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攜著燥熱與不安,悄無聲息地席捲了整個鬼的陣營。那不是普通的風,而是一種無形的、粘稠的、帶著血腥預感的低氣壓,如同瘟疫的前兆,滲透進每一個角落,連月光都在這種氛圍中變得扭曲而詭異。
飛驒山脈的搜尋進入了近乎瘋狂的白熱化階段。
鬼舞辻無慘的偏執在春日的醞釀後,於初夏時節抵達了頂峰。那片被積雪覆蓋、又被新綠覆蓋的山巒,在他眼中已不僅是尋找藍色彼岸花的可能地點,更成為了一種象徵——一個可能打破數百年詛咒的象徵,一個可以讓他真正站在陽光下、擺脫那深入骨髓的恐懼的幻夢。
為此,他將越來越多的力量投向了那片山脈。
最初是玉壺——那位能隱匿於壺中、操控魚類血鬼術的上弦之伍,本就擅長於隱蔽偵查。
他在飛驒山脈的溪流、湖泊中布下無數眼線,那些精緻的、繪有詭異花紋的陶壺被悄然放置在溪底、湖心、瀑布後的洞穴。壺中的金魚睜著永遠不會閉合的眼睛,眼珠像浸過血的玻璃珠,在黑暗中泛著暗紅的光。它們監視著每一寸水流經過的土地,每一片陰影覆蓋的角落,將所見的一切通過某種扭曲的視覺連結傳回玉壺的意識深處。
然後是猗窩座——上弦之叄,純粹的武鬥派。他被派遣並非因為偵查能力,而是因為無慘需要更強大的武力震懾。
飛驒山脈周邊開始頻繁出現獵鬼人的蹤跡,那些穿著黑色隊服、手持日輪刀的劍士們像是嗅到血腥的獵犬,逐漸圍攏過來。他們在山林間布下陷阱,在村莊裡留下暗號,在山道上設下哨卡。
猗窩座的任務很簡單:清除所有靠近的獵鬼人,不惜一切代價。他在山脈邊緣遊蕩,那雙金色的眼眸在黑夜中如同鬼火,尋找著任何鬼殺隊的氣息。一旦發現,便是毫不留情的屠殺。
碎裂的骨骼、噴濺的鮮血、被羅針標記後無處可逃的絕望——這些都成了飛驒山脈邊緣新的風景。
但獵鬼人的數量在增加,行動也愈發謹慎。他們開始結隊而行,不再單獨行動。他們學會了隱藏氣息,學會了避開猗窩座的感知範圍,學會了用特殊的方法掩蓋行蹤。
無慘的焦躁透過血脈連結傳達到每一個鬼的意識深處——那是一種冰冷、黏膩、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像是被浸入深海的寒水,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著胸腔,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於是,指令再次下達。
這次被點名的,是神無月和魘夢。
指令不是前往飛驒山脈,而是在其他地方——距離飛驒山脈足夠遠的地方——製造騷亂。大規模的、血腥的、能吸引鬼殺隊注意力的騷亂。將那些獵犬的視線引開,為飛驒山脈的搜尋爭取更多時間。
魘夢負責催眠,神無月負責擊殺。
完美的計劃,至少在無慘的邏輯里是完美的。
接到指令的第二天夜晚,神無月抵達了京都郊外的一處偏僻村落。
今夜的天象異常詭異。
月亮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色,像是浸透了陳血的玉盤,懸掛在厚重的、如同腐肉般暗紫色的雲層之間。月光透過雲隙灑落時,在地面上投下的不是銀白的光暈,而是渾濁的暗紅,將整個世界染上一層不祥的血色。
空氣悶熱而潮濕,仿佛一場暴雨將至,卻又遲遲不下。草木蒸騰出的青澀氣息混合著遠處稻田裡的水腥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蟬在夜晚反常地鳴叫,聲音嘶啞而急促,像是在預演著某種即將到來的瘋狂。
這個村落很小,只有七八棟簡陋的茅屋零散地分布在山坳里,總共不過二三十人。此刻村落一片死寂,連狗吠聲都聽不見,只有風穿過茅草屋頂時發出的沙沙聲,如同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撓刮著什麼。
神無月站在村落入口的老槐樹下。
槐樹的枝葉在血月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樹身上纏著褪色的注連繩,繩上的紙垂已經破爛,在夜風中無力地飄動。樹下立著一尊斑駁的石地藏,地藏的臉部已經風化模糊,只剩下一團曖昧的輪廓,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和服,布料在血月下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暗沉,只有當她移動時,才能看到布料上隱約流動的、如同血管般細密的銀線暗紋。外面罩著的黑色羽織幾乎融入夜色,只有邊緣處繡著的、幾乎看不見的雪花圖案,偶爾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冷光。
