蔔絲和醃白菜還有一個剝好殼切好的流黃的鹹鴨蛋。
「馮先生有心了,我忙起來時,干鏌鏌,也是會吃啃的。」
更何況李涯熬煮的這碗粥香氣撲鼻,讓她胃口大開呢。林殊笑眼彎彎地看著站在一旁的李涯,仿佛在說,他的用心她懂。
李涯也笑了,「林小姐在那高就?」
林殊端起粥碗,先喝了口粥,粥溫熱可口,順著喉管流進她空空的胃裡,讓她的胃也暖洋洋的。
「我之前在北平的一所中學任教,後面日本鬼子打來,學校倒了,就賦閒在家了,我曾經的同學在這邊當老師,說學生總是逃學,還和大學生一起遊街抗議,她頗為頭疼,便讓我來這邊幫幫她,說起來其實算無業游民。」林殊說罷悠悠嘆了口氣,轉頭朝著那流黃的鹹鴨蛋夾去,沙沙綿綿的,口感不錯,微咸但配粥剛好,流黃從嘴裡微微溢出,林殊下意識地舔了舔。
李涯靠在牆上躲在陰影里,目光剛好看到了這一幕,心再次狂跳了起來,李涯想若不是她的說話聲、輕微的咀嚼聲,在這靜謐的夜裡,怕是無處遁形。
「林殊小姐準備留在延安繼續任教?」李涯再次開口,努力平復那一份悸動。
「不,我母親突患疾病暴斃,我是準備回去看她最後一眼的,沒想到遇到了日本鬼,差點死了,算算時間,等我趕到了,母親應該也下葬了。」林殊說著眼眶也有些濕潤,母親陡然去世的消息,她本就一路壓著悲傷,日本鬼子朝她撲來的時候,她怕極了,也許是吃飽喝足,頭也不暈了,那股酸澀、痛苦、委屈、害怕等各種情緒像從漏了的口子裡鑽了出來。
李涯看著她眼眶濕潤,淚水盈滿,最後一顆顆滴落,心裡暗自自責太過急迫,追問太多。
他從胸口取出巾帕,走近,遞了過去。
「抱歉,林殊小姐,我不應該問太多。」
「你知道嘛,我好怕,我害怕那些畜牲碰到我,我拼命地躲……因為他們我再也見不到母親最後一面。」林殊看到遞過來的手帕,再也忍不住傾訴了起來。
李涯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林殊,心疼不已,他深切地體會到女子當時的絕望和恐懼,忍不住將手放在女孩的後背輕輕拍著,安撫道:「沒事的,已經過去了。」
在這樣的輕聲安撫下,崩潰的林殊忍不住攬住了身邊之人的腰,希望可以從身邊之人身上汲取支撐的力量。
李涯一愣,還是沒有趁人之危,一隻手緊貼著褲縫,另一隻手僵硬地輕拍著女子的後背,聽著女孩抽泣的述說。
林殊一股腦地將自己的遭遇傾訴出去,然後小聲地抽泣著,在李涯輕拍的安慰中逐漸被安撫好,有些歉意地鬆開了攬著李涯的腰。
「多謝你,馮老師,抱歉,是我唐突了。」林殊看著李涯腰上被自己淚水打濕的衣裳,有些歉意。
李涯收回了撫拍的手,將手搭在椅背上。
「沒關係,林殊小姐也是因為驚嚇過度、憂思過度才如此的,馮某很榮幸能夠成為林殊小姐傾訴的對象。」
「馮先生,你真是個好人,你們組織里的人都是好人,都是英雄。」林殊看著他的臉認真地讚賞道。
李涯笑了,只是笑里多了分僵硬,他知道她說的組織是指紅方,但,他真正的組織可不是紅方。不過,林殊有句話倒是沒說錯,李涯也不得不承認,紅方確實都是好人,確實是英雄。
李涯忍不住將紅軍和國軍進行對比,他意識有些恍惚,不敢再想下去了。
「旁邊的房間我已經收拾過了,林殊小姐可以過去休息。」李涯側過身收拾好桌子上所剩不多的餐食。
「好的,今天麻煩馮先生了,你可以不用客氣,叫我林殊就行。」
「好。林殊小姐帶上東西跟我走吧,我將你領過去。」李涯抬起餐盤的動作停住,將餐盤放回原處。
林殊起身將包拿上,在李涯的帶領下來到了隔壁。月光下林殊看見周圍的房子沒有燈光亮著,有些驚奇。
「這裡沒有其他老師嗎?」
「其他老師都已經成婚有家室了,這裡房屋較小,有些回自己家住了,有些會在此午休。我喜歡清靜,住的這頭離學校稍微遠一點,旁邊的屋子沒有老師住就將屋子收拾了出來。」
李涯說著就將門打開,然後進屋先將房子裡的煤油燈點亮,再示意林殊進來。
林殊這才想起剛剛自己的舉動有多冒失,若這人有家室有女朋友或者未婚妻,那不是破壞別人感情嘛。
「馮先生,還沒結婚?有女朋友或未婚妻嗎?抱歉,我剛……」
李涯有些好笑地看著面前這個後知後覺的女子,說:「林殊小姐放心,馮某孤家寡人一個,並不會困擾您。」
「你先看看,有沒有需要增添的,我給你配齊。」
林殊抬眼望去,床已經鋪好,被子疊在床上,枕頭規整地擺在被子上,有杯子和水壺,屋子乾淨整潔,沒有塵土的氣味。林殊有些感動,心裡藏不住對這個組織的讚嘆。
「不用,不用,我待不長的,已經夠了,多謝馮先生了。」
「那林殊小姐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可以到旁邊找我,我先告辭了。」儘管李涯想和眼前人多待會,但林殊的話又再一次點醒了他。
走出門,將門帶上的李涯忍不住想,自己是個國軍特務,如今日本很快就要投降了,自己潛伏的使命是重中之重,眼前的人只是過客,他卻因為一個匆匆過客產生了一絲危險的想法。
李涯抬頭看著那高懸的圓月,時不時響起的鷓鴣聲似在嘲笑他,他有些想笑,也忍不住輕笑出聲,只是眼裡的光像月色一樣冰冷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