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城市的空氣里仿佛都帶著鹹濕,小泥巴新奇的趴在窗戶上看著街道遊走的風景,深嗅一口清冽的空氣。
這就是中國嗎?這就是阿爸的家鄉?以後也會是她的家。
此刻的雨漸漸大了些。
駕駛位的韓烈從中間的後視鏡悄悄一瞥,按了下按鈕,小泥巴是被逐漸升起的窗戶迫進車內的。
悻悻的瞥了眼旁邊的男人,他正望向窗外,在小泥巴的視線中落成一道冷峻的側影。
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將他肩背的輪廓勾勒得如同山脊。裡面的襯衫領口微敞,抵著脖頸,細看似乎能看到皮膚之下那段爆粗的血管,粗壯的喉結微微滾動,光線從車窗的茶色玻璃切進來,雕琢著他如刃凌厲的側臉。
他很好看。
也很明顯的不高興。
小泥巴暗自猜想著,難道是因為她?可是她沒有得罪他呀,除了咬他那口,她和他道過歉了。
駕駛位的男人開口了:「卓少,你身體要不要緊?董事長不在家,要不要晚點請示他再說?」
畢竟昨天才遭遇襲擊,又這麼趕回來,韓烈很擔心卓定琛的身體。
「不用!」
他有些猶豫:「可是再怎麼說四爺也算你伯父,而且我們沒有充分證據。」
知道卓少遇襲後,他們第一時間聯繫砂育軍,核查一切線索。那架直升機本來是砂育家給他安排在瑞亞出行的,飛行員家人在一周前收到巨額匯款。
儘管資金路徑複雜,但其中一部分流經了南非的金匯公司,那是一家由卓家實際控制的黃金貿易公司。
且是卓家四爺,卓淮銘控制的產業。
卓定琛語氣冷硬:「證據充不充分我說了算!」
韓烈欲言又止,車間氛圍詭異的壓人。
他們說的是中文,小泥巴聽不懂。前方是紅燈,踩剎後,韓烈電話響起,他立即掛上耳機。
小泥巴小心翼翼的朝神色不悅的男人找話:「你為什麼不高興?是我咬你的手還疼嗎?」
韓烈的表情怪異,結束通話後,眼神又從後視鏡里飄忽到后座的兩人身上。
疼?
卓定琛覺得很久沒聽過這個詞了,自從離開了哥倫比亞,離開了母親身邊,就沒有人再問他疼不疼。
沒有回答,他沉默著。
小泥巴又想起他滿臉是血躲在她家。
「你昨天到底怎麼了?受傷的地方現在是不是很疼?」
神思有那麼一刻的恍惚,卓定琛稍稍撇頭看著她,語氣又不屑:「我是小孩嗎?還疼?」
小泥巴不理解:「怕疼和年齡沒關係,大人也怕疼的。」
男人的眼睛對視上這雙圓眼雪亮清澈,無聲中,心裡盪了那麼絲奇異。
雖然卓少和這女孩說的是英文,不過不妨礙韓烈看出他面色稍霽。
搞什麼?剛剛阿彪打來說的是真的?
手機『嘀』的一聲。
綠燈亮起前的10秒,韓烈還是把收到的信息打開遞給卓定琛。
「卓少,你看看吧!消息已經傳遍了。」
小泥巴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只覺得身邊這個壞蛋面容驟寒,她朝他手裡的手機稍稍一瞟。字她看不懂,不過屏幕那張照片不是她和壞蛋剛剛在機場的時候嗎?
誰拍的?
卓定琛呼吸沉了幾分,眼眸半皺,小泥巴感覺他更不高興了。
「無聊透頂!」說完這四個字,卓定琛煩躁將手機一扔。
韓烈眼一定,有了結論——這女孩不是卓少的女人。
*
車隊緩緩駛過綿延十公里的私人林蔭道,兩側是經過精心修剪的法式園林,透過茶色玻璃,古典莊園映入小泥巴的眼睛,背倚蒼翠的山巒,小泥巴的嘴驚訝的沒有合攏過。
閘門緩緩打開,無數黑衣保鏢撐黑傘列隊在側。
車隊轉過環形花園,落雨如絲,雖然是白日,不過此刻天色有些暗,整個莊園都亮了燈。
能看到綠色奢石鋪就的前廊站了十幾人,從他們的衣著上能看判斷應該就是莊園的主人們。
他們的眼神齊齊射向這輛車,小泥巴不自覺有些心緊。
她的眼睛極速在那群人之間尋找著,並沒有看到老照片裡那張臉。
隨男人下車,小泥巴的視線落在那群人中間含笑的女孩身上。約莫20的年紀,栗色的長髮,直劉海下的那雙眼睛和她在鏡中看見的自己很像。
這女孩個子高挑,身披羊絨針織開衫,能看到裡面是一身菸灰色的長裙,面容恬靜。
注意到小泥巴在看她,她的眼神也不自覺往她身上掃,不過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
從車上下車的三人與這群人面對面佇立著。
「卓淮銘呢?」
陌生的環境總能激發人身上的感官,至少,小泥巴能感覺到現在這個氛圍不是很好。
她不自覺站到卓定琛身後。
旁邊一個穿著墨色真絲重縐旗袍的婦人輕道:「阿琛,聽說你昨天在南邦遭遇襲擊,大家都很擔心,你沒事吧?」
卓定琛神色未動:「我再問一遍,卓淮銘在哪?」
眾人自然也聽說了韓烈查到的事,四爺真敢殺阿琛?膽子也太大了。
有人又勸解:「阿琛,也許有誤會。再怎麼說淮銘也是你伯父......」
「他再不出來,他家的人,有一個我廢一個!」
轉而,男人清寒的眼神落在這個栗色直劉海的女孩身上,一字一句。
「第一個廢你。」
小泥巴聽不懂,只覺得這個氛圍更冷了。
卓定琛的臉上還有細微的傷口,只不過渾身散發的冷冽氣勢,讓所有人都不自覺緊張。
他在哥倫比亞長大,不到5歲就會開槍。還痴迷泰拳和各種格鬥術,卓家給他找的陪練每個月醫藥費都是六位數,大家心裡都有些怕他。
所以淮銘到底是怎麼敢殺他的?