她的黑色長髮用一根銀簪束起,簪頭是一隻展翅的鶴,鶴的眼睛是兩顆細小的紅寶石,在血月下閃爍著不祥的光。修長的脖頸裸露在外,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微微搏動。
腰間掛著一柄打刀——刀鞘是純黑的,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在血月的光線以特定角度照射時,才能看到鞘身上隱隱流動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暗紋。那是黑死牟贈予的刀。刀身由特殊的、摻雜了鬼血的鋼材打造,鋒利程度不亞於日輪刀,卻更適合鬼使用——不會因陽光而褪色,不會因歲月而鏽蝕,飲血後會發出滿足的低鳴。
「神無月小姐~」
甜膩而略帶癲狂的聲音從槐樹的陰影中傳來,如同從夢境深處滲出的蜜糖,粘稠而危險。
魘夢從樹影中緩步走出,他今晚罕見地穿了一身黑色西裝——剪裁怪異,肩線塌陷,褲腿過長,像是從某個亡者的葬禮上偷來的不合身的壽衣。
白襯衫的領口漿洗得過分挺括,卻繫著一條歪斜的深紫色領帶。他的臉色在血月下蒼白如紙,深紫色的眼眸閃爍著迷離的光,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天真到令人不安的笑容。
「您來得真準時呢。」魘夢歪著頭,笑容加深,「這個小村子,我已經提前拜訪過了哦。您聽,多麼安靜,連夢囈聲都如此溫柔。」
確實,從那些茅屋中傳來的,只有均勻深沉的呼吸聲,偶爾夾雜著含糊的夢話——不是驚恐的尖叫,而是幸福的呢喃,戀人的名字,孩子的笑聲。那些聲音在死寂的山坳里迴蕩,形成一種詭異至極的和聲。
「計劃是什麼?」神無月的語氣平淡無波,銀白的眸子掃視著那些沉睡的茅屋。
「很簡單哦~」魘夢蹦跳著走到她身邊,黑色皮鞋踩在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已經用血鬼術讓他們全部陷入最深最甜美的夢境。現在,您只需要走進去,一個接一個地……賜予他們永恆的安眠。」
他張開蒼白的手掌,掌心向上,仿佛在呈獻什麼看不見的禮物。
「三十三個村民,八個茅屋。最老的是村東頭獨居的盲眼婆婆,正在夢裡重見光明,看到她死去的丈夫。最小的是西邊茅屋裡三個月大的嬰兒,正在夢裡吮吸母親的乳汁。啊,多麼美好的夢境啊,在最美的時候終結,難道不是最慈悲的死法嗎?」
神無月沒有回應。她拔出腰間的打刀。
刀身出鞘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越而悠長的鳴響,如同寒冰破裂,又像是深谷中的回音。刀刃在血月下泛著幽藍的光,那光被血月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暗紅,像是刀刃本身在滲血。
「開始吧。」她說。
神無月走向第一棟茅屋。
茅屋的門是簡陋的竹編門,輕輕一推就開了。屋內瀰漫著柴火煙燻和陳米的氣息,一對中年夫婦並排躺在鋪著稻草的榻上,雙手緊握,嘴角帶著幸福的微笑。丈夫在夢中輕聲呼喚著「阿稻」,那是妻子年輕時的暱稱。妻子回應著,聲音溫柔得能融化冰雪。
神無月走到他們面前,舉起刀。
刀刃在昏暗的屋內划過一道幽藍的軌跡,軌跡的末端染上了血月的暗紅。刀鋒落下時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鋒利的刀刃輕易切斷了頸骨,如同切開熟透的果實。鮮血噴涌而出,在稻草上迅速蔓延,染紅了夫婦緊握的雙手。
但他們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依然面帶微笑,雙手依然緊握,仿佛死亡只是一場更深的夢境,一場更甜蜜的永眠。丈夫的嘴唇甚至還在輕微地嚅動,無聲地重複著「阿稻」。
神無月收刀,轉身走出茅屋。
刀刃上的血珠順著刀身滑落,滴在門檻上,發出輕微的「嗒」聲,在寂靜中異常清晰。
她走向下一棟茅屋。
一家五口,父母和三個孩子,擠在一張破舊的榻榻米上。孩子們在夢裡歡笑,爭搶著夢裡才有的糖球。父母溫柔地看著他們,父親在夢中說著「慢點吃」,母親為每個孩子擦去嘴角的口水。
神無月走進屋內。
她的影子被油燈的昏暗光暈拉得很長,投射在土牆上,與牆上貼著的褪色年畫交織,形成扭曲的圖案。她走到榻榻米旁,舉起刀。
一個,又一個。
刀刃精準地划過每個人的脖頸,傷口細如髮絲,只有一道淡淡的紅線,然後鮮血才緩緩滲出。孩子們依然在笑,父母依然溫柔,仿佛這場屠殺只是深夜一場無聲的默劇。
鮮血在榻榻米上蔓延,從每個人的身下流出,匯聚到中央,形成一灘不斷擴大的暗紅。那些鮮血緩緩流淌,浸透了散落的稻草,將夢中的甜蜜染成死亡的盛宴。
第三個茅屋,獨居的盲眼婆婆。她坐在夢中,面對著早已去世的丈夫的幻影,兩人正共享一壺虛幻的清茶。婆婆渾濁的眼睛在夢裡重新變得清澈,她微笑著,顫抖的手撫摸著丈夫虛無的臉龐。
