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濕透他的襯衫,黏在他嶙峋的肌膚上,不到一分半,卓定琛停在這片爆炸的狼藉旁。
眼前的場景很清晰,前後兩輛SUV幾近散架,中間那輛賓利是敞篷的,就算車架全部是防爆級別,此刻也被炸的漆黑,面目難辨。
心跳不敢太快,他小心翼翼的走近,意識到什麼,眼睛一片猩紅。
很快,警車鳴笛聲在不遠處疾馳而來。
「英、......」
說不出,喊不出這兩個字,好像喊出這兩個字,沒有得到回答,她就真的不在了。
河畔有幾個人影緩緩站起出現在視線中,穿著西裝的保鏢有人一手捂鮮血淋漓的頭,拿出腰間的槍指著附近突然出現的唯一一個人。
「Get back!」
卓定琛瀕死的眼睛突然又聚了神采,頹敗的雙眼浮起生機,控制不住冰冷奪眶而出,他不顧一切想扒開那三個屏在眼前的人。
恍惚的視線里,女孩昏迷在不遠處的草坪中。
「Is she all right?」
能判定他沒有武器,受傷的保鏢稍稍放心。
「Let me ……」
他抽泣著,說不出聲。
衝擊波太大身體不適,這三位訓練有素的特工竟然攔不住卓定琛。衝破一切束縛的力量,疾衝過來,他死死摟住那具身軀。
還好!她還是暖的,心跳有力。
用盡一切力量抱住她,交頸將她深深擁在懷裡。971個黑夜和白天,他記得,每一天都在數。
有什麼硌的肩頸不舒服,英理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很重、很重。
只一秒,卓定琛被衝上來的保鏢拉開。
「She is my family ……she……」
she is my girl。
哽著氣斷斷續續的解釋,意識到旁人的目光,卓定琛只能極力控制情緒,撇頭將眼淚按回去。
天際的救援直升機在盤旋,英理被人抬上救援機。
*
全身啞黑塗層的SUV車隊停在紐約長老會醫院四周,無數持槍保鏢下車列隊駐守起一道人牆。
有人撐開黑傘擋住任何可見的視角,一個男人急沖衝下車。
VIP病房內。
英理坐在床上一手按著肩膀,那個感覺是什麼?她怎麼會以為是小叔?
醒來有問過保鏢車輛爆炸後有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人家說沒有,救援機很快趕到了。
想起那個車輛炸彈,英理竟沒有任何心緒波動。
她已經做好準備了,從普雲武裝部的人值守在阿媽家門口的那天起她就意識到一件事。
會有人為了重創蘇柏光而想殺她。
這點在後來無數次她獨自在美國時,無端響起的警報里有感知到。
那時候她有過期待,小叔說了相信他,她一直等待著。
直到今天,原來一個人說的話和要做的事都可以變成奔騰的河水,隨著時間一去不復返。
病房門被打開,一個沉重的腳步從屋外走進來。
英理首先聞到的是類似於一種熱帶清新的綠植味,走近了,還有小時候就很熟悉的土腥味。
黑色軍靴映入眼帘,她抬眸。
蘇柏光長褲束在靴子裡,穿著深色的外套。頭髮不再像以前那樣不羈,整個人的氣質變得很粗糙,也很穩重。
每次和她說話前,蘇柏光總是要想一遍。
他現在是蘭實軍的首腦,說出的所有話都是命令,所以他不會輕易脫口而出,這個習慣帶到了和英理的相處中。
「你怎麼......」
撲過來,蘇柏光死死抱著她。窩在他懷裡,英理眼眶一紅。
只是一會兒,她整理好情緒。
「我沒事。」
那時候她竟然因為卓定琛不開心,車子開的歪歪扭扭,人家說要檢查她的車子,她站在河畔吹風。
不過衝擊波還是太大了。
英理從他懷裡離開,坐好:「這次來是因為什麼?不是說戰況到了最後關頭嗎?」
輕撫著她的臉,蘇柏光不理解。
「英理,你怎麼不哭?」
生死懸命,就算是僥倖死裡逃生,但她好像沒有什麼反應。
搖搖頭,英理擠出笑:「這是做你女朋友必須要面對的,以後我們不是還要結婚嗎?如果南邦局勢不穩定,這種事肯定還會有,我有心理準備。」
她作勢大笑起來:「身為蘇柏光的女朋友,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那.....你為什麼笑?」蘇柏光怔問。
英理有點疑惑:「怎麼笑也要問?以後我們結婚了,我要陪你面對媒體呀,當然要習慣笑。」
凝著她的眼睛,蘇柏光愣了許久,原來英理的哭笑已經不由自己了。
這就是他必須讓她留在自己身邊的代價?
