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融化的金箔,不過幾刻,滿山的植被和肉眼可見的雨林逐漸隱在晚去的天色中。
東南亞風格的莊園靜謐,這裡離普雲縣的繁華區域很遠。
普雲縣位置特殊,相交於此的各方勢力複雜。這一片,向來是各種大人物度假的地方。
檀香清冷的尾韻纏繞在禮佛的貴婦人衣間,全身泰絲筒裙的女人正由侍女攙扶著踏出莊園裡的佛堂。
天色更晚,芭蕉葉下的保鏢和黑色融為一體。處處都是熱烈的燥意,只有室內的冷霜在結冰。
蘇柏光來到這裡後由侍從指引著清理了全身,現在穿的也是南邦的傳統籠基。
這樣子真新鮮。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蘇柏光覺得很陌生。可是如果不曾顛沛流離,那麼這應該是他最原本的模樣吧?
看了手機上的信息,他的嘴角勾了絲笑。
回復【我還在動物園,園方說我們今天讓大寶馱人是虐待它,要我們賠償呢,我還在和他們講價,不方便通話。】
【怎麼會這樣?要賠多少錢?我們的體重很輕的,不算虐待大寶吧?】
蘇柏光忍不住大笑出聲,他甚至能想像到英理在那頭驚恐的模樣,可愛死了。
很快,又彈出一條。
【你回來的時候記得打電話給我,我有事問你。】
有人敲了敲門,屋外傳來緬語。
「少爺,公主殿下到了,麻煩您儘快。」
有些緊張,蘇柏光還真不知道以什麼心情來面對這個名義上的母親。
他從未見過她。
隱秘的內室中連窗戶都沒有,杜絕了所有的窺探,不過每一刻都有新鮮空氣過濾進來,你甚至能聞到外面的綠植清新味。培雅公主坐在金光燦燦的主座上,一旁的邊几上插著新鮮的梔子花。
親信侍女拉微侍茶後,跪坐在一旁。
蘇柏光走進來的腳步有些緩,眼神注視著屋中那個女人。
50多歲的年紀,沒有一絲白髮,保養的很好,眼神不慍不怒,直直看著他,心底的情緒有了絲變化。
直到納通關了門站在門口用眼神示意蘇柏光,他才侷促的朝她雙手合十頷首。
「見過培雅公主。」
盯著他許久不語,眼神瞟向納通,培雅神色不悅:「沒人教過這野小孩禮儀嗎?」
與納通眼神對視,蘇柏光聽到他輕聲提醒。
「跪拜合十。」
納通說的話所有人都聽到了,不過蘇柏光很顯然沒有動。培雅不悅的推了茶杯。
「是不會?還是不願意?」
要他五體投地的跪在她眼前,磕頭?
雖然之前不明白她對他的態度,不過蘇柏光也從這麼一兩句話中聽懂了。
他頭一歪,語氣有些不屑:「是沒興趣!」
平民見皇室需跪拜,這是南邦自古以來的規矩。
鏘!茶蓋扔在茶杯上的聲音很刺耳。
看著蘇柏光的不羈,培雅滿眼嘲諷:「我記得你阿媽以前這套禮儀做的不錯!每天早上,她都要在官邸跪拜我。」
手不由的緊攥,蘇柏光下頜緊繃。
「怎麼?她沒教給你這套?還真奇怪!」
培雅語氣嗔怪:「你媽很喜歡教人的,最擅長的就是教漢暹將軍英文,最後教到床上去了,一股子浪蕩做派!聽說你最近打了個招牌接客,也算是盡得母傳。」
蘇柏光看著納通一臉怨氣,看來他是把他的事情全部和這個女人說了。
納通只能錯開蘇柏光的怨懟。
不過幾刻,他深吸口氣,收拾心緒朝培雅:「你在我面前陰陽怪氣什麼?有氣就早點自殺朝我死了的阿爸撒去。」
「你!」
稍稍走近一些,蘇柏光一聲冷哼:「你算個什麼東西讓我跪你?」
「你放肆!」
培雅氣勢很兇!
蘇柏光一手指著她,毫無怯意。
「我就放肆了,帕彩·培雅,你算什麼破公主?就算吃著皇家的俸祿你在帕彩家也不算什麼,不是因為和我阿爸成婚,你早就查無此人!」
當年割據南邦的軍閥,為了自身的統治正確性都想方設法迎娶舊皇室抬高身價,不僅蘭實家這邊娶了個公主,砂育家也有人和帕彩家族聯姻。
帕彩家族的確統治了南邦很多年,但近代史上,是軍閥在這片土地上說了算。如今的政治局勢,皇室也只是虛有其表。
培雅氣的胸脯起伏不停!
「我阿媽當年只是個英文老師,進官邸教課而已,尊敬你是皇室公主才每日跪拜你,至於怎麼教到我阿爸床上去你得去問我阿爸!不過.....你當年就沒膽子問他,我看你死了也沒膽。」
疾衝過來,培雅一掌劈到蘇柏光臉上,火辣辣的灼燒感撲來。剜著這個女人,蘇柏光腦子沒反應過來。
「納通!」
培雅怨氣對準了旁邊的保鏢,「你還算蘭實家的人吧?我還是蘭實家的女主人嗎?」
納通真怕拉不住蘇柏光,看他的氣勢,一副要揍人的模樣!