刀刃落下時,她正在說:「老頭子,茶還是當年的味道。」
第四個茅屋,年輕的夫婦和他們三個月大的嬰兒。母親在夢中哼著搖籃曲,父親在一旁笨拙地學著換尿布。嬰兒在夢裡咯咯笑著,小手在空中揮舞。
刀刃落下時,搖籃曲剛好哼到尾聲。
第五個,第六個……
神無月的動作精準而高效,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
她就像在執行一項再普通不過的任務——事實上,這對她來說確實只是任務。數百年來,她執行過無數類似的任務。潛入村莊,潛入城鎮,潛入任何人類聚集的地方,然後在一片寂靜中,收割生命。
但當只剩下最後一棟茅屋時——那是村尾最破舊的一間,住著一位老獵人和他十二歲的孫女——魘夢跟了進來。
「神無月小姐,」他歪著頭,深紫色的眸子好奇地注視著她,如同觀察昆蟲的孩子,「您殺人時的表情,和別的鬼不太一樣呢。」
屋內,老獵人正在夢裡教孫女如何設置陷阱,孫女的眼睛亮晶晶的,認真地聽著。油燈的火苗在牆上投下兩人親密的剪影。
神無月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刀刃划過老獵人的脖頸,他正在夢中說著「要這樣,才能抓到最大的兔子」。鮮血濺到她的羽織上,在深紫色的布料上留下更深的暗斑。
「哪裡不一樣?」她問,聲音平淡。
「別的鬼殺人時,會興奮,會享受,會露出滿足的表情。」魘夢蹲在門口,雙手托著下巴,黑色西裝的衣擺拖在泥地上,「您的表情一直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像是在做家務。掃地、擦桌、整理房間——只不過您整理的,是生命。」
神無月收刀入鞘,黑色的刀鞘發出輕微的「咔」聲,如同骨骼閉合。
孫女還在夢裡,她剛設置好一個完美的陷阱,正興奮地拉著爺爺的手,讓他來看。
「殺人就是殺人,沒什麼值得興奮的。」
「是嗎?」魘夢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茅屋裡閃爍著幽光,「但我聽說,您對童磨大人,態度就很不一樣呢。上弦之貳,極樂教教主……啊,你們是戀人關係吧?所有上弦都知道哦。」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某種誘人墮落的甜膩。
神無月轉過身,銀白的眸子在昏暗的茅屋裡平靜地看著他。
屋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地板上,老獵人的屍體倒在孫女身邊,鮮血浸透了他們身下的稻草。孫女還在夢裡,她正為完美的陷阱而雀躍,小手在空中揮舞,嘴角帶著天真的笑。
「所以呢?」她問。
刀刃落下,最後一道生命消逝。
神無月走出茅屋,來到村落中央的空地上。
血月已經升到中天,暗紅的光灑滿泥土地面,將那些從茅屋門縫下滲出的、暗紅色的血跡照得更加詭異。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味,混合著魘夢血鬼術殘留的甜膩香氣,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詭異氣息。
整個村落死寂無聲。
三十三條生命,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全部在美夢中逝去。沒有哭泣,沒有慘叫,甚至沒有死亡前的掙扎。所有人都面帶微笑,仿佛死亡不是終結,而是某種更美好的開始。
魘夢跟在她身後,深紫色的眼眸里閃爍著滿足的光。
「完成了哦~」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這樣一來,鬼殺隊一定會被吸引過來的。當他們在清晨發現這個村落的慘狀時,臉上的表情一定會很精彩吧?」
神無月沒有回答。她抬頭望向東方,那裡,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但那魚肚白也被血月殘留的光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暗紅,像是天邊滲出的血絲。
她必須離開了。
陽光對鬼的威脅從未消失,即便她能在陽光下短暫停留,那持續的灼痛和鬼力的劇烈消耗也絕非她能長時間承受的。她需要尋找遮蔽之所,需要等待黃昏的再次降臨。
「神無月大人,」魘夢忽然又叫住她,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懇求的甜膩,「下次任務,我們還能一起嗎?和您一起工作,比和其他鬼有趣多了。您會和我聊天,會允許我問那些奇怪的問題,會讓我看到……異常的美。」