小泥巴敏銳的觀察到那女孩低垂的手指有些抖,到底怎麼了?
待到旁邊有人遞過來一個文件夾時,女孩接過來,陡然生了些勇氣。
「琛叔,淮元爺爺叫你把倫敦兆天和紐約兆天控制權交出來。現在!」
所有人臉上都是震驚,連帶卓定琛。
老爺子最寵愛的小兒子在南邦遇襲,差點沒命,為什麼在第二天就要把他的權全部削了?
將文件夾往他眼前一湊,卓英愛又笑:「你這次不經過他允許,私自決定和南邦軍閥合作,他很不高興。簽了吧!」
卓定琛接過來翻看的時候,腦子有些空。
見此景,韓烈緊急撥通老爺子身邊何秘書的電話。
待到他掛了回來,只不過兩分鐘,看他的眼神卓定琛心裡也明白了。
——這事是真的。
女孩的聲音有那麼絲控制不住的得意:「至於你遇襲的事,也許有什麼誤會,你不能因為一絲匯款路線就判定是我爺爺做的,琛叔,依照你平時的行事風格,我看你是不是要考慮其他地方得罪了什麼人。」
長睫顫抖,卓定琛呼吸更沉。
韓烈趕緊小聲在他側耳:「卓少,這件事剛剛何秘書也說了,董事長查清楚後會給你一個交代,讓你稍安勿躁。」
場間靜謐,只有雨滴如錘落在每一個心上。
大哥竟然要阿琛交出倫敦、紐約公司的控股權?這跟斷他四肢有什麼區別?
躲在大屋裡的卓淮銘很容易判斷形勢,從內廳緩緩步出,笑聲怪異的爽朗。
「阿琛,你說說你,每天脾氣怎麼這麼大?你這種性格不適合管理這麼多產業,還是聽大哥的,交出倫敦、紐約兆天的股權,再好好磨鍊一番。」
冷盯著他,卓定琛將手上的文件夾一揚,文件扉頁在雨中揚灑。小泥巴驚的去探,上面是英文,原來是股權變更書。
「哈哈哈哈.....」
看卓定琛這模樣,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氣到了。
得知韓烈查到的信息後,卓淮銘第一時間向大哥表態,絕不可能是他害阿琛,大哥當然會著重考慮調查。而這個時間點,英愛又得到董事長秘書室的消息,準備阿琛掌控的所有公司股權變更,到底什麼原因他竟然要削阿琛的權?
沒人知道原因。
手按在他肩上,卓淮銘嗤笑的壓低聲音:「阿琛啊,以後坐飛機呢,還是多調查飛行員的背景。亂坐飛機容易出事的。」
女孩瞪大的圓眼有些惶恐,雖然她沒聽懂,但從昨天的事也判斷出來有人害這個壞蛋,且眼前這些人都對他不太友善。
卓淮銘的眼神又落在阿琛身後的女孩身上。
小泥巴也打量著他,這人鬢角有些發白,60多歲以上吧?看她的眼神不懷好意。
想起剛剛看到的消息,卓淮銘笑的更大聲:「這么小的你也玩?口味挺重。」
男人修長有力的手指不知何時套上了精鋼指虎,卓定琛五指併攏緊握。垂眸間,他看到指虎的棱條隔著一層薄薄的肌膚,緊貼著他的骨骼。
沒有任何猶豫,戴著指虎的手指並拳猛擊眼前人的面門!
『咔噠』一聲,骨裂的聲音很清晰。鮮血飆在空氣里,帶著腥味。
眾人嚇得驚呼出聲。
一腳狠踢胸骨,卓淮銘猝不及防倒在眾人身上,抄起他的衣領,卓定琛氣勢兇狠的將他整個人拽過來砸在雨中。壓過去,手上的猛擊沒有停止,骨節鈍擊皮骨,招招致命!一拳一拳揮在他身上。
從口腹中飆出的腥血夾在濕潤的雨中,小泥巴嚇得貼近了一旁的大理石柱,雙手掩面。
「爺爺!爺爺!」
卓英愛想上前,被人攔在一旁——是韓烈。
「你們快攔住他!」她朝旁邊的保鏢大喊。
周遭的黑衣保鏢在雨幕中呈人牆壓來。壓著鬢角發白的老人,卓定琛一拳狠砸在他的骨和皮上。
他在雨幕中抬眸,似野獸怒吼。
「誰敢動!」
雨水伴著濺到他臉上的鮮血,順著鋒挺的五官流下,襯得他面如惡鬼。
所有保鏢都被他兇狠的氣勢嚇得止住腳步,眾卓家人也沒有開口的,只有卓英愛的痛喊。
「卓定琛,你幹什麼?」
猛拳砸在血和水糊了滿面的人,卓淮銘在地上噫吁痛吟,很明顯奄奄一息,似乎連呼吸都很困難。
男人在雨幕中望著眾人的神情就像挑釁的撒旦,嘴角勾起不屑的笑容。
又一猛拳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