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洗,英理打開琴盒,這把琴是蘇柏光之前在巴塞隆納搶的那把,她拿出來,好好保養一遍。
手機上是卓定琛發來的信息【寶貝,在幹嘛?吃飯沒有?】
他一周內飛了4個地方,跨了三個大洋,英理沒有跟著他顛簸,班秀心情不好,她留在紐約陪她。
只不過卓定琛離開的第二天,卓英阜一家約她吃飯。
那頓飯吃的她心情複雜,最後她微笑著扔下一句,「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拍了張照片發過去,畫面上擺了一圈碗碟,全部是南邦的傳統菜,一看就是英理做的。
【我也好想吃】
手機抵著下巴,想了想她回復【你在阿布達比嗎?】
很快,那頭髮來一張照片,是酒店內的房間,看起來金碧輝煌,是刻板印象里的中東。
【大晚上累死人,剛剛對付完他們,這邊的人可真能熬】
全球原油產業大體由寥寥數家頂尖能源巨頭主導,決定著全球供給和定價,他們是共生關係。
惡龍江石油煉化雖然沒有完全完工,但是已經開始產能。兆天最近和沙特阿美這些巨頭走的很近,有區塊合作。
英理知道他是在見沙特阿美的人,白天中東的氣溫太高,聽聞那裡的人喜歡晚上活動。可是那裡已經是凌晨3點,剛剛對付完?晚上能幹嘛?
不由得,英理打開IG,刷著阿布達比的詞條。
這兩日點讚量矚目的是全球許多知名超模,她們成片定位出現在阿布達比,最近是阿布達比沙漠時裝周,沙特阿美就是贊助方。
金黃色的沙漠和奢華的場地,那裡好像是一個匱乏的只剩錢的世界。
心底漫出異樣潮濕,英理不知道自己為何有這種感覺。
「Simon從小就在哥倫比亞長大,長大後的審美一直沒有變,還是喜歡拉美裔美女。」
「當然,他現在有Thea你了,肯定不會像以前一樣的。」
卓英阜的妻子聽聞他們在一起,央著英理看卓定琛和卓英阜以前在倫敦念書的照片。
兩人年歲相近,作為紐約兆天和海港兆天的繼承人,他們從小被家族有意安排熟絡。
當然,英理看到了些別的。年少時的卓定琛,私人聚會中身邊圍繞著的熱辣南美風情,每張照片都能看出他心情不錯。
她又不是傻子,知道這兩夫妻想幹嘛。
雖然當時英理表現的很得體,說自己不是小孩,但臨走前笑容早就消散。
【再過幾天我應該能搞定這邊回來陪你,學校還有事情嗎?要不要回洛桑?】
今年英理是大四,開學已經一段時間,不過洛桑確實沒有什麼事情,她暫時不用回校。
透過玻璃,屋外的車輛緩緩馳來,她拉回思緒。
【先不說了,班秀回來了,我們要吃飯了】
按下鎖屏,英理迎出去:「下班回來了?可以吃飯了」
班秀幾天之內已經瘦到脫相,看著英理只是恍惚的笑,想支起精神卻更加疲憊。
接過她的外套,英理將她按在餐桌前。
其實班秀根本沒有胃口,如果這些是傭人做的她還好反駁不吃,可偏偏是小泥巴做的,她沒辦法辜負。
這幾日,她一直顧著她的心情,照顧著她的生活起居,班秀心裡很愧疚。
扒拉一口椰漿飯,英理正在為她盛肉骨茶,遞給她後,又將鍋里溫著的燉牛肉盛好擺到桌上。
「我做了2個小時呢,班秀,你多吃點。」她坐在她身邊。
咀嚼著,椰漿香氣在口腹中漾開,看著眼前這雙明眸,有小泥巴這個朋友,班秀很滿足。
「怎麼樣?」
「很好吃。」她盪開笑容。
勺子在碗碟里劃拉,班秀低著頭,「小泥巴,我、我不想待在紐約了,我回家算了。」
「為什麼?」
明明韓烈已經幫她搞定了簽證,沒有用兆天的關係,拐彎抹角的找上她的原公司,班秀根本不需要離開。雖然能想到是南坡的原因,可是畢竟她在紐約奮鬥了這麼久,英理覺得她要是離開會很可惜。
班秀支起笑容:「我存了些錢,回家也能過得很好。」
這幾年南邦打仗,南坡回紐約的時間不多,但始終將她的生活安排的很好,他負責她的一切開銷,連還給韓烈的錢都是他的,班秀自己的錢能夠存下來。
英理語氣很急:「回家你又要碰上桑頓,你知道的,他有惹不盡的麻煩。」
脫口而出,英理才覺得話太急,可是她沒說錯,桑頓是班秀父母的心頭寶,她有再多錢,桑頓也能全部敗光。
「班秀,能熬過去好不好?你現在工作也穩定,這邊的發展始終比南邦要好很多。」
一口一口機械的扒拉著飯,班秀沒有看英理的眼睛,其實她不知道該不該回去,或許她只是想逃避,在這裡她能感覺到他始終在她不遠處,這太痛苦。
心念一轉,其實英理心頭也一直記掛著件事,沒有與小叔和好前她不方便問,但之前和他在村寨聊起來的時候,她知道了曼曼如今的情況,終歸要去探望的。雖然近期班秀情況不佳耽誤了些時間,但現在是個好時機。
