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夢境(3)

2026-09-09 02:43:20 作者: 十六夜白花
  在神無月於飛驒山脈深處發現藍色彼岸花之前的三個夜晚,京都郊外發生了一場註定不會被載入鬼殺隊正式記錄的遭遇戰。

  那一夜的月色異常晦暗。

  厚重的雲層如同浸透墨汁的棉絮,將天空層層包裹,只偶爾在雲隙間漏下幾縷蒼白而微弱的光。月亮本身仿佛在躲避什麼,躲在雲後不肯露面,偶爾探出頭時,那光芒也是渾濁的、帶著病態的黃色,如同久病之人的眼白。

  風很靜,靜得詭異。平日裡夜間總會響起的蟲鳴聲,今夜全然消失,仿佛連那些微小的生命都預感到某種不祥,早早地躲進了地底深處。

  空氣沉悶而潮濕,瀰漫著一股鐵鏽與霉爛混合的刺鼻氣味——那是廢棄工業區特有的氣息,混合著生鏽機械、腐爛木材和積年污水共同發酵出的、令人作嘔的酸腐。

  京都東郊,一片早已被遺忘的紡織廠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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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片工廠在明治維新後的工業化浪潮中曾短暫繁榮,又在經濟蕭條中迅速衰敗。高大的磚砌廠房如今只剩空殼,窗戶玻璃盡數破碎,如同空洞的眼眶。煙囪傾斜欲倒,表面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像是巨大的墓碑上纏繞的哀悼之花。

  廠房內部更加破敗。

  月光從破損的屋頂漏下,在積滿灰塵和雜物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駁而扭曲的光影。廢棄的紡織機械如同巨獸的骸骨,鏽跡斑斑的紡錘、斷裂的傳動軸、傾倒的織布機,在昏暗中呈現出詭異的輪廓。腐爛的布料堆積如山,散發出一股甜膩而令人眩暈的霉味,那味道混合著機油和鐵鏽的氣息,形成一種足以讓任何活物感到不適的詭異氛圍。

  而就在這片死亡的工業遺蹟深處,今夜,有光。

  微弱的、顫動的、屬於人類燈火的光。

  五道身影在昏暗中謹慎前行。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隊服,腰間掛著日輪刀,刀鞘在偶爾漏下的月光下反射出幽微的冷光。領頭的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劍士,面容沉穩,眼神銳利,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們是鬼殺隊的劍士——兩名甲級,三名乙級,奉命前來調查這片區域的異常。


  三天前,距離工廠最近的村莊送來了求救信。村民們說,最近夜裡總能聽見廢棄廠房內傳出詭異的歌聲——那歌聲甜美而空靈,像是孩童的搖籃曲,卻又帶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癲狂。

  還有人聲稱,在月夜看見蒼白如紙的少年在工廠廢墟中遊蕩,身影如同鬼魅,眨眼間便消失不見。

  「鬼氣很濃。」領頭的甲級劍士壓低聲音,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中引起輕微的迴響,「而且……很特別。不像是普通鬼的狂暴氣息,更像是……某種粘稠的、虛幻的東西。」

  他使用的是雷之呼吸的衍生型,對氣息的感知格外敏銳。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潛伏在黑暗深處,那氣息如同蛛網般擴散,粘稠而詭異,仿佛要將整個空間都拖入某種不真實的夢境。

  身後的四名劍士同時握緊了刀柄。

  他們都是經歷過數次戰鬥的資深者,此刻都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那不是直面強大敵人的、生死一線的危險,而是更加詭異、更加難以捉摸的——仿佛踏入蛛網的飛蛾,在意識到危險時,已經無處可逃。

  「列防禦陣型。」甲級劍士低聲命令。

  五人迅速調整位置,背靠背站立,日輪刀出鞘半寸,刀刃在昏暗中泛著各色微光——雷之呼吸的熾白,水之呼吸的湛藍,炎之呼吸的赤紅,風之呼吸的翠綠,岩之呼吸的暗黃。

  呼吸法的光芒在黑暗中如同微弱的燈塔,勉強驅散了一小片令人窒息的昏暗。

  但就在這一刻——

  「哎呀呀~被發現了呢~」

  甜膩而癲狂的聲音,從廠房深處傳來。

  那聲音如同從夢境深處滲出的蜜糖,粘稠而危險,在空曠的空間中迴蕩,仿佛來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在耳邊低語。

  五名劍士同時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月光從一處破損的天窗斜射而下,照亮了堆積如山的廢棄紡錘。而在那些紡錘的陰影中,一個瘦弱的身影緩緩走出。

  他看起來像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蒼白如紙的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迷離的光,像是兩潭醞釀著風暴的深水。

  他的腳步很輕,黑色皮鞋踩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每走一步,周圍的空氣就變得更加粘稠,更加……不真實。


  「五個人呢,」少年歪著頭,深紫色的眼睛在五名劍士臉上逐一掃過,嘴角的弧度加深,「五個……可以做五個不同的夢哦。」

  他張開蒼白的手掌,掌心向上,仿佛在呈獻什麼看不見的禮物。

  「甜蜜的夢,恐怖的夢,悲傷的夢,幸福的夢……你們想要哪一種呢?」

  領頭的甲級劍士瞳孔驟然收縮。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少年,散發出的鬼氣強烈到令人窒息。那不是普通的下弦,而是……下弦之壹。

  魘夢。

  鬼殺隊記錄中,最詭異、最難以捉摸的下弦。血鬼術與夢境相關,能夠編織幻象,窺探內心,將獵物拖入永恆的沉眠。

  「全員,屏息凝神!」甲級劍士暴喝,「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聽他的聲音,集中意志!」

  但已經晚了。

  魘夢只是笑了笑,雙手在胸前合十。

  「那麼……先從最甜美的夢開始吧~」

  深紫色的波紋以魘夢為中心擴散開來。

  那不是可見的光,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感知上的扭曲。空氣變得粘稠如同膠質,光線變得模糊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連聲音都被某種無形的膜包裹,變得沉悶而遙遠,仿佛從很深的水底傳來。

  波紋如同活物,蜿蜒著爬過地面,攀上牆壁,滲入空氣,悄無聲息地包裹了整個廠房空間。然後,它開始滲透——滲透進五名劍士的肌膚,滲透進他們的意識,滲透進他們內心最深處那些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與恐懼。

  甲級劍士只覺得眼前一花。

  廢棄的廠房消失了,鏽跡斑斑的紡織機械消失了,堆積如山的腐爛布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家鄉的庭院。

  那是京都郊外一處寧靜的宅邸,院子裡種著幾株櫻樹。此刻正值春日,櫻花盛開如雲,粉白的花瓣在微風中緩緩飄落,如同溫柔的雪。妻子坐在廊下,懷裡抱著三歲的女兒,兩人都穿著素雅的和服,正笑著向他招手。

  「健一,歡迎回來。」妻子的聲音溫柔得能融化冰雪。

  「爸爸!」女兒張開小手,笨拙地從母親懷裡爬下,搖搖晃晃地向他跑來。

  甲級劍士——佐藤健一——的身體放鬆下來。

  他能聞到櫻花淡淡的香氣,能感受到春日陽光的溫暖,能聽見女兒稚嫩的笑聲。這一切如此真實,如此美好,如此……是他內心深處最渴望的場景。

  任務結束,平安回家,與家人團聚。

  日輪刀從他手中滑落,「鐺啷」一聲掉在地上,但那聲音在夢境中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他張開雙臂,想要擁抱跑來的女兒。

  與此同時,其他四名劍士也陷入了各自的夢境。

  使用水之呼吸的年輕劍士夢見自己終於成為了柱。主公親自為他授刀,同僚們投來欽佩的目光,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如今低頭行禮。他站在陽光下,手中的日輪刀反射著耀眼的光,仿佛真的擁有了足以守護一切的力量。

  使用炎之呼吸的劍士夢見自己終於找到了殺害全家的鬼,在一場慘烈的戰鬥後,斬下了那個鬼的頭顱。父母的亡靈在夢中對他微笑,妹妹的幻影輕聲說「哥哥,謝謝你」。

  使用風之呼吸的劍士夢見與心愛的姑娘結婚。婚禮在開滿野花的山坡上舉行,沒有繁瑣的儀式,只有兩人的誓言和朋友的祝福。姑娘穿著白無垢,笑容羞澀而幸福,在夢中輕聲說「我願意」。

  使用岩之呼吸的劍士——他是五人中最年長的——夢見自己退休了。在某個寧靜的鄉村開了一間小小的鍛冶鋪,每日打鐵、喝茶、看著孩子們在田間奔跑。沒有殺戮,沒有死亡,只有平靜而安穩的餘生。

  五個不同的夢,五種不同的渴望。

  那些美好的幻象如此真實,如此誘人,讓他們忘記了現實,忘記了戰鬥,忘記了眼前這個致命的鬼。他們的身體在現實中僵立不動,眼神空洞,嘴角掛著幸福的微笑,仿佛真的已經抵達了內心最渴望的彼岸。

  魘夢蹦跳著走到佐藤健一面前,深紫色的眼眸里閃爍著滿足的光。

  月光從破損的屋頂漏下,照亮了他蒼白如紙的臉和天真無邪的笑容。他伸出手,蒼白的手指輕輕撫上佐藤健一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易碎的瓷器。

  「人類的夢境真是千篇一律呢,」魘夢輕聲說,聲音甜膩而帶著一絲惋惜,「總是這些……家庭、榮譽、愛情、復仇。就不能有點新意嗎?比如……夢見自己變成了鬼?夢見自己獲得了永恆的生命?夢見自己……理解了我們這些異常?」

  他的手指沿著佐藤健一的臉頰滑到脖頸處,指甲開始緩緩伸長,變得鋒利如刀,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不過沒關係,」魘夢的笑容加深,深紫色的眼眸里倒映著佐藤健一空洞而幸福的臉,「在最美的夢裡死去,也是一種幸福呢。你們應該感謝我,給了你們如此溫柔的終結——」

  他的指甲抵在佐藤健一的咽喉上,只需要輕輕一划,就能切斷氣管和動脈。

  但就在這一刻——

  異變突生。

  夢境中,櫻花樹下。

  佐藤健一正要擁抱跑來的女兒,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女兒小小的肩膀時,那個天真可愛的孩子,忽然抬起了頭。

  女兒的臉上,依然掛著甜美的笑容。

  但那笑容忽然變得扭曲,嘴角咧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眼睛睜大到幾乎要裂開,瞳孔深處閃爍著深紫色的、癲狂的光。她張開嘴,發出的不是稚嫩的笑聲,而是尖銳到刺耳的慘叫——