神無月看了他一眼,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像兩潭深秋的寒泉,表面平靜,深處卻蘊藏著無人能測的冰冷。
「如果無慘這麼命令的話。」
她說出這句話時,語氣依舊是平淡的,但魘夢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鬆動。不是承諾,不是約定,只是一種可能性——如果命運如此安排,他們或許會再次相遇,再次合作,再次進行這樣詭異而深刻的對話。
這就夠了。
對魘夢來說,這就足夠了。
「那麼,」他深深鞠躬,動作誇張得像舞台劇演員,「期待與您的再度合作,神無月小姐。」
神無月沒有回應。她轉身,黑色的身影迅速融入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中,消失在小鎮外的山林里。晨光追逐著她的背影,但總差那麼一點,無法真正觸及她,仿佛她本身就屬於黑暗,屬於夜晚,屬於那些不見天日的角落。
魘夢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深紫色的眼眸里閃爍著興奮而癲狂的光。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輕輕划動,像是在書寫什麼無形的文字。
「一定會再見的,」他輕聲呢喃,聲音在晨風中飄散,「這麼有趣的異常,我怎麼捨得放過呢……我會找到機會的,一定會找到機會,再次進入您的夢境,看看那片荒原是否有了新的變化,看看那些風暴是否真正平息……」
晨光終於完全灑落,血月徹底沉入地平線。
陽光照亮了這個死亡的小鎮,將那些血跡照得更加刺眼,將那些面帶微笑的屍體照得更加詭異。青石板路上的血跡在陽光下呈現出鮮艷的鮮紅,像是剛剛潑灑的油漆。房屋門窗後橫陳的屍體在光線下清晰可見,他們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更加燦爛,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而在小鎮入口的牌坊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用鮮血寫成的字:
「夢醒時分,即是永眠。」
字跡工整而優雅,筆畫流暢,像是書法家的作品。但仔細看會發現,那些字並非用筆寫成,而是直接用指尖蘸血書寫——指尖的紋路還清晰地印在筆畫的開端和末端。
那是魘夢留下的簽名,也是給即將到來的獵鬼人的、挑釁的邀請函。
晨風吹過,牌坊上的血跡緩緩乾涸,從鮮紅變成暗褐,最後變成近乎黑色的污漬。但那些字跡依然清晰,仿佛被某種力量固化,將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這個小鎮最後的墓志銘。
遠處,山林中傳來早起的鳥鳴,清脆而歡快,與小鎮的死寂形成殘酷的對比。
只有血月記得這個夜晚。
只有那些在夢中逝去的靈魂記得那溫柔的刀刃。
只有神無月和魘夢記得,這場屠殺背後,那場關於「異常」的、無聲的對話。
晨光越來越盛,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對這個小鎮來說,永遠不會再有新的一天了。
……
魘夢追上來的時候,神無月正在山林間穿行。
晨光已經徹底撕破了夜幕的偽裝,將細碎的金色光斑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冠,灑在鋪滿落葉的林地上。光與影在林間交錯,勾勒出迷離而斑駁的圖案,像是某個古老而癲狂的畫家隨手揮灑的墨跡。空氣里瀰漫著露水與腐殖質混合的潮濕氣息,混合著遠處小鎮尚未散盡的血腥味,形成一種詭異而矛盾的嗅覺體驗。
神無月的腳步並不快,黑色羽織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偶爾拂過路旁低矮的灌木,發出沙沙的細響。她黑色的長髮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光澤,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前方蜿蜒的林道,仿佛方才那場屠殺不過是晨起時撣去衣上塵埃般尋常。
「神無月小姐——請等等——」
那甜膩而略帶喘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時,神無月並未回頭。她早已感知到了那股混亂而粘稠的氣息,如同夢境深處滲出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蜜糖,正蜿蜒著攀附而來。
魘夢追至她身側,深紫色的眼眸在晨光中閃爍著某種近乎病態的興奮光芒。