「班秀,你今年的年假還沒休吧?和我一起回趟麥德林好不好?就當散心。」
*
南美洲熱情洋溢,麥德林四季如春,重新回到這裡,英理不知道是記憶出現了偏差,還是時間完全沒有流動。
咖啡的香味到處瀰漫著,充斥著她的肺腑。
英理整理了許多南邦和海港的特產帶來麥德林,雖然不知道曼曼和Noah需不需要,可是這是她的心意。
有更好的地方適合曼曼休養,可聽小叔說她在這座城市長大,不肯離開,她是他妹妹的這件事不為人知,他也儘量保持低調。
El Poblado是麥德林的頂級片區,安保有保證,曼曼仍舊住在這裡的5樓,卓定琛又另外請了兩隊安保團隊日夜交替值守。
停在公寓的樓下,記憶如潮水湧來,英理突然有些心怯,但她應該要面對自己的罪惡。
班秀聽說了馬皮里潘爆炸的一切內情,對小泥巴小叔的照顧心懷愧疚。
而韓烈......小泥巴的小叔是他的好兄弟,她和南坡在一起這麼久,如今他能做到這個程度,她覺得下次再見韓烈不應該再那副態度,她不應該說她不幸福是因為他。
韓烈幫了她許多,至少從南邦的戰爭開始,她的家人全靠他周轉入中國得以保護。
門口的安保團隊在得知英理的身份後仍舊強硬的攔下她,有人迅速通報卓定琛。
「為什麼沒有提前告訴我你去麥德林?」
英理聽出電話那頭卓定琛的聲音有些不高興,她聲音緩了:「我就是想來看曼曼。」
卓定琛長沉口氣,「你現在在門口了,我肯定沒辦法阻止你是不是?」
為什麼要阻止她?英理不懂。
這剎,大門從裡面打開,小男孩由傭人牽著,一身戶外裝,看來要外出。
「Noah。」英理驚呼出聲,半蹲下來朝他伸手。
看著英理,小小的人兒喜笑顏開,沒有半分猶疑,一頭扎進她懷裡。
「Mama。」3歲的小男孩,話語清晰。
心軟的不行,死死抱著Noah,英理很驚喜:「寶寶,你怎麼會還記得我?」
拽著她的手指,Noah將她往屋裡拽,往裡頭喊著西語,英理聽不懂,只是幾句『媽媽』發音,好像全世界都一樣,她知道他在喊誰,亦步亦趨跟進去。
安保團隊沒有接到電話那頭的指示,終究不好攔。
「英理,我處理完這邊馬上過來。」
Noah很興奮,勾著英理的手指將她帶到裡面的房間。
班秀停在大廳門廊口,沒有再跟進去。
整層公寓近300平,大片的落地玻璃為室內帶來柔和與光亮,眼前的房間是經過改造的康復訓練室,屋裡有醫護人員正在協助病人手指康復訓練,這種訓練從曼曼醒來後直到現在,已經持續半年。
眾醫護簇擁的女人直勾勾望過來,英理愣在原地,眼睛在地震。
外貌翻天覆地的變化是最能讓人震驚的。
當年曼曼的長捲髮如海藻茂密,可是住在醫院治療多年,如今她的頭髮又短又稀薄,與那種癌症放療過後的患者並無一二。
半卷的衣袖舊植皮區觸目驚心,與卓定琛的不同,曼曼的傷勢幾乎全在兩隻手臂,手指也歷經幾次手術,依稀可見當年傷勢之重。
曼曼疑惑的分辨了半天,突然眼冒光亮,大喊:「la Bella Durmiente.」
這句西語英理聽懂了,當年在紐約為她立的紀念碑上刻的就是曼曼初見她時說的話。
睡美人。
淚不知何時洶湧,直至曼曼用中文喊她,「英理,我的朋友。」
奔過去,將她擁抱住,自責和內疚直湧上來,充斥著她每一個細胞。
她無法忘記曼曼的美麗,正如她無法接受,也不可置信她如今的這副模樣。
不應該的,不應該。
「英理,你怎麼了?」
哽咽的無法出聲,一旁的醫護在安保主管的示意下離開,看來是Boss那邊有了吩咐。
「英理,你為什麼哭?」
伏在她的肩頸,曼曼不明所以的撫著她的頭髮,突然又傷感的輕喃,「真好啊,英理,你有好多頭髮,我沒有了。」
Noah只是興奮的擠在兩人中間,一個勁的喚『mama』。
情緒失控的跌在地上,英理臉頰洇濕,撫著Noah的小臉搖搖頭:「寶寶,別這麼叫我,千萬別。」
她不配。
卓定琛曾經提議讓英理做Noah的教母,可是她覺得太荒謬,Noah長大了知道一切只會恨死她。
輕輕撫摸著曼曼的手臂,英理無法控制淚流,「曼曼,你怎麼樣?還痛不痛?」
眼底漫過憂愁,她的眼神一如當年純粹,「我現在不痛呀,雖然我有點和大家不一樣,但是Simon說了,只要我還活著比什麼都好。」
抱著曼曼,英理突然感恩。
「謝謝你還活著,謝謝你,曼曼。」
這刻,英理很確定,就算蘇柏光和她真的有那個孩子,她還是無法讓他做孩子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