  「爸爸——!!!」

  那聲音如同利刃,狠狠刺入佐藤健一的意識深處。

  與此同時,周圍的美好景象開始崩壞。盛開的櫻花瞬間枯萎、腐爛,化作漫天飛舞的灰燼。妻子的身體開始融化,如同蠟像般扭曲變形,臉上溫柔的笑容變成了猙獰的鬼面。整個庭院的地面裂開,從裂縫中湧出粘稠的、深紫色的液體,那些液體如同活物般蠕動,向著佐藤健一湧來。

  「破——!!!」

  現實中的廢棄廠房內,佐藤健一猛地睜開雙眼,發出一聲暴喝。

  雷之呼吸的電流瞬間貫穿全身,熾白的電光從他體內爆發開來,強行衝破了夢境的血鬼術束縛。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從那個美好而恐怖的幻境中被硬生生拽回現實,劇烈的暈眩感和撕裂感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但他還是強行穩住了。

  右手一撈,接住即將落地的日輪刀,刀刃在空中劃出一道熾白的電光,如同撕裂黑夜的閃電,直劈魘夢的面門。

  魘夢驚訝地後退,深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錯愕。

  「居然……掙脫了?」

  他急忙抽回抵在佐藤健一咽喉上的手,向後躍開,勉強避開了這致命的一刀。但刀刃帶起的電光還是擦過了他的肩膀,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皮肉燒焦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與此同時,另一名劍士也掙脫了夢境。

  是那個使用水之呼吸的年輕劍士。

  他在夢裡成為了柱,站在陽光下接受眾人的崇拜。但就在主公將日輪刀遞到他手中時,那把刀忽然變得沉重無比,刀身開始滲出血來。那些鮮血沿著刀柄流淌,浸濕了他的手,然後他開始看見——看見刀身上倒映出的,不是他自豪的臉,而是妹妹死前那張驚恐而痛苦的面容。

  「哥哥……救我……」

  妹妹的幻影在刀身上哭泣,那張臉如此真實,如此……令人心碎。

  強烈的憤怒和仇恨,如同火山般在年輕劍士的內心深處爆發。那股情緒如此強烈,如此純粹,硬生生衝破了魘夢編織的美好幻象,將他從夢中拽回現實。

  「殺——!!!」

  年輕劍士雙眼赤紅,瞳孔中倒映著魘夢蒼白的身影,那身影與記憶中殺害妹妹的鬼重疊在一起。他咆哮著,日輪刀帶著洶湧的水流,從側面斬向魘夢,刀刃劃破空氣時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如同憤怒的浪潮。

  魘夢急忙向另一側閃避,但佐藤健一的雷之呼吸已經封鎖了他的退路。

  「雷之呼吸·壹之型·霹靂一閃!」

  電光炸裂。

  佐藤健一的身影化作一道熾白的閃電,瞬間穿過數丈距離,快得肉眼幾乎無法捕捉。日輪刀的刀尖直刺魘夢的心臟,刀刃上跳躍的電弧在昏暗中如同綻放的死亡之花。

  魘夢勉強側身,刀刃擦過他的左肩,帶走一大片皮肉,鮮血噴涌而出,將他那身黑色西裝的左肩染成一片暗紅。劇痛讓他深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慌亂,嘴角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水之呼吸·肆之型·擊打潮!」

  年輕劍士的水刃從另一側襲來,如同洶湧的潮水,封鎖了魘夢所有的退路。刀刃帶起的水流在空氣中凝結成鋒利的刃鋒,從各個角度斬向他的要害。

  魘夢咬緊牙關,強行催動鬼力。

  深紫色的波紋再次從他身上擴散開來,這一次更加濃郁,更加粘稠。波紋如同活物般扭動,試圖再次滲透進兩名劍士的意識,將他們拖回夢境的深淵。

  但這一次,佐藤健一和年輕劍士已經有了防備。

  「屏息!集中!」佐藤健一暴喝,雷之呼吸的電光在周身形成一層熾白的護罩,強行抵擋著夢境的侵蝕。

  年輕劍士則閉上眼睛,將全部意志集中在刀上,集中於對妹妹的思念和對鬼的仇恨。那股強烈的情緒如同堅固的壁壘,將魘夢的血鬼術拒之門外。

  兩人的配合在這一刻達到了完美的默契。

  「雷之呼吸·貳之型·稻魂!」

  「水之呼吸·陸之型·扭轉漩渦!」

  電光與水刃交織,在昏暗中形成一張致命的網。熾白的閃電與湛藍的水流相互纏繞,相互增強,將整個廠房中央的空間都籠罩在狂暴的能量場中。那些深紫色的波紋在電光與水刃的衝擊下迅速潰散,如同陽光下的晨霧。

  魘夢被困在中央,無處可逃。

  刀刃划過他的身體,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左臂被水刃斬中,幾乎被切斷,只剩一層皮肉相連。右腿被電光擊中,肌肉焦黑碳化,行動變得踉蹌。鮮血如同噴泉般從他身上各處傷口湧出,將那身黑色西裝徹底染成暗紅色,在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光澤。

  「該死……」

  魘夢的呼吸變得急促而雜亂,深紫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

  他沒想到,這兩個獵鬼人的意志如此堅定,居然能連續兩次掙脫他的血鬼術。更沒想到,他們的戰鬥本能如此敏銳,配合如此默契,完全不給喘息的機會。

  他的血鬼術雖然詭異強大,但本體戰力並不突出。一旦被兩名以上的劍士近身圍攻,一旦夢境無法困住對手,他就會陷入絕對的劣勢。

  而現在,他正處在這種劣勢中。

  「結束了。」佐藤健一冷聲道,日輪刀高舉,雷之呼吸的電光在刀刃上瘋狂匯聚、壓縮,發出刺耳的嗡鳴聲。

  整個廠房的空氣都在震顫。

  那些廢棄的紡織機械開始輕微晃動,鏽蝕的零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地面上的灰塵和雜物被無形的力場捲起,在空中狂亂飛舞。破損屋頂漏下的月光被電光映得一片慘白,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雷之呼吸·陸之型·電轟雷炸!」

  熾白的電光如同怒雷般炸開。

  那不是一道閃電,而是數十道、數百道閃電同時爆發,如同雷神震怒,將整個廠房中央化作一片電光的海洋。刺眼的光芒讓一切都失去了顏色,只剩下純粹的白,白得灼目,白得令人窒息。

  魘夢本能地閉上眼睛,抬起手臂遮擋強光。

  而在那一瞬間——

  年輕劍士動了。

  他沒有被電光干擾,反而借著這刺眼的光芒作為掩護,日輪刀帶著洶湧的水流,從電光的縫隙中斬出,刀刃劃出一道優雅而致命的弧線,直取魘夢的脖頸。

  「水之呼吸·拾之型·生生流轉」

  那是水之呼吸的最高奧義,刀刃帶起的水流如同生生不息的漩渦,將所有的力量集中於一點,斬出無可阻擋的一擊。

  魘夢感覺到了危險。

  他想要閃避,但焦黑的右腿讓他的動作慢了半拍。他想要再次發動血鬼術,但電光的干擾讓他無法集中精神。他想要呼喊,但喉嚨已經被恐懼扼住。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湛藍的刀刃,斬向自己的脖頸。

  「噗嗤——!」

  刀刃入肉的聲音,在電光的轟鳴聲中,依然清晰得刺耳。

  魘夢的身體,僵住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他緩緩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脖頸上出現了一道細密的紅線。那紅線起初很細,如同髮絲,然後迅速擴大,鮮血如同噴泉般從中湧出,將他的視線染成一片血紅。

  他能感覺到——感覺到氣管被切斷,感覺到頸動脈破裂,感覺到生命正隨著噴涌的鮮血迅速流逝。

  「啊……」

  他張開嘴,想要說什麼。

  想要說「等等」,想要說「我還有話想說」,想要說「我想再看一次那個夢境」……

  但喉嚨已經被切斷,只能發出模糊的、漏氣般的氣音。

  深紫色的眼眸里,光芒迅速黯淡。

  那些曾經閃爍著的、對「異常」的痴迷和探究欲,那些對夢境和真實的執著,那些對神無月、對童磨、對所有「不同尋常」之物的好奇心……此刻如同燃盡的燭火,一點點熄滅。

  他的身體向後倒去,砸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黑色西裝的衣擺鋪散開來,像是綻放的黑色花朵。蒼白的手指無力地攤開,指尖還殘留著試圖結印的姿勢,仿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試圖編織某個未完成的夢。

  佐藤健一和年輕劍士喘息著,警惕地看著倒地的魘夢。兩人的日輪刀依舊握在手中,刀刃上還殘留著電光和水流的餘韻。

  另外三名劍士此時也從夢境中掙脫,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們臉色蒼白,額角布滿冷汗,顯然剛剛從美好的幻境中被強行拽回殘酷的現實,意識還處於混亂狀態。

  「確認死亡。」佐藤健一走上前,日輪刀抵在魘夢的心臟位置,再次刺入,確保徹底毀滅。

  刀刃貫穿胸膛,刺穿心臟,暗紅色的血液從傷口湧出,在地面上緩緩擴散。

  魘夢的身體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深紫色的眼眸徹底失去光澤,像是兩顆失去光芒的紫色玻璃珠,空洞地倒映著廠房破損的屋頂和晦暗的月光。

  下弦之壹,魘夢,確認死亡。

  但戰鬥,還沒有結束。

  就在佐藤健一拔出日輪刀,準備下令撤離時,廠房深處傳來了輕柔的腳步聲。

  「嗒、嗒、嗒……」

  木屐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在死寂的廠房中格外清晰,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在演奏一曲詭異的安魂曲。

  五人同時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月光從一處巨大的破損天窗漏下,如同舞台的聚光燈,照亮了廠房深處那條堆滿廢棄機械的通道。而在那片光與影的交界處,一個身影緩緩走來。

  橡白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如同流淌的月華。七彩的眼眸在昏暗中流轉著迷離的光,像是將彩虹碾碎後撒入深潭,美麗而詭異。

  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悲憫而空洞的笑容,仿佛真的在為某個逝去的生命祈禱。

  他穿著一身華麗而繁複的衣袍,黑色的布料上繡著金色的蓮花紋,在月光下閃爍著幽微的光。手中持著一對金色的對扇,扇面上繪著精緻的蓮花,此刻正輕輕搖曳,扇動起微弱的氣流。

  童磨。

  他緩步走來,步伐從容而優雅,仿佛不是踏入殺戮的戰場,而是步入一場精心準備的茶會。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倒在地上的魘夢的屍體上,七彩的眼眸里沒有絲毫驚訝或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無聊的平靜。