「您走得太快了,」魘夢調整著呼吸,嘴角卻依然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天真到令人不安的笑容,「我還以為您會等我說完再見呢。」
「任務已經完成。」神無月的聲音平淡無波,腳下的步伐未曾停歇,「沒有說再見的必要。」
「可是我想和您多聊一會兒嘛~」魘夢蹦跳著與她並行,黑色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您不覺得,像我們這樣能一起執行任務的鬼,應該多交流交流嗎?畢竟……我們都是異常啊。」
神無月終於側過頭,銀白的眸子掃了他一眼。
晨光從她側臉斜射而過,勾勒出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唇線。那張臉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呈現出一種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美感,像是精心雕琢的玉像,而非擁有溫度的血肉之軀。
「你想說什麼?」
「我想……」魘夢的笑容加深,深紫色的眼眸里倒映出她平靜的面容,「我想再次進入您的夢境,神無月小姐。」
林間驟然寂靜了一瞬。
連風都仿佛停滯了,樹葉停止了搖曳,鳥鳴消失在遠方。只有晨光依舊固執地穿透葉隙,在地面上投下顫抖的光斑。
神無月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正面朝向魘夢。兩人之間隔著一束從樹冠缺口傾瀉而下的光柱,無數微塵在那道光中狂亂飛舞,像是被驚擾的夢之碎片。
「理由。」她說,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冷硬,「給我一個讓你再次窺探我夢境的理由。」
魘夢眨了眨眼,黑色西裝的袖口隨著他抬手整理領帶的動作微微晃動。他的手指纖細而蒼白,指甲修剪得過分整齊,在晨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因為好奇啊,」他理所當然地說,深紫色的眼眸里流轉著迷離的光,「六年前那次,我只看到了風暴和童磨大人。那時您的記憶還在流逝,夢境是一片混沌的荒原。但現在……我感覺得到,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踏入那束光中。微塵在他周身狂舞,將他瘦弱的身形包裹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
「您的記憶不再流逝了,對吧?風暴已經停止了。我想看看……現在的您的夢境,是什麼樣子。那風暴平息後的荒原上,究竟還剩下什麼。」
神無月沉默地看著他。
晨光越來越盛,林間的陰影正在迅速退卻。遠處傳來早起的樵夫砍伐樹木的沉悶聲響,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笨拙的心跳。
她知道,天徹底亮起後,她就必須尋找遮蔽之所。陽光對鬼的威脅從未消失,即便她能在陽光下短暫停留,那持續的灼痛和鬼力的劇烈消耗也絕非她能長時間承受的。
「只是好奇?」她最終開口。
「只是好奇~」魘夢的笑容天真無邪,「我保證,這次也不會告訴任何鬼。包括無慘大人,包括童磨大人,包括……任何人。這將成為只屬於我們兩個的秘密,一個關於異常是如何在風暴後重建的秘密。」
神無月移開視線,望向林道深處。那裡,一座破敗廟宇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飛檐上的獸脊已經殘缺,瓦片零落,像是一頭垂死的巨獸匍匐在山林間。
「那座廟,」她說,「可以遮蔽陽光。」
魘夢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深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興奮。
「您同意了?」
「我需要一個地方等待黃昏。」神無月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重新邁開腳步,朝著破廟的方向走去,「如果你願意等,可以跟來。」
魘夢幾乎要雀躍起來。他快步跟上,黑色西裝的衣擺在他瘦弱的身後翻飛,像一對不祥的翅膀。
「我當然願意等~能和神無月小姐獨處一整天,這是多麼難得的體驗啊。」
破廟比遠處看起來更加殘破。
廟門早已朽爛,半扇斜倚在門框上,另一扇則不知所蹤。門檻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和落葉,踩上去時發出綿軟而沉悶的聲響。
廟內空間不大,正中供奉的神像已經坍塌過半,只剩下一截殘缺的軀體,面部模糊不清,不知原本是哪位神明。供桌翻倒在地,香爐滾落牆角,爐灰灑了一地,混合著鳥獸的糞便和枯枝敗葉,散發出一種陳腐而陰濕的氣味。