沉默著.....有什麼滯在胸口。
她還是繼續之前的問題。
「你為什麼會來紐約?要我陪你參加什麼很重要的宴會嗎?」
英理來紐約後的這兩年一共和蘇柏光見了三面。
第一次是訂婚宴,卓淮元特意安排在紐約,有幾個重要的卓家人出席,那場訂婚宴很小,主要是兩家人為了證明什麼情誼而舉辦。
第二次是一個叫塞勒斯·哈斯利特的政治家 50 歲生日宴,蘇柏光說這個人以後在美國政壇大有作為,要和他打好關係。
第三次、第三次英理記不清了,反正也是一個洛杉磯的什麼委員就任儀式。
第四次是今天。
將外套脫在沙發上,蘇柏光靠上床,將女孩攬在懷中,手指握著她的。
「我就是想你,想來陪你。」
事實上,是有人看到卓定琛出現在紐約,他打電話問凱薩琳的時候,人家回了一句,不是早就和你說阿琛是失蹤嗎?現在出現有什麼稀奇的?
蘇柏光腦子一片混亂。
只能匆忙暫時安頓好一切,秘密前來。
英理猜測他是知道了小叔回來,但是他不會說,所以她也不會拆穿。
「英理,你之前說知道我是蘭實家的人就沒想過和我結婚,那現在呢?為什麼對我們以後的一切都做好準備了?」
天際的藍幕重重沉下,澄澈無垠的淡藍天幕鋪展視野,純淨晴空一塵不染。
從紐約長老會威爾康奈爾院區高層望去,整片乾淨藍幕舒展連綿,沒有一絲雜雲。
英理看著滿城藍調,靠在蘇柏光的懷中倏地出神:「因為這就是我的命運。」
「他們歷經離別和誤會,最終還是回到了彼此身邊」
如果這是命運,她接受。
用力吻在她鬢邊,蘇柏光呼吸一沉,如果讓她選要不要離開......
只是短暫一思,思緒戛然而止。
不!他不要。
走了這麼久才到今天,如果她離開了,就只剩他,還有什麼意義?
*
壁燈的光線柔和傾灑在嬰兒房,Noah 的手腳朝空一搭一搭的蹬著,自己在和自己玩。
卓定琛緩緩步近,直到小嬰孩的視線能完全注視到他。
「哇~」的一聲,Noah 哭起來,小臉不過幾秒便通紅。
傭人趕緊將Noah抱起來哄著。
眉眼一擰,卓定琛百思不得其解,只要他一個人和Noah待在一起,他總是被嚇哭。葉升當初開玩笑,說卓定琛殺戮太多,嬰兒先天就能感知善惡。
他聽的沉默。
這兩年,在哥倫比亞借著為F.A效力,實則為黑爾幹活換兆天解除制裁。
他手頭上過了很多哥武組織的人命。也許是真的,他這輩子都不會被有血緣的孩子所喜愛。
鍾妙言在的時候好一些,他甚至能抱上Noah,Noah在鍾妙言的身邊時不哭也不鬧。
後來卓定琛覺得,大概是Noah初次見鍾妙言時頭髮的長度和膚色太像他的母親,他覺得很安全,是基因里自帶的一種本能。
Noah 在鍾妙言身邊總是笑嘻嘻。
手機聲響,那頭是長老會醫院傳來的訊息,她沒事。
坐在沙發上,鍾妙言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大概是在外面瘋狂購物泄氣。
卓定琛拿過英理留下的紙袋,裡面是兩件軟綿的嬰兒衣服,一件米色,一件藍色。
沒有任何logo,走線不像機器。
記得要鏟了她村寨的家時,他一個人在她屋子裡看了許久,還拿走了蘇柏光送她的禮物。
當時角落裡還有個很老舊的縫紉機,像是中國上世紀淘汰的產品。
粗糲的手指輕撫,仔細凝視,意識到 Noah 這兩件衣服是她親手做的。
卓定琛突然無聲淚流。
那天,其實他故意讓她看見,他確定她看見他了……他想要她傷心,以此報復她和蘇柏光訂婚的笑容,報復那場她無辜參與的爆炸。
可是英理還是親手做了這兩件衣服……給她以為的他和鍾妙言的孩子。
手機上又傳來一個簡訊【是蘇提努】
眸底染了黑氣,卓定琛親吻著這兩件小衣服,然後將他們輕放在一旁,吩咐不遠處的傭人。
「把這個衣服給Noah換上,Eva回來後,讓她今晚陪Noah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