  然後,他的目光掃過嚴陣以待的五名劍士,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哎呀呀,」童磨的聲音甜膩得像化不開的蜜糖,在空曠的廠房中迴蕩,「真是悽慘呢,魘夢。明明是個那麼有趣的孩子,就這麼簡單地死了。」

  他走到魘夢的屍體旁,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魘夢蒼白而冰冷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熟睡的孩子,但那雙七彩的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真實的溫度。

  「可憐的、好奇心旺盛的孩子,」童磨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怪異的、近乎唱詩般的韻律,「總是想知道別人的秘密,總是想窺探別人的夢境,總是想……理解那些無法理解的東西。」

  他的手指停在魘夢深紫色的眼睛上,那雙眼睛已經徹底黯淡,像是兩顆失去光澤的紫色玻璃珠。童磨用指尖輕輕撫過魘夢的眼瞼,為他合上了眼睛。

  「現在,你終於知道了最大的秘密——死亡的秘密。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是終於滿足了好奇心?還是……終於從這場漫長的、無聊的遊戲中解脫了呢?」

  他抬起頭,看向五名劍士,七彩的眼眸里倒映著他們警惕而恐懼的臉。那目光平靜而悲憫,仿佛真的在同情這些即將死去的生命。

  「你們做得很好哦,」童磨笑著說,笑容溫柔而慈悲,「給了他一個……還算體面的結局。在戰鬥中死去,總比在某天被那位大人隨手捏碎要好得多,不是嗎?」

  佐藤健一握緊日輪刀,雷之呼吸的電光再次在刀刃上匯聚、跳躍。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鬼,比魘夢更危險,更強大,更……深不可測。

  「上弦之貳……。」他沉聲道,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緊繃。

  「正是在下~」童磨站起身,金色的對扇在胸前輕輕展開,扇面上的極樂淨土圖在月光下清晰可見,「極樂教教主,悲憫的傳道者,以及……今晚送你們前往極樂的引路人。」

  他的笑容加深,七彩的眼眸里閃爍著危險的光,那光芒美麗而致命,如同毒蛇的鱗片在陽光下閃爍。

  「那麼,諸位準備好了嗎?前往永恆的、幸福的極樂世界——」

  話音未落,異變已生。

  童磨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他只是站在那裡,金色的對扇輕輕一揮。

  深紫色的冰晶憑空凝結,在他周身旋轉、匯聚,發出細微而密集的結晶聲。那些冰晶在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如同無數細碎的紫水晶,美麗而致命。

  血鬼術·結晶之御子。

  五個與童磨一模一樣、由深紫色冰晶構成的御子憑空出現。

  每一個御子都擁有童磨的外貌——橡白色的冰晶長發,七彩的冰晶眼眸,悲憫而空洞的冰晶笑容。他們穿著冰晶凝結的華麗衣袍,手持冰晶構成的金色對扇,動作、神態、甚至那甜膩的氣息,都與本體別無二致。

  五個冰晶御子,如同五尊完美的雕塑,在童磨周身懸浮、旋轉,然後——

  同時撲向五名劍士。

  「散開!」佐藤健一暴喝。

  五名劍士迅速分散,各自迎戰一個冰晶御子。日輪刀的刀刃與冰晶對扇碰撞,發出清脆而密集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廠房中迴蕩,如同奏響一曲死亡的圓舞曲。

  但很快,他們就意識到了問題。

  這些冰晶御子……太強了。

  不是力量上的強大,而是那種詭異的、源源不絕的再生能力。日輪刀斬斷御子的手臂,冰晶碎裂落地,但下一秒,新的手臂就從斷口處迅速再生。斬斷頭顱,頭顱落地化作冰晶粉末,但新的頭顱又迅速凝結。

  仿佛永遠殺不死,永遠耗不盡。

  「這些是分身!找本體!」年輕的水之呼吸劍士喊道,日輪刀帶著洶湧的水流,將一個御子暫時逼退。

  但童磨的本體只是站在原地,金色的對扇輕輕搖曳,七彩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這場戰鬥,仿佛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他甚至有空閒輕輕哼唱起某種怪異的曲調,那曲調甜美而空靈,如同超度亡靈的安魂曲,卻又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癲狂。

  「雷之呼吸·叄之型·聚蚊成雷」

  佐藤健一試圖突破御子的圍攻,直接攻擊童磨本體。日輪刀化作無數細密的電光斬擊,如同蚊群般襲向童磨。

  但童磨只是輕輕一揮扇。

  深紫色的冰牆憑空凝結,厚達數尺,將所有的電光斬擊盡數擋下。冰牆表面甚至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只有幾道淺淺的白痕,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

  「沒用的哦~」童磨的聲音甜膩而溫柔,「我的血鬼術,可是很特別的呢。這些御子,每一個都擁有我的一部分力量,而且……永遠不會真正死亡。」

  他頓了頓,七彩的眼眸轉向正在苦戰的五名劍士,眼神里閃過一絲近乎憐憫的光。

  「放棄吧,諸位。掙扎只會延長痛苦。不如……坦然接受這慈悲的終結,前往我為你們準備的極樂世界。在那裡,沒有痛苦,沒有悲傷,只有永恆的幸福……」

  「閉嘴!」使用炎之呼吸的劍士怒吼,日輪刀帶著熾熱的火焰,將一個御子暫時逼退,「誰要聽你這怪物的胡言亂語!」

  「怪物?」童磨歪了歪頭,七彩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困惑,「我怎麼會是怪物呢?我是悲憫的傳道者,是引領迷途羔羊前往極樂的使者。我給予的,是救贖,是解脫,是……」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甜膩中帶上了一絲危險的意味。

  「……永恆的安眠。」

  五個冰晶御子的攻勢,驟然加劇。

  他們的動作變得更加迅捷,冰晶對扇的揮斬更加凌厲,深紫色的冰晶在空氣中凝結成無數細小的冰刃,如同暴風雪般席捲整個廠房空間。

  五名劍士開始陷入苦戰。

  他們不僅要應對御子本體的攻擊,還要躲避那些無處不在的冰刃。廠房內的溫度急劇下降,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結成白霧,地面、牆壁、甚至那些廢棄的機械錶面,都開始結起一層薄薄的冰霜。

  「水之呼吸·柒之型·雫波紋擊刺!」

  年輕劍士試圖用範圍攻擊清除冰刃,日輪刀帶起的水流化作無數細密的波紋,將周圍的冰刃盡數擊碎。但下一秒,更多的冰刃又凝結而出,源源不絕。

  「這樣下去不行!」使用風之呼吸的劍士喊道,他的日輪刀帶起翠綠的風刃,暫時清出一片空間,「必須找到破解的方法!」

  佐藤健一咬緊牙關,大腦飛速運轉。

  冰晶御子……再生能力……本體不動……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攻擊御子的核心!」他暴喝道,「這些分身一定有維持存在的核心!找到它,摧毀它!」

  五名劍士立刻改變戰術。

  他們不再盲目地攻擊御子的四肢和頭顱,而是開始有目的地尋找御子身上的異常之處——那些可能隱藏著核心的位置。

  很快,年輕的水之呼吸劍士發現了端倪。

  他面對的御子,每次被擊中胸口時,再生的速度會明顯變慢。雖然只有一瞬間的延遲,但對於劍士來說,已經足夠了。

  「胸口!核心在胸口!」

  他暴喝一聲,日輪刀帶著全部力量,直刺御子的心臟位置。

  「水之呼吸·捌之型·瀧壺!」

  洶湧的水流如同瀑布般轟擊在御子胸口,冰晶表面出現細密的裂紋。年輕劍士乘勝追擊,刀刃穿透裂紋,刺入御子體內。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

  御子的身體僵住了,胸口處,一顆深紫色的、如同心臟般跳動的冰晶核心暴露出來,表面布滿了裂紋。

  年輕劍士毫不猶豫,日輪刀再次斬下。

  核心徹底碎裂。

  御子的身體化作無數冰晶粉末,隨風消散,再也沒有再生。

  「成功了!」年輕劍士喘息著喊道。

  其他四人精神一振,立刻效仿。

  「雷之呼吸·肆之型·遠雷!」

  「炎之呼吸·伍之型·炎虎!」

  「風之呼吸·陸之型·黑風煙嵐!」

  「岩之呼吸·叄之型·岩軀之膚!」

  四種呼吸法的奧義同時爆發,熾白的電光、赤紅的火焰、翠綠的風刃、暗黃的岩鎧,在廠房中交織成一片毀滅的洪流。

  剩下的四個冰晶御子,在狂暴的攻擊下,核心相繼暴露、碎裂。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四聲清脆的碎裂聲接連響起。

  四個御子同時化作冰晶粉末,消散在空氣中。

  廠房中央,只剩下五名喘息著的劍士,和……依舊站在原地的童磨。

  童磨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七彩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復了那悲憫的弧度。

  「哎呀呀,」他輕聲說,聲音依舊甜膩,「被看穿了呢。真是……聰明的孩子們。」

  他緩緩抬起金色的對扇,輕輕一揮。

  深紫色的冰晶再次在他周身凝結,但這一次,凝結的不是御子,而是……某種更加龐大、更加危險的東西。

  「不過沒關係,」童磨笑著說,七彩的眼眸里閃爍著危險的光,「遊戲……才剛剛開始呢。」

  接下來的戰鬥,已經不能稱之為戰鬥。

  而是……屠殺。

  童磨甚至沒有使用更複雜的血鬼術,只是簡單地揮動對扇,深紫色的冰晶便如同潮水般湧出,將整個廠房空間都淹沒在冰的領域中。

  冰晶凝結成鋒利的冰刃,如同暴雨般射向五名劍士。

  冰晶凝結成厚重的冰牆,封鎖他們的退路。

  冰晶凝結成滑溜的冰面,讓他們步履維艱。

  冰晶凝結成寒冷的霧氣,剝奪他們的視線和呼吸。

  五名劍士奮力抵抗,各種呼吸法的光芒在冰的領域中不斷炸開,如同黑夜中短暫綻放的煙火。但每一次綻放,都迅速被更深的冰晶淹沒。

  他們的體力在迅速消耗,呼吸變得紊亂,動作變得遲緩。

  而童磨,只是站在原地,金色的對扇輕輕搖曳,七彩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仿佛在欣賞一場即將落幕的戲劇。