但屋頂還算完整,瓦片雖零落,但樑柱結構尚存,足以遮蔽陽光。
神無月走進廟內,環顧四周。銀白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收縮,適應著此處的陰暗。晨光從破損的窗欞和屋頂的裂隙中漏入,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光柱中塵埃飛舞,像是被囚禁的光之精靈。
她走到廟宇最深處,靠牆坐下。那裡是陰影最濃重的地方,連漏入的陽光都難以觸及。黑色的羽織鋪散在積塵的地面上,她將打刀橫置於膝上,閉上了眼睛。
魘夢跟著走進來,卻不像她那樣安於陰影。他好奇地在廟內轉悠,黑色皮鞋在積塵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他撫摸著坍塌神像的殘軀,指尖划過粗糙的石面,深紫色的眼眸里閃爍著孩童般天真的探究欲。
「這裡曾經供奉的是誰呢?」他喃喃自語,「山神?土地神?還是某個早已被遺忘的小神?真可憐啊,被信仰,又被遺忘,最後連面目都模糊了……」
神無月沒有回應。
廟內陷入了奇異的寂靜。只有遠處山林的風聲、鳥鳴聲,以及偶爾從屋頂裂隙漏下的、陽光移動時發出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響。
時間在破廟中緩慢流淌,像是凝固的琥珀。
不知過了多久,神無月忽然睜開了眼睛。
「你剛才說,」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想再次窺探我的夢境。」
魘夢轉過身,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閃閃發光。
「您願意了嗎?」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抬起頭,望向廟門外逐漸升高的太陽。陽光已經將廟前的空地照得一片明亮,連空氣都因為熱度而微微扭曲。再過不久,陽光就會越過門檻,侵入廟內。
她重新閉上眼睛。
「來吧。」
那兩個字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魘夢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走到神無月面前,在她身前蹲下。黑色西裝的衣擺垂落在積塵的地面上,他卻毫不在意。他伸出那雙蒼白而纖細的手,輕輕捧起神無月的臉。
「那麼……失禮了。」
深紫色的波紋從他掌心擴散開來,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緩緩暈開,滲透進神無月的肌膚。那波紋帶著夢境特有的、粘稠而虛幻的質感,悄無聲息地包裹了她的意識。
神無月的身體微微放鬆下來。
她的呼吸變得深長而平穩,銀白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黑色的長髮如瀑般垂落在肩頭,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幽暗的光澤。
然後,她向前傾倒。
沒有預兆,沒有掙扎,就像一具突然失去支撐的人偶。她的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頭顱恰好枕在魘夢的膝上。
魘夢愣了一下,深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驚訝。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神無月比他高,即便此刻倒在他懷裡,她的身形也幾乎將他整個籠罩。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重量,冰涼而堅實,如同沉睡的玉石。
「真是……意外的信任呢。」他輕聲呢喃,嘴角勾起一個複雜的弧度。
他低下頭,深紫色的眼眸凝視著懷中神無月平靜的睡顏。然後,他閉上眼,將自己的意識徹底沉入那場等待已久的夢境之旅。
夢境不再是風暴。
這是魘夢進入後的第一感受。
六年前那場無盡的、狂暴的、將一切撕裂並卷向虛無的風暴已經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曠而寂靜的荒原。
荒原上沒有草木,沒有河流,沒有生命跡象。地面是灰白色的,如同被大火焚燒過後殘留的灰燼,又像是被時間徹底風化的骸骨。天空是永恆的黃昏,橙紅與暗紫交織,雲層凝固不動,像是被釘死在蒼穹上的抽象畫。
而在荒原的中心,有兩個人影。