當年蘭實家被砂育軍清洗,只有帕彩·培雅因為皇室身份得以赦免,回到家族度過下半輩子。
納通語氣惶恐,「當然!」
她悠悠坐回原位,又拿起那杯茶。
「蘇柏光言行無狀,身為漢暹將軍的兒子不顧家族聲譽,為了哄女人,打那樣下三濫的招牌供人看笑話,母親教訓孩子,我想昂敏和阿育也沒資格怪罪我!」
納通心裡真是後悔的要死。
昂敏老爺還讓他秘密聯繫培雅公主,說有帕彩家在這片,能顧得上蘇柏光少爺的安危。可沒想到培雅公主能將這麼多年的怨氣撒到蘇柏光身上。
「拿藤條來,撥了蘇柏光的上衣,讓他跪到門口去!」
不可置信,蘇柏光又看著納通。
看他不願意,婦人輕笑著走近這主僕二人。朝納通道:「否則,我就把蘇柏光的身份通報砂育·巴奇!」
「公主,你!你這樣恐怕不妥!」
沒有回答納通,培雅看著蘇柏光:「這都怪他出言不遜!你們自己選。」
她的眼神里儘是厭惡。
「漢暹死的時候,你還在她肚子裡,如今看起來,你和她真的是一模一樣,一樣讓我討厭!」
莫婉離開自家的莊園時,往旁邊瞟了眼,黑色的綠植掩映的籬笆中,對面的帕彩家大門口圍了許多保鏢。
皇室誰來普雲了?
想著要不要過去打招呼,走近了莫婉才發現今日帕彩家的莊園門口保鏢特別多,有穿著深色西裝的人即刻攔住她。
「莫婉小姐。」
這是砂育·巴奇的孫女,就算他們都是皇室的衛兵,大多數人也都認識她。
「哦,請問是哪位皇室成員在,莫婉方不方便拜見?」
保鏢笑著:「培雅公主正在休息,恐怕不方便。」
心裡繞了個彎,很明顯,莫婉不信。帕彩家在搞什麼秘密?奇怪!
閘門只是在後面打開一點,有傭人出來。
很遙遠,但從那道縫隙中,她還是看見了一閃而過的側臉,赤裸著上身的男人跪在綠蔭地里。
培雅公主端坐在門口,她的侍女拿著藤條在打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很明顯,裡面也擠了很多侍從。
莫婉有些震驚的駐足,眼神被保鏢端出笑容擋住。
霎時,閘門一關。
帶刺的藤條狠狠撻在背脊,咬緊牙關,口中的腥甜無法抑制。不過蘇柏光的背挺直了,汗珠和血浸在他的傷口中,痛的不行,但他沒有漫出一點喊叫,也沒有退讓的勢頭。
跪立低垂的眼睛都在發燙,不知是淚還是汗,眨一下都帶著砂紙摩擦般的痛感。
背部染了大片血,皮肉紅腫,更有血從他的嘴角滲出,所有人都不忍直視,納通心焦的只能跪在蘇柏光身前阻攔。
「公主殿下,可以了!」
周圍所有人的眼神都聚在這個野種身上,撲鼻來的血腥終於讓她覺得舒心了點,培雅笑著輕輕揮手,侍女拉微回到她身後。
那道不曾動搖半分的身影不顧整背的疼痛,一把將衣服攏上肩,蘇柏光站起來抬手擦了嘴角的血!
陰鷙的眼神凝著那個婦人,將她的容貌刻在腦海中,一絲一毫都記得很清楚!
*
英理下車的時候,飄逸的紗籠隨風裹著她曼妙的身姿,抱著碎裂的小提琴,她仔細看了眼前這棟燈火通明的大樓。
樓頂正在發光的字牌——『甌角能源煉化』很矚目。
站在街上四處張望著,勃寧市和普雲的風格還是挺像。
不遠處的攤販在煎烤什麼,香氣飄來,她覺得有些餓!可是也顧不上肚子,她必須要先和小叔說清楚。跑這麼遠可不是為了來吃東西的。
門口的保安覺得眼前的場景挺稀奇,哪裡來的這麼漂亮的女孩,懷裡抱著的是什麼。
她直直走來。
「請通傳一下,我要找你們老闆卓定琛,他是不是在上面開會?」
保安也來了興趣:「我們老闆的確前一個小時通知各區負責人開會,請問你哪位?」
很久沒回勃寧的卓定琛一出現就是大動作,雖然時間挺晚了,不過各位主管全部急沖沖的趕來了。
他們保安群里最早收到消息。
悠悠喝了口茶,中年保安眼神戲謔的上下一掃。
看他的眼神,英理也知道這人在想什麼,很不高興的大喊:「我姓卓。」
「切!那又怎麼樣?」
這身打扮還想裝卓家人?海港來的卓家大小姐他今天見識過氣勢了,不是眼前這小娃娃可以比的。
會議室里,卓定琛手機是靜音,不過眼神落在屏幕上一個個打進來的未接電話,也沒捨得按關機。
卓英愛敲了下桌面。
「琛叔,你要是沒心思,這個會就明天開!」
韓烈在一旁眼神複雜了幾分。還以為卓英愛真是來看他的,原來人家是封疆大吏。
主位的卓定琛抬眸盯著她,冷冷一句:「我怕你明天要趕飛機回去。」
女人的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手撐在座椅的扶手上。
「淮元爺爺要我負責甌角能源的化工分部,我可不好辜負他老人家的信任。」
爸為什麼讓卓英愛來這裡任甌角能源的化工分部總經理,居然沒有事先告訴他,這很不尋常。
卓定琛沉默了。
很快,手機傳來一條信息。附帶一張照片【小叔,你的保安不讓我進你公司,你快下來。】
照片是一張女孩抱著碎裂的提琴的自拍,烏黑的眼睛瞪著旁邊的保安。
【你必須給我道歉!】
明明在普雲不歡而散,她怎麼這麼晚追來勃寧了?卓定琛覺得自己心跳有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