  第一個倒下的是使用風之呼吸的劍士。

  他在躲避冰刃時腳下一滑,摔倒在冰面上。下一秒,無數冰刃從天而降,將他釘死在地面。鮮血在冰面上迅速擴散,染紅了一片晶瑩。

  第二個倒下的是使用炎之呼吸的劍士。

  他的火焰在極寒中變得微弱,最終被冰晶徹底淹沒。冰晶凍結了他的身體,將他化作一尊冰雕,臉上還殘留著戰鬥時的怒吼表情。

  第三個倒下的是使用岩之呼吸的劍士。

  他的防禦在無窮無盡的冰晶攻擊下終於崩潰,冰刃貫穿了他的岩鎧,刺入他的心臟。他跪倒在地,日輪刀從手中滑落,發出最後的嘆息。

  只剩下佐藤健一和年輕的水之呼吸劍士。

  兩人背靠背站立,日輪刀上跳躍著最後的電光和水流,但都已經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抱歉,」年輕劍士喘息著說,聲音裡帶著不甘和絕望,「我……沒能為妹妹報仇……」

  「還沒結束!」佐藤健一咬牙道,雷之呼吸的電光再次爆發,但這一次,光芒明顯黯淡了許多。

  童磨緩緩走上前,七彩的眼眸注視著兩人,眼神里閃過一絲近乎憐憫的光。

  「放棄吧,」他輕聲說,聲音甜膩而溫柔,「已經足夠了。你們的努力,你們的堅持,你們的……生命,都已經足夠美麗了。現在,是時候前往極樂世界,獲得永恆的安息了。」

  他抬起金色的對扇,輕輕一揮。

  深紫色的冰晶在兩人腳下凝結,迅速攀上他們的身體,凍結他們的四肢,剝奪他們的行動能力。

  年輕劍士試圖掙扎,但冰晶已經凍結了他的手臂,日輪刀從僵硬的手指中滑落。他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童磨,瞳孔中倒映著那張悲憫而空洞的臉。

  「鬼……我詛咒你……詛咒你們所有……」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下一秒,一根冰晶凝結的長矛,貫穿了他的心臟。

  年輕劍士的身體僵住了,赤紅的眼睛迅速失去焦距,瞳孔擴散,生命的光芒從眼中迅速流逝。鮮血從嘴角湧出,滴落在凍結的冰晶上,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珠。

  他的身體向後倒去,砸在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最後,只剩下佐藤健一。

  冰晶已經凍結了他的下半身,他無法移動,只能站在那裡,日輪刀還握在手中,但刀刃上的電光已經徹底熄滅。

  他抬起頭,看著走到面前的童磨,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釋然的平靜。

  「你會下地獄的。」他輕聲說,聲音很平靜。

  童磨歪了歪頭,七彩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困惑。

  「地獄?」他重複這個詞,仿佛在品味某種陌生的味道,「那是什麼?是另一個極樂世界嗎?還是……某種更加有趣的地方?」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

  「不過沒關係,無論去哪裡,我都會繼續傳道,繼續引領迷途的羔羊。這是我的使命,我的……存在意義。」

  他抬起手,深紫色的冰晶在掌心凝結,化作一柄精緻的冰晶匕首。

  「那麼,最後一位客人,請上路吧。」

  冰晶匕首,緩緩刺入佐藤健一的心臟。

  佐藤健一的身體輕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放鬆。日輪刀從手中滑落,掉在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眼睛緩緩閉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仿佛真的,抵達了某個寧靜的彼岸。

  童磨拔出匕首,冰晶匕首在他手中化作粉末消散。他伸出手,輕輕合上佐藤健一的眼睛,動作溫柔得像是在為逝者送行。

  然後,他站起身,金色的對扇輕輕一揮。

  深紫色的冰晶將五名劍士的屍體全部包裹、凍結,然後化作無數細碎的粉末,隨風消散在空氣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仿佛這五個人,從未存在過。

  廠房內恢復了死寂。

  只有月光依舊從破損的屋頂漏下,照亮了地面上那些尚未完全融化的冰晶,和……魘夢那具已經開始緩緩消散的屍體。

  童磨走到魘夢的屍體旁,蹲下身,七彩的眼眸注視著那具正在化作灰燼的身體。

  魘夢的屍體消散得很快。

  從脖頸的傷口開始,皮膚、肌肉、骨骼,都如同燃盡的紙張般化作飛灰,隨風飄散。那身不合身的黑色西裝還殘留在原地,但裡面已經空無一物,仿佛某個詭異而荒誕的夢,在醒來的瞬間留下的、無法理解的殘片。

  童磨伸出手,從灰燼中撿起一枚東西。

  那是一顆深紫色的、如同玻璃珠般的小石子,表面光滑,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那是魘夢血鬼術的核心殘片,蘊含著夢境之力的最後碎片。

  童磨將小石子握在掌心,七彩的眼眸里倒映著那幽紫的光。

  「再見了,好奇的孩子。」

  他輕聲說,然後站起身,將小石子隨手拋向空中。

  小石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掉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滾了幾圈,最終停在一堆廢棄的紡錘旁,失去了最後的光澤,變得與普通的石子無異。

  童磨轉身,朝著廠房外走去。

  橡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華麗的衣袍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金色的對扇已經合起,握在手中,扇柄上垂下的流蘇隨著步伐輕輕搖擺。

  他的腳步很輕,木屐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那聲音在死寂的廠房中迴蕩,如同送葬的鼓點,為今夜這場無人知曉的慘劇,畫上了最後的休止符。

  廠房外,夜色依舊深沉。

  月亮終於從雲層後完全露出,但那光芒依舊晦暗,渾濁的黃色灑在廢墟上,將一切都染上一層病態的光澤。

  童磨站在廠房門口,抬起頭,望向夜空,七彩的眼眸里倒映著那輪晦暗的月亮。

  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悲憫而空洞的笑容。

  「該回去了呢,」他輕聲自語。

  他轉身,身影融入夜色,消失在了廢墟的陰影中。

  而在他身後,廢棄的紡織廠廠房,依舊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下,如同巨大的墓碑,埋葬著今夜發生的一切,以及……那些永遠不會被載入任何記錄的、逝去的生命。

  只有風,還在吹。

  吹過破損的窗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

  無限城深處的殿堂,與其說是殿堂,不如說是一座懸浮在永恆黑暗中的扭曲牢籠。

  這裡的空間違背了一切常理——木質地板傾斜著延伸向虛無的深淵,紙門在虛空中自行開合,燈籠懸掛在沒有天花板的空中,燭火在無形的風中搖曳,投下支離破碎的詭異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木質氣息、舊紙的霉味,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如同凝結血液般的鐵鏽味,那是無數歲月里鬼的死亡與再生留下的印跡。

  殿堂盡頭,一張巨大的白骨王座懸浮在半空。那些骨頭顯然來自不同物種——人類的顱骨與野獸的椎骨交錯拼接,關節處流淌著暗紅色的、仿佛永遠不會凝固的液體。王座的扶手是扭曲的人形雕塑,面容痛苦而猙獰,張大的嘴像是在發出無聲的永恆尖叫。

  此刻端坐其上的,正是鬼的絕對主宰——鬼舞辻無慘。

  他今夜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和服,布料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暗沉,只有當他移動時,才能看見上面隱約流動的、如同血管脈絡般的金色暗紋。黑色長髮鬆散地披散在肩頭,幾縷碎發垂落在蒼白而完美的臉頰旁。那雙梅紅色的眼眸在陰影中閃爍著冰冷而危險的光澤,像是兩顆浸過千年毒液的寶石,沉澱著無數死亡與瘋狂。

  他斜倚在座椅上,一隻手隨意地支著下顎,另一隻手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白骨扶手。每一次敲擊都發出清脆而空洞的「嗒、嗒」聲,那聲音在死寂的殿堂中有規律地迴蕩,如同某種倒計時的鐘擺,每一聲都預示著未知的審判。

  而在他面前傾斜的地板上,跪著一個人。

  橡白色的長髮在昏暗光線下如同流淌的月光,七彩的眼眸低垂著,看不清其中的情緒。

  童磨跪在那裡,姿態看似恭敬,但他嘴角那抹標誌性的、悲憫而空洞的笑容,卻絲毫沒有被殿堂中壓抑的氣氛所動搖——或者說,他正是以這種永恆不變的笑容,無聲地抵抗著這種壓抑。

  「所以,」無慘開口了,聲音低沉平緩,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仿佛整個空間的重力都隨著他的話語而加倍,「你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魘夢被那幾個甲級隊員砍下頭顱,然後才慢悠悠地出現,把那些獵鬼人解決掉?」

  童磨緩緩抬起頭,七彩的眼眸在陰影中流轉著迷離的光澤,嘴角的弧度甚至加深了一些,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無慘大人,」他的聲音甜膩得像化不開的濃稠蜂蜜,每個音節都包裹著虛假的溫柔,「我只是覺得,魘夢那個孩子……太過好奇,太過冒進了。他總想進入別人的夢境,總想窺探那些不該被窺探的秘密,甚至連我們這些上弦的內心都不放過。這樣的孩子,遲早會惹出大麻煩的。所以我想……讓他稍微吃點苦頭,或許能讓他收斂一些,明白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

  「吃點苦頭?」無慘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危險的光芒,「他現在連頭都沒有了,童磨。這就是你所謂的『吃點苦頭』?」

  「啊,那確實是個意外呢。」童磨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仿佛在討論今晚的月色而非一個同類的死亡,「我本打算在他瀕死的那一刻出手相救的,但那幾個獵鬼人比我想像中要強上一些,動作也快了一些。等我趕到的時候,魘夢的頭顱已經滾落在地了,那雙深紫色的眼睛還睜得大大的,裡面滿是驚訝——他大概沒想過自己真的會死吧?」

  他頓了頓,七彩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惋惜——但那惋惜如同浮在水面的油花,輕薄而虛假,下一秒就消散無蹤。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呢。那麼年輕,那麼有天賦,卻因為好奇心太過旺盛而落得這般下場。我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充滿了近乎狂熱的崇拜和迷戀,就像虔誠的信徒見到了降臨人世的神明……」

  「閉嘴。」

  無慘冷冷地打斷了他,聲音並不大,但殿堂里的空氣卻在瞬間凝固了。

  那些懸浮的燈籠劇烈搖晃起來,燭火瘋狂跳動,將整個殿堂照得光影錯亂。無形的壓力從王座之上擴散開來,如同實質的粘稠潮水,將整個空間都淹沒在冰冷刺骨的窒息感中。空氣變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童磨的笑容終於淡了一些,但依然固執地掛在臉上,像一張精心繪製後貼在臉上的華麗面具,即便邊緣已經開始剝落,也要維持完整的表象。