魘夢朝那裡走去。黑色皮鞋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仿佛行走在真空之中。四周的寂靜是如此絕對,連他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只有意識深處某種虛無的迴響。
他走近了。
那兩個人影逐漸清晰。
一個是童磨。
橡白色的長髮在靜止的風中垂落,七彩的眼眸在黃昏的光線下流轉著迷離的光。他站在那裡,雙手張開,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悲憫而空洞的笑容。他的身影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實,仿佛隨時會轉身,用那甜膩的嗓音說出什麼話來。
而在童磨身側,稍遠一些的地方,站著另一個人。
那是一個人類男性。
黑色的長髮,翠綠的眼眸,身形挺拔,與神無月有著七八分相似的容貌,只是輪廓更加硬朗,眼神更加銳利。他穿著鬼殺隊的隊服,黑色的羽織在靜止的風中紋絲不動,腰間掛著一柄日輪刀。
他就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童磨的方向,眼神複雜得難以解讀——有痛恨,有警惕,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傷,還有一種磐石般的、不容動搖的堅定。
魘夢停下了腳步。
深紫色的眼眸在夢境中睜大,倒映出這片荒原上唯一的兩個存在。
風暴平息後,荒原上留下的……竟然是這兩個人。
一個鬼,一個獵鬼人。
一個代表著神無月此刻的羈絆,一個代表著神無月過往的根。
多麼諷刺,多麼扭曲,多麼……異常。
魘夢的嘴角無法抑制地上揚。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興奮。這就是他想看到的,這就是他一直好奇的——一個鬼的內心最深處,最私密、最真實的部分。
不是對無慘的恐懼,不是對殺戮的渴望,不是對永恆的執著。
而是這些。
這些屬於人類的羈絆,這些屬於過往的殘影,這些在鬼的身份下依然頑強存活的、扭曲卻真實的自我。
他想要看得更仔細些,想要走近那個獵鬼人,想要觸碰童磨的幻影,想要挖掘這片荒原下是否還埋藏著更深的秘密——
但就在這時,夢境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波動。
不是來自神無月,而是來自……另一個方向。
一股冰冷、粘稠、強烈的意識,如同破開水面探出的巨獸觸手,粗暴地闖入了這片夢境。
童磨的幻影突然轉過頭,七彩的眼眸直直地看向魘夢所在的方向。
夢境中的天空開始扭曲,黃昏的光線變得支離破碎,荒原的地面龜裂開細密的紋路。
「誰允許你……」
一個甜膩卻冰冷到極致的聲音,直接在魘夢的意識深處響起。
「……進入她的夢境的?」
魘夢猛地睜開眼睛,深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罕見的驚懼。
他懷中的神無月依然沉睡,呼吸平穩,面容平靜,仿佛剛才夢境中的劇變從未發生。
但魘夢知道,那不是幻覺。
童磨察覺到了。
那位上弦之貳,通過某種方式——或許是血脈連結,或許是別的什麼——察覺到了他正在窺探神無月的夢境,並且直接介入了。
多麼可怕的感知力。
魘夢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低下頭,看著神無月沉睡的臉,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童磨恐怕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那位教主大人,或許經常以這種方式拜訪神無月的夢境,所以才對其中任何異動如此敏感。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關係。
就在這時,神無月的睫毛微微顫動。
她醒了。
銀白的眸子緩緩睜開,裡面沒有剛醒來的迷茫,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靜。她似乎對自己枕在魘夢膝上的姿勢毫不在意,只是平靜地坐起身,黑色的長髮如流水般從魘夢膝上滑落。
「看到了?」她問,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問天氣。
魘夢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中的波動。他重新掛上那抹天真的笑容,深紫色的眼眸里卻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興奮