  「無慘大人,我——」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下一刻,無慘動了。

  不是從王座上起身,而是從那白骨王座上,驟然伸出無數條暗紅色的、如同粗壯血管般扭曲蠕動的觸手。那些觸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射向童磨,瞬間將他整個身體纏繞、勒緊,每一根觸手都深深陷入他的血肉,然後狠狠地將他甩向殿堂一側的牆壁。

  「砰——!!!」

  巨大的撞擊聲在殿堂中轟然炸開,震得周圍懸浮的建築都微微顫抖。

  童磨的身體重重砸在木質的牆壁上,將那面牆砸出一個深深的凹陷,裂紋如同蛛網般向四周瘋狂蔓延。橡白色的長髮散亂地垂下,遮住了他半邊臉頰,七彩的眼眸在凌亂髮絲的縫隙中微微閃爍,嘴角滲出了一絲暗紅色的血跡,緩緩沿著下巴滑落。

  但他依然在笑。

  那笑容不再是完美的悲憫,而是染上了一層更深邃的、近乎瘋狂的扭曲笑意——仿佛這刺骨的疼痛本身,也是某種值得細細品味的奇異體驗,是這永恆空虛中難得的新鮮刺激。

  「無慘大人,」他從牆壁的凹陷中緩緩滑落,雙腳重新踏上傾斜的地板,站直身體,聲音依舊甜膩,只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您生氣了嗎?因為一個下弦的死亡?」

  無慘從王座上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優雅而緩慢,如同暗夜中準備捕食的獵豹,每一步都帶著致命的韻律。深紫色的和服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在昏暗光線下如同流淌的濃稠暗血。他一步步走下無形的台階,走到童磨麵前,俯視著這個即使被如此對待依然在笑的上弦之貳。

  「我生氣,」無慘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情人耳語,卻帶著一種能刺穿骨髓的寒意,「不是因為他死了。一個下弦,死了就死了,對我來說與碾死一隻螞蟻無異,無關緊要。」

  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掐住童磨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直視自己那雙梅紅色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我生氣,是因為你的態度,童磨。你不在乎。你不在乎魘夢的死活,不在乎我的憤怒,不在乎……這世間任何事物。你永遠戴著這張完美的面具,永遠說著這些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話語,永遠扮演著那個悲憫眾生的極樂教主。但我知道,在這張面具之下,在那雙七彩的眼睛最深處,你什麼都沒有。沒有恐懼,沒有忠誠,沒有憤怒,沒有……任何真實的情感。」

  他的指甲微微用力,在童磨蒼白光滑的下巴上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暗紅色的血珠緩緩滲出。

  「你讓我感到噁心,童磨。你比那些愚蠢懦弱的人類更讓我噁心。至少人類會恐懼,會憤怒,會愛,會恨——他們會感覺,他們活著的每一刻都在感受。而你,你什麼都沒有。你只是一具會笑、會說話、會殺戮的精緻空殼,一具行走的、披著人皮的虛無。」

  童磨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七彩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平靜地回視著無慘,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空茫——那種空茫本身,或許就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真實。

  「無慘大人,」他輕聲說道,聲音依舊甜膩,但那份甜膩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如同精美瓷器表面悄然蔓延開的細微裂痕,雖不可見,卻已動搖根本,「您說得對。我確實什麼都沒有。但是……」

  他頓了頓,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扭曲的笑意——只是這一次,那笑意里第一次摻雜了些許難以解讀的複雜東西,像是有什麼在他空洞的內心深處微微攪動。

  「這樣不是很好嗎?沒有弱點,沒有破綻,沒有那些會被獵鬼人抓住、利用的情感把柄。我可以永遠完美地執行您的每一個命令,永遠為您帶來更多的信徒與祭品,永遠……做您最忠誠、最趁手的工具。一具沒有自我意志的工具,難道不是最理想的工具嗎?」

  無慘盯著他看了很久。

  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有厭惡,有憤怒,有一種近乎嫉妒的深沉恨意:嫉妒童磨可以如此徹底地空洞,如此完美地沒有痛苦,如此輕易地拋棄所有累贅的情感;還有一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無力感。

  面對一片虛無,任何施加的痛苦都像是投入深淵的石子,聽不見迴響。

  他鬆開手,轉過身,背對著童磨,重新走上台階。

  「退下。」

  童磨緩緩整理著略顯凌亂的衣袍,動作從容得仿佛剛才那場單方面的毆打與羞辱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是舞台上早已排練過無數次的橋段。橡白色的長髮被他重新梳理整齊,七彩的眼眸重新掛上那抹悲憫眾生的笑容,所有裂痕都在瞬間被完美掩蓋。

  「感謝無慘大人的教誨。」他深深鞠躬,動作標準得像是經過千百次排練的儀式。

  無慘沒有回頭。

  他只是重新坐回那張白骨王座,手指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扶手,「嗒、嗒、嗒」,那聲音在死寂的殿堂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是永無止境的拷問。

  而就在這時——

  殿堂另一端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

  如同平靜水面被投入巨石,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在空中擴散開來,波紋所過之處,現實的結構都在微微顫抖。漣漪的中心,一個扭曲的、邊緣模糊的黑色空間裂縫緩緩張開,像是黑暗中睜開的一隻巨眼。

  三個人影,從裂縫中依次走出。

  最先走出的,是神無月。

  她的狀態讓殿堂中的童磨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很久沒見過她如此狼狽,如此脆弱了。

  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幾乎沒有血色,乾燥得微微開裂。額角布滿細密的冷汗,一縷黑色的髮絲被汗水黏在汗濕的臉頰旁,隨著她虛弱的呼吸微微顫動。那雙銀白的眸子總是清澈平靜,此刻卻布滿了細密的血絲,眼神微微渙散,仿佛在忍受著某種從內部撕裂的巨大痛苦,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在維持基本的清醒上。

  她穿著一身淺青色的和服,外面罩著的白色紗質羽織已經沾染了塵土和暗紅色的污漬——那是血,童磨能清晰地聞出來,是她自己的血。羽織邊緣處繡著的銀色雪花暗紋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只有偶爾燈籠搖晃時才會反射出微弱的冷光。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沉重,仿佛每挪動一寸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纖細的身軀微微搖晃,像是風中殘燭。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巨大的、由寒冰凝結而成的塊狀物,冰塊晶瑩剔透,在無限城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幽微詭異的冷光。而在冰塊的中央,凍結著幾朵花——

  花瓣是純粹的、近乎透明的藍色。

  那藍色是如此詭異,如此美麗,如此……不真實。仿佛將夜空最深處的一抹星芒裁剪下來,染在了花瓣上。即便被凍結在寒冰中,那些花瓣依然散發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近乎神聖的微弱氣息,與這充斥著死亡與扭曲的殿堂格格不入。

  跟在神無月身後的,是猗窩座和玉壺。

  猗窩座依舊穿著那身簡單的武道服,粉色的眼眸平靜地掃視著殿堂,在看見王座上的無慘和一旁站著的童磨時,微微眯了眯眼,但很快恢復了古井無波。

  玉壺則顯得興奮得多——他那詭異的本體在空中輕輕擺動,深紫色的眼睛裡閃爍著難以抑制的狂喜光芒,觸手般的手臂不安分地揮舞著,仿佛隨時要撲向神無月懷裡的冰封花塊,卻又忌憚著王座上的存在。

  三人走進殿堂,在距離王座約十步遠的地方,同時跪下。

  姿勢標準而恭敬,額頭幾乎觸地。

  殿堂里陷入一片更深沉的死寂。

  只有無慘手指敲擊扶手的「嗒、嗒」聲,和遠處燈籠燭火跳動的細微噼啪聲,交織成令人不安的節奏。

  無慘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童磨身上。

  七彩的眼眸低垂著,嘴角掛著那抹悲憫的笑容,仿佛剛才的羞辱從未發生。但無慘敏銳地捕捉到了——在神無月走進殿堂的那一刻,童磨嘴角那完美的弧度,有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僵硬,那僵硬短暫得如同錯覺,卻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玩味而冰冷的光。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了跪在最前方的神無月。

  看到她蒼白如紙、虛弱不堪的模樣,無慘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但他沒有直接詢問。

  他只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緩,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寂靜的空氣里:

  「神無月。你看起來……很不好。」

  神無月沒有抬頭。

  她只是跪在那裡。體內的劇痛還在持續,那些彼岸花的汁液在她體內橫衝直撞,與她的鬼力激烈對抗,每一次碰撞都帶來更強烈的撕裂感。喉嚨里的血腥味越來越濃,她強行咽了下去,但嘴角還是無法控制地滲出了一絲暗紅色的血跡,在她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她不想說話——她怕一開口,就會控制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暴露出更多不該暴露的東西。那朵被她吞噬的彼岸花正在她體內引發未知的變化,她必須用全部意志去壓制、去隱藏。

  「無慘大人,」她的聲音最終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嘶啞得如同砂紙相互摩擦,幾乎不成調子,「我……」

  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下一刻,無慘動了。

  不是從王座上起身,而是從那白骨王座上,再次伸出了那些暗紅色的、如同粗壯血管般扭曲蠕動的觸手。但這一次,觸手的目標不是童磨,而是她。

  那些暗紅色的觸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破風聲,瞬間將神無月整個身體纏繞、勒緊,如同巨蟒絞殺獵物般毫不留情。觸手上的吸盤緊密吸附著她蒼白的皮膚,帶來粘膩冰冷的觸感,每一次收縮都讓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她被狠狠拽向王座方向,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失控的弧線。

  「噗嗤——」

  最粗壯的那條觸手,直接刺穿了她左側腹部的柔軟區域。

  神無月的身體劇烈地弓起,像一張被拉滿的弓。銀白的眸子猛地睜大,瞳孔在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那裡面倒映著王座上無慘冰冷的笑容。劇痛從腹部炸開,混合著體內彼岸花汁液帶來的灼燒與撕裂感——那種外來力量與自身鬼力激烈衝突的感覺,幾乎要將她的意識徹底扯碎。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鐵鏽般的血腥味,才沒有發出任何慘叫。只是從喉嚨深處,溢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悶哼,那悶哼里壓抑著太多的痛苦,像被碾碎的骨頭髮出的最後哀鳴。

  又來了。

  她在劇痛的間隙中,意識深處浮現出這個念頭,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無奈——那無奈里,甚至摻雜了一絲近乎自嘲的苦澀。

  她太了解無慘了。

  這位鬼的絕對主宰,在憤怒時,在需要彰顯權威時,在覺得某個上弦需要敲打時,就會用這種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來施加懲罰。不是真的要殺死他們——殺死上弦對他而言也是損失,重新培養一個需要時間——而是要用極致的痛苦來提醒他們:誰才是主宰一切生死的神明,誰才是他們存在的唯一意義。

  而今天,他顯然對童磨那完美的「不在乎」感到憤怒。

  但童磨用那永恆的笑容,完美地隔絕了無慘的憤怒。

  所以,他將這份無處發泄的怒火,加倍轉移到了她身上。

  因為傷害她,比直接傷害童磨本人,更能刺痛那個空洞的教主,更能在那張完美的面具上敲出裂痕,更能讓無慘體會到掌控他人軟弱的快感。

  多麼幼稚,多麼自私,多麼……符合無慘那傲慢到極致的風格。

  神無月的身體被觸手拽到王座前,懸在半空。暗紅色的觸手貫穿她的腹部,鮮血順著觸手黏稠地流淌,滴落在下方的白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規律輕響,如同倒計時的水滴。

  懷裡的冰封花塊脫手掉落,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但冰塊異常堅固,沒有碎裂,只是滾了幾圈,最終停在了王座的台階之下。

  幽藍的花朵在冰層中靜靜綻放,那詭異的藍色與殿堂的昏暗、鮮血的暗紅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無慘從王座上緩緩站起身,每一步都帶著優雅而致命的韻律。

  他走到神無月面前,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扼住她的脖頸,將她整個人向上提起。

  那力道極大,頸骨發出輕微的「咯咯」聲,如果是人類,此刻早已窒息而死。但神無月是鬼,她不需要呼吸,所以只是靜靜地懸在那裡,銀白的眸子平靜地回視著無慘梅紅色的眼睛——儘管那雙銀白的眼睛裡,此刻因為劇痛而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視線都有些模糊。

  「痛嗎?」無慘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如同情人在耳邊的低語。

  他的另一隻手撫上她的臉頰,指尖沿著她蒼白冰冷的皮膚緩緩滑動,像是在欣賞一件珍貴卻即將被打碎的瓷器,帶著一種病態的憐惜與破壞欲交織的複雜情緒。指甲划過她的顴骨,留下淺淺的白痕。

  「我在問你,神無月。」無慘的聲音壓得更低,梅紅色的眼眸近距離地凝視著她,「痛嗎?這貫穿身體的痛,這血液流失的痛,這被自己效忠的主人親手傷害的痛……你感覺到了嗎?」

  神無月依舊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乞求,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那平靜的冰面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抖,在努力維持著不崩塌。

  腹部的傷口傳來陣陣抽搐的劇痛,每一次心跳都讓那貫穿傷拉扯著內臟。體內的彼岸花汁液還在肆虐,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鬼力在與那未知的力量激烈對抗,而無慘的血液則在瘋狂排斥這種外來的侵入。三股力量在她體內廝殺,每一刻都在消耗著她的意志。

  「不說話?」無慘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手指沿著她的臉頰滑到下巴,輕輕抬起她的臉,「還是說……你已經習慣了?習慣了被我懲罰,習慣了被當作工具?」

  他頓了頓,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或者……你在想他?」無慘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目光瞥向殿堂一側的童磨,「你在想,童磨會不會救你?那個永遠在笑的、永遠空洞的教主,會不會為了你做點什麼?」

  神無月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無慘的眼睛。

  他笑了,那笑容里充滿了惡意的愉悅。

  「看來你在想。」無慘的手指收緊,指甲幾乎要刺破她頸部的皮膚,「讓我猜猜你在想什麼……『童磨會救我嗎?』『他會為了我反抗無慘嗎?』『他會在乎我的痛苦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甜膩,像是在講述一個美好的童話。

  「讓我告訴你答案,神無月。」無慘湊近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冰冷的耳廓,那氣息與他冰冷的手指形成詭異的反差,「他不會。童磨什麼都不會做。他會站在那裡,用那雙七彩的眼睛看著你,用那張完美的臉對著你笑,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因為在他那空洞的內心最深處,你和其他事物沒有任何區別——都只是他漫長生命里,一件有趣的玩具罷了。」

  神無月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儘管她竭力控制,但身體的本能反應還是出賣了她。

  無慘捕捉到了這個反應,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他喜歡這種掌控感,喜歡看著這些強大的上弦在他的手段下一點點崩潰,喜歡看著那些自以為堅固的情感紐帶在他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可笑。

  「難過嗎?」無慘輕聲問,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頸側動脈,感受著那裡細微的搏動,「失望嗎?發現自己對那個人來說,其實並不特別?」

  神無月依舊沉默。

  但她的沉默本身,已經是一種回答。

  無慘笑了,那笑容溫柔得可怕。他鬆開了扼住她脖頸的手,轉而用雙手捧起她的臉,像是在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別難過,神無月。」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你還有我。你永遠屬於我,永遠是我的上弦之肆,永遠是我最忠誠、最趁手的工具。只要你還記得這一點,只要你還明白自己的位置……我就會一直需要你,一直珍視你。」

  話音未落——

  「噗嗤!噗嗤!」

  又是兩條觸手,從不同角度刺穿了她的身體。

  一條貫穿了右肩,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另一條刺穿了左側大腿,鮮血噴涌而出,濺在了無慘深紫色的和服下擺上,染出一片更深的暗色。

  神無月的身體再次劇烈顫抖,這一次她再也控制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從齒縫間擠出的痛哼。銀白的眸子裡水霧更濃,幾乎要凝結成淚,但她死死咬住牙關,不讓它們落下。腹部的傷口、肩部的貫穿、大腿的刺穿——三處重創同時傳來劇痛,幾乎要將她的意識撕裂。

  鬼的再生能力在瘋狂工作,新肉生長帶來的麻癢與傷口被反覆撕扯的痛楚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發狂的折磨。

  而無慘,就這樣捧著她的臉,近距離地欣賞著她的痛苦。

  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興奮的光,那光芒冰冷而殘忍,如同孩童在觀察被撕掉翅膀的昆蟲如何掙扎。

  「看,這才是真實的你。」無慘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痴迷的陶醉,「褪去所有平靜的偽裝,褪去所有冰冷的表象,赤裸裸地露出痛苦的本質。多麼美麗,多麼……真實。」

  「我親愛的神無月,我珍貴的工具……你要永遠記住這一刻。記住是誰給了你痛苦,記住是誰掌控著你的生死,記住……你屬於誰。」

  更多的觸手開始蠕動。

  它們纏繞上她的四肢,開始緩慢地、一寸寸地收緊。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皮膚被勒出深紫色的淤痕,肌肉纖維在巨大的壓力下開始撕裂。觸手上的吸盤貪婪地吸附著她的皮膚,吸取著她的血液,那種被抽取生命力的虛弱感混雜著劇痛,幾乎要讓神無月暈厥過去。

  但她不能暈。

  她必須保持清醒,必須用全部意志去壓制體內那三股力量的衝突,必須隱藏那朵被吞噬的彼岸花的秘密。

  汗水浸濕了她的長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她的呼吸變得破碎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來胸腔的灼痛。銀白的眸子開始渙散,視線里的無慘開始出現重影,但她依然死死地盯著他,用最後的力量維持著那層平靜的偽裝。

  殿堂的另一端,猗窩座依舊跪在那裡,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但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旁觀,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玉壺則明顯在顫抖——他那詭異的本體縮成一團,深紫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本能的恐懼,觸手般的手臂緊緊抱住自己,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仿佛在害怕下一個就會輪到他成為發泄的對象。

  而童磨……

  童磨被鬼之主宰強大的血脈壓制釘在原地,七彩的眼眸只能注視著這一幕,他嘴角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混亂。一種他的空洞內心從未體驗過的、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的混亂,像是平靜的死水被投入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顛覆一切的漩渦。

  他看著神無月被觸手貫穿、被勒緊、被懸在半空中承受著酷刑般的折磨。看著她蒼白的臉上沁出的冷汗,看著她咬破的下唇滲出的鮮血,看著她那雙總是平靜的銀白眼睛裡逐漸積聚的水霧——那是痛楚的生理反應,卻也是他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脆弱。

  他看著無慘捧著她的臉,如同欣賞一件正在被破壞的藝術品。聽著無慘那些溫柔而殘忍的話語,那些刻意挑撥、刻意摧毀的話語。

  混亂。

  無法理解的混亂。

  為什麼無慘要這樣對待她?

  為什麼自己要站在這裡看著?

  為什麼此刻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心底攪動,帶來一種陌生的、近乎窒息的悶痛?

  童磨的七彩眼眸深處,那片永恆的空洞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盪開一圈圈他無法解讀的漣漪。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刺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但這刺痛與他此刻內心的翻湧相比,微不足道。

  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空白的茫然,但那茫然之下,有什麼黑暗的東西正在緩慢滋生。

  無慘顯然注意到了他的變化。

  梅紅色的眼眸轉向童磨,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充滿嘲諷的弧度。他鬆開了捧著神無月臉的手,任由她懸在半空。他轉向童磨,緩步走近,每一步都帶著勝利者的姿態。

  「怎麼了,童磨?」無慘的聲音甜膩得令人作嘔,刻意模仿著童磨平時的語調,每個音節都充滿了惡意與挑釁,「你在乎了嗎?終於……有你在乎的東西了嗎?這具行走的空殼裡,終於裝進了點什麼嗎?是痛苦?是憤怒?還是……某種你從未體驗過的、名為在乎的廉價情感?」

  他走到童磨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告訴我,童磨。」無慘輕聲說,梅紅色的眼眸死死鎖定童磨七彩的眼睛,「看著她這樣被折磨,你感覺如何?你那空洞的內心,此刻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是不是想衝上來,阻止我,救下她?」

  童磨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七彩的眼眸回視著無慘,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連他自己都無法解讀的情緒。他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臉上的肌肉因為某種極力的壓抑而微微抽動。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動,但身體仿佛被釘在原地,無法挪動分毫。

  無慘笑了,那笑容里充滿了愉悅。

  「說啊,童磨。」他催促道,聲音溫柔得像在鼓勵孩子,「告訴我你的感受。讓我聽聽,你這具空殼,是不是終於長出了一顆會痛的心?」

  童磨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七彩的眼眸里,那片混亂的漩渦越來越劇烈。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無慘,又看向懸在半空中、已經因為失血和劇痛而意識模糊的神無月。他的手指顫抖著,指尖的血液滴落得更快。

  就在這個時候——

  就在無慘準備繼續施加壓力、就在童磨內心的混亂即將衝破某個臨界點、就在神無月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瞬間——

  「無慘大人。」

  一個平靜而堅定的聲音,打斷了這一切。

  是猗窩座。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無慘,聲音簡短而直接,帶著武者特有的乾脆利落,在這緊繃到極致的氣氛中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平衡。

  殿堂里的空氣,仿佛因為這句話而微微鬆動。

  無慘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梅紅色的眼眸投向猗窩座,那眼神里有被打斷的不悅,有冰冷的審視,還有一絲被打擾了興致的惱怒。

  「猗窩座,」無慘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低沉平緩,但那份不悅清晰可聞,「你有什麼事?」

  猗窩座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懸在半空的神無月——她此刻已經近乎昏迷,銀白的眼眸半闔,呼吸微弱,鮮血順著觸手不斷滴落,在腳下匯聚成一灘暗紅。然後,他的目光轉向無慘,最終落在地上那個冰封花塊上。

  「神無月找到了藍色彼岸花。」猗窩座平靜地說道,每個字都清晰而穩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殿堂里,死寂了一瞬。

  無慘梅紅色的眼眸緩緩轉動,那眼神里有短暫的茫然,有困惑,隨即轉化為一種近乎荒謬的懷疑,仿佛聽到了最不可能的笑話。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讓整個殿堂的空氣都為之震顫。

  猗窩座沒有重複。

  他只是抬起手,食指穩穩地指向王座台階下,那個滾落在地的、由寒冰凝結而成的塊狀物。動作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無慘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落在了那個冰封花塊上。

  起初,他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帶著被打斷的不悅。

  然後,他的目光頓住了。

  梅紅色的眼眸微微睜大,瞳孔在瞬間收縮成針尖。那眼神里有困惑,有難以置信,隨即被一種近乎癲狂的、灼熱到可怕的……期待所淹沒。千年等待的執念,在這一刻化作了實質的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燒。

  他緩緩鬆開扼著神無月脖頸的手,也抽回了貫穿她腹部的觸手。神無月的身體失去支撐,軟軟地向下墜落。但就在她即將摔倒在地的瞬間——

  一道白色的身影動了。

  童磨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剎那,已經出現在她身側,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她下墜的身體。

  他的動作快得只剩殘影,甚至帶起了一陣微涼的微風。當他扶住神無月時,兩人的身體有了一瞬間的緊密接觸。童磨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那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劇烈的疼痛和虛弱導致的失控。

  她的體溫比平時更低,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汗水浸濕了她的額發和衣襟。

  七彩的眼眸近距離地對上銀白的眸子。

  神無月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驚訝,隨即化為一種複雜的情緒——有疲憊,有隱忍的痛苦,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安慰。

  她下意識地想要掙脫,想要自己站穩,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只能依靠著童磨手臂的支撐才勉強沒有倒下。

  童磨的手扶在她的腰側,另一隻手輕輕托住她的手臂。他的手指觸碰到她冰涼的皮膚,能感覺到她腹部傷口正在緩慢癒合時肌肉的細微抽搐。

  他想說什麼,想問什麼,但最終只是抿緊了唇,將所有的情緒壓回那片深不見底的空洞。

  無慘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冰冷的玩味,但他沒有立刻發作。此刻,有更重要的事物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甚至沒有看童磨和神無月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冰封花塊上。

  他一步步走下台階,腳步甚至有些踉蹌,全然不見了平日裡的優雅從容。走到花塊前,他蹲下身,動作近乎虔誠。

  暗紅色的觸手從他身後自然伸出,輕輕觸碰著冰塊表面。冰塊冰冷刺骨,散發著神無月血鬼術特有的寒氣,但無慘毫不在意。他的手指撫過光滑的冰面,隔著透明的冰層,近乎貪婪地描摹著裡面那些幽藍花瓣的輪廓。

  那藍色……

  那純粹的、近乎透明的藍色……

  那傳說中,可以讓他克服陽光、讓他擺脫這千年詛咒、讓他真正成為完美不朽生物的……藍色。

  無慘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狂喜,一種千年執念即將實現的戰慄。

  一千年的尋找。一千年的等待。

  一千年的,在黑暗中徘徊,在陽光下恐懼,在永恆的生命中,永遠缺失那最重要一塊的……痛苦與焦灼。

  而現在,它就在這裡。

  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被凍結在寒冰中,美麗得如同虛幻的夢境,卻又真實得如同最刻骨的詛咒。

  「哈……」無慘發出一聲低啞的、幾乎不像人類的笑聲,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扭曲的顫抖,「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起初很小,壓抑而破碎,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他跪在地上,雙手顫抖地捧起那個冰封花塊,將它緊緊抱在懷裡,仿佛擁抱失而復得的至寶。梅紅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冰層中那些幽藍的花朵,瞳孔瘋狂地收縮又擴散,嘴角咧開一個近乎扭曲的、癲狂到極致的笑容,整張臉都因此變形。

  「找到了……」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浸滿了千年的渴望與瘋癲,「找到了……終於……終於找到了!!!」

  他猛地站起身,將冰封花塊更緊地摟在懷中,仰起頭,對著無限城虛無的穹頂發出震耳欲聾的瘋狂大笑。

  「一千年!一千年啊!!!我從平安時代找到現在,從京都找到九州,從最深的山脈找到最暗的海底!我殺過無數人,轉化過無數鬼,搜尋過這世間的每一寸土地!我忍受著陽光的詛咒,在黑暗中蟄伏,在陰影中蠕動!而現在……現在它終於在我手裡了!藍色彼岸花!讓我克服陽光的鑰匙!讓我成為完美生物的最後一塊拼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殿堂中瘋狂迴蕩,震得那些懸浮的燈籠劇烈搖晃,燭火瘋狂跳動,仿佛隨時會熄滅。整個無限城仿佛都在他宣洩般的狂喜中顫抖,那些扭曲的建築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黑暗深處、屬於無數低級鬼的混雜氣息,也在這一刻變得混亂而恐懼,像是感知到了某種顛覆性的巨變。

  猗窩座依舊跪在那裡,金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如同冷硬的岩石,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玉壺則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他那詭異的本體在空中扭動,深紫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純粹的狂喜光芒,觸手般的手臂揮舞著,仿佛在為自己「藝術」的終極主題即將登場而提前慶祝,完全忘記了剛才的恐懼。

  童磨扶著神無月,七彩的眼眸注視著抱著花塊瘋狂大笑的無慘,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悲憫的笑容,但那笑容深處,似乎藏著某種更深層的、近乎諷刺的冰冷東西。他扶著神無月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些。

  而神無月……

  神無月倚靠著童磨的支撐,勉強站立著。她的一隻手依舊下意識地捂著小腹——那裡的貫穿傷正在鬼的再生能力作用下緩慢癒合,但新肉生長的麻癢和殘留的劇痛依舊清晰。她抬起頭,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無慘那近乎癲狂的狂喜,眼神深處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疲憊的漠然。

  她知道,這一刻,無慘等待了太久,執念已深入骨髓。

  她也知道,這一刻,可能意味著……許多事情的終結,包括她自己那充滿矛盾的存在。

  無慘笑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笑聲漸漸變得嘶啞,變得破碎,最後化作一陣劇烈的、仿佛要將肺葉都咳出來的咳嗽。他抱著冰封花塊,跪倒在地,身體劇烈地痙攣顫抖,梅紅色的眼眸里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嘴角咧開的笑容扭曲得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喜悅與瘋狂交織,令人不寒而慄。

  然後,他忽然停止了。

  所有的笑聲,所有的瘋狂,所有的顫抖,都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如同按下開關。

  他緩緩低下頭,將臉貼在冰冷的冰面上,梅紅色的眼眸隔著冰層,近乎痴迷地凝視著裡面那些幽藍的花朵。那眼神里有狂喜,有千年夙願得償的期待,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痴迷與迷戀,還有……一絲極其微小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疑惑與不安。

  「怎麼使用?」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破舊風箱,「這花……究竟要怎麼使用?直接吃下去?研磨成粉?泡製成茶?還是……需要其他更特殊的方法?它真的能讓我克服陽光嗎?真的能讓我……完美嗎?」

  他抬起頭,梅紅色的眼眸掃過殿堂中剩下的幾人,最後如同實質的釘子,牢牢定格在神無月身上。

  「神無月。」他的聲音恢復了某種表面的平靜,但那份狂喜的餘韻和深藏的急切,讓他的語調帶著一種不自然的顫抖與壓迫,「你在哪裡找到的?具體的位置,周圍的環境,全部細節,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神無月緩緩抬起頭,銀白的眸子平靜地回視著他,沒有任何閃躲。

  「在飛驒山脈深處,一塊古老石碑的旁邊。」她的聲音依舊嘶啞,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辨,「那塊石碑半埋在山壁下,表面風化嚴重,長滿了青苔。但還能辨認出……上面刻著『繼國』二字。」

  殿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這一次的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都要沉重。

  無慘臉上那尚未褪盡的狂喜,在瞬間凝固。然後,如同面具碎裂般,迅速剝落,轉化為一種冰冷到極致、粘稠到如同實質的……殺意。那殺意並不狂暴,而是沉靜的、深沉的、仿佛從千年時光中沉澱下來的怨恨與恐懼。

  「繼國……」他重複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能凍結靈魂的寒意,仿佛說出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種褻瀆,一種喚醒噩夢的咒語,「繼國緣一……那個差點將我徹底斬殺的男人……那個創造了日之呼吸的……怪物。」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冰封花塊在他懷中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堅冰表面甚至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紋。

  「他的石碑……」無慘喃喃自語,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危險而混亂的光芒,千年舊傷似乎在這一刻重新開始疼痛,「藍色彼岸花,竟然生長在他的石碑旁……這是純粹的巧合?還是……某種惡毒的詛咒?那個怪物,連死了都不肯放過我?連他的墓碑,都要與我的希望纏繞在一起?」

  沒有人回答。

  猗窩座依舊跪在那裡,金色的眼眸低垂著,仿佛對這段古老恩怨毫無興趣。玉壺縮了縮身體,深紫色的眼睛裡重新充滿了恐懼,連觸手都蜷縮起來,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童磨扶著神無月,七彩的眼眸注視著無慘,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仿佛在欣賞一場荒誕而有趣的戲劇,只是他扶著神無月的手臂,肌肉微微緊繃。

  而無慘,沉默了許久。

  久到時間都仿佛凝固。

  然後,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不是狂喜,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釋然的、扭曲到極致的詭異笑意。

  「無所謂了。」他輕聲說道,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低沉平緩,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無論這是巧合還是詛咒,無論繼國緣一那個怪物是否在死後還在墳墓里嘲弄我……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藍色彼岸花,現在在我手裡。在我鬼舞辻無慘的手裡。」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重新變得優雅從容,仿佛剛才那個癲狂跪地的形象只是幻覺。他緊緊抱著冰封花塊,如同抱著新生的嬰孩,重新走上台階,穩穩地坐回那張白骨王座。

  梅紅色的眼眸掃過殿堂中的四人,最後如同冰冷的鎖鏈,牢牢鎖在神無月身上。

  「神無月,」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神諭般的決斷,「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像中更好。」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的童磨,那目光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冰冷的評估。

  而童磨,在他目光投來的瞬間,已經重新掛上那抹完美無瑕的悲憫笑容,微微躬身。

  「恭喜無慘大人。」他的聲音甜膩得像在蜂蜜中浸泡過,每一個音節都包裹著虛假的喜悅,「千年的尋找,終於結出了完美的果實。您即將成為真正的、永恆完美的生物,不再懼怕陽光,不再有任何弱點與瑕疵。這真是……令人感動到落淚的時刻呢。連我這樣空洞的存在,都仿佛能感受到那份喜悅呢。」

  無慘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有深刻的厭惡,有冰冷的憤怒,有一種近乎嫉妒的深沉恨意,還有一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對於這種徹底「虛無」的忌憚與無力。

  然後,他冷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尖銳。

  「童磨,」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刀刃,卻帶著一種刺骨的、能割裂靈魂的寒意,「你總是這麼……善於言辭。用最美麗的話語,包裹最空洞的內核。」

  他沒有再看童磨,而是重新將目光聚焦在神無月身上,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剖開,看清裡面每一絲秘密。

  「神無月,」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低沉平緩,但那份平靜之下,是毋庸置疑的絕對命令,「從現在起,你不用回極樂教了。」

  神無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銀白的眸子微微抬起,看向王座上的無慘,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認命與疲憊的東西,混雜著一絲極淡的憂慮。

  她下意識地,幾不可察地向童磨的方向微微靠了靠,一個極其微小的、尋求一絲依靠的姿態。

  童磨扶著她手臂的手指,無聲地收緊,力道穩定而堅定,像是一個無言的承諾。

  「從今天起,」無慘繼續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每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鐵釘,釘入現實,「你跟我去東京。藍色彼岸花的使用方法,我需要你協助研究。畢竟……是你找到的,你接觸過它,你對它的氣息,應該最為熟悉。我需要你在我身邊,直到我徹底解開它的秘密,直到我……真正完成進化。」

  殿堂里,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

  猗窩座依舊跪在那裡,沒有任何反應,仿佛一尊石像。玉壺則明顯鬆了一口氣,觸手都放鬆下來——只要無慘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不遷怒於他,怎樣都好。

  而童磨……

  童磨站在那裡,七彩的眼眸注視著無慘,嘴角的笑容依舊完美地掛在臉上,但那笑容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碎裂,剝落,露出下面從未示人的、冰冷而堅硬的基底。

  他的目光,轉向倚靠著自己的神無月。

  神無月也正側頭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無聲地碰撞。

  神無月的銀白眸子裡,清晰地倒映著童磨七彩的眼睛——那雙總是空洞迷離的眼睛裡,此刻如此清晰地映出了某種情緒。那不是熾熱的憤怒,也不是尖銳的痛苦,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加複雜難言的……什麼。

  或許是在乎。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蒼白虛弱的臉,看著她腹部雖然癒合但依舊殘留痛楚的傷口,看著她那雙永遠平靜、此刻卻因疼痛和虛弱而顯得格外脆弱的銀白眼睛。

  他想說什麼。

  他想問什麼。

  他想做點什麼。

  但最終,千言萬語,所有翻湧的、陌生的、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東西,都被他強行壓回那片深不見底的空洞。他只是站在那裡,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悲憫眾生的完美笑容,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交流只是錯覺。

  無慘將他們的每一個細微互動都盡收眼底。

  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冰冷而愉悅的玩味光芒,嘴角勾起一個充滿惡意的弧度。

  「怎麼了,童磨?」他的聲音甜膩得令人作嘔,刻意模仿著童磨最常用的語調,充滿了嘲諷與挑釁,「捨不得嗎?你的伴侶,你精心雕琢的作品,要暫時離開你,到我身邊了呢。你會……想念她嗎?你這具空殼,懂得什麼叫想念嗎?」

  童磨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七彩的眼眸注視著無慘,嘴角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但那笑容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沉澱,沉澱成一種更深層的、近乎實質的……陰暗。那陰暗並不狂暴,而是冰冷的、粘稠的、緩慢滋生的,如同最深的海底黑暗中醞釀的未知生物。

  無慘似乎得到了某種滿足,冷笑一聲,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神無月。

  「神無月,」他的聲音恢復了命令式的低沉平緩,「站起來。到我身邊來。」

  神無月緩緩地、艱難地試圖站直身體。腹部的傷口雖然癒合,但劇烈的疼痛和體內彼岸花汁液帶來的持續衝突,讓她依舊虛弱不堪。她試著鬆開童磨的支撐,但身體一晃,險些再次摔倒。

  童磨的手穩穩地扶住了她,沒有立刻鬆開。他的手指握著她的小臂,力道適中,既提供了必要的支撐,又沒有過度用力。七彩的眼眸低垂著,看著她的側臉,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緒。

  神無月深吸一口氣,借著童磨的支撐,終於完全站直。她抬起頭,銀白的眸子看向童磨,極輕、極快地點了一下頭,那是一個無聲的示意:我可以了。

  童磨的手指,這才緩緩鬆開。但在完全鬆開之前,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在她的手臂上輕輕停留了一瞬,一個極其短暫的、幾乎感覺不到的觸碰,像是告別,又像是某種確認。

  然後,他的手完全放開了。

  神無月獨自站立著,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身形依舊有些單薄,但脊背挺直,銀白的眼眸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看向王座上的無慘。

  無慘從王座上站起身,抱著冰封花塊,一步步走下台階。

  他走到神無月面前,梅紅色的眼眸近距離地、極具壓迫感地凝視著她,像是要將她的靈魂都看穿。

  「記住,」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神諭般的威嚴,每一個字都重重砸下,「上弦肆,你屬於我。你的時間,你的力量,你的知識,你的感知……你的一切,都屬於我。直到我徹底研究出藍色彼岸花的使用方法,直到我……真正成為這世間唯一的、完美的永恒生物。」

  神無月平靜地看著他,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明顯的情緒波動,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她用全部意志維持的偽裝,用以掩蓋腹內依舊肆虐的痛楚,和那個絕不能暴露的秘密——那朵被她吞噬的彼岸花,正在她體內引發著未知的、可能顛覆一切的變化。

  「遵命,無慘大人。」她輕聲說道,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無慘點了點頭,似乎滿意於她的順從。

  暗紅色的觸手再次從他身後伸出,這一次輕柔了許多,只是纏繞住神無月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側。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揮。

  殿堂中央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波動。

  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巨石,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帶著詭異光澤的空間漣漪在空中擴散開來。漣漪的中心,一個邊緣模糊、不斷蠕動變化的黑色空間裂縫緩緩張開,裂縫內部是更深沉的黑暗與混亂的光影流竄。

  裂縫的另一端,隱約可見截然不同的景象——繁華都市的璀璨燈火連成一片光海,高樓大廈的黑色剪影刺破夜空,遠處傳來模糊的城市喧囂。那是東京,人類文明最繁華的中心,此刻在深夜中依舊未曾沉睡。

  無慘抱著被視為至寶的冰封花塊,另一隻手通過觸手牽著神無月,轉身走向那個空間裂縫。

  在踏入裂縫的前一刻,他最後一次回過頭,梅紅色的眼眸掃過殿堂中剩下的三人,最後如同冰冷的匕首,牢牢釘在童磨身上。

  嘴角,勾起一個毫不掩飾的、冰冷而充滿惡意的嘲諷弧度。

  那弧度里,有勝利者的炫耀,有對情感這種弱點的輕蔑。

  然後,他轉身,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片扭曲的黑暗。

  神無月被他牽著,也緊隨其後,踏入裂縫。

  在身體被那混亂空間徹底吞噬的最後一瞬間,她無法控制地、最後一次回過頭,銀白的眸子穿越逐漸縮小的裂縫,望向殿堂中那個白色的身影。

  童磨也正看著她。

  七彩的眼眸里,那片永恆的空洞仿佛在這一刻被某種東西刺穿,露出了下面從未示人的、複雜而洶湧的黑暗。他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神無月仿佛能「讀」懂那個口型——

  「活下去。」

  然後,空間裂縫猛然收縮,閉合。

  最後一絲東京的燈光與喧囂被切斷。

  無限城的殿堂中,重歸死寂與昏暗。

  只剩下三個人——或者說,兩個鬼,和一個壺。

  時間仿佛停滯了許久。

  猗窩座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殿堂,最後在童磨身上停留了一瞬。

  「走了。」他簡短地說,聲音毫無波瀾,然後轉身,朝著殿堂另一端黑暗的走廊走去,腳步聲沉穩而規律,很快消失在深不見底的陰影中。

  玉壺也蠕動著詭異的本體,深紫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尚未褪去的興奮。他看了看童磨,又看了看無慘和神無月消失的那片空氣,最終還是壓抑不住對「藝術」的狂熱,小聲嘟囔著:「藍色彼岸花……多麼美麗的主題……一定要畫在最好的壺上……」一邊說著,一邊也扭動著消失在殿堂的另一側陰影里。

  只剩下童磨一人。

  他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橡白色的長髮在昏暗搖曳的燈籠光線下泛著冷寂的光澤,如同凍結的月光。七彩的眼眸注視著那片空無一物的空氣,那裡剛才還有空間裂縫的痕跡,現在卻只剩下無限城永恆不變的扭曲景象。

  他嘴角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不是慢慢地淡去,而是如同面具突然被摘下,露出了下面真實的臉——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冰冷而空白的面容。

  但那雙七彩的眼睛裡,卻翻湧著與空白面容截然相反的、近乎恐怖的黑暗情緒。那不再是混亂,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種緩慢沉澱下來的、冰冷粘稠的、如同最深海底淤泥般的……什麼東西。那不是人類意義上的「憤怒」或「痛苦」,而是某種更原始的、屬於鬼的、近乎捕食者本能的陰冷與暴虐。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收緊。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刺破了蒼白的皮膚,暗紅色的、濃稠的血液緩緩滲出,順著指縫流淌,滴落在他腳下傾斜的白骨地板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嗒、嗒」聲,在死寂的殿堂中顯得格外突兀。

  但他仿佛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他只是站在那裡,面無表情,七彩的眼眸深處,那片翻湧的黑暗正在緩慢地、堅定地沉澱,凝固,化為某種更加可怕的東西。

  無限城永恆的黑暗中,一片死寂。

  只有那鮮血滴落的聲音,規律地、固執地敲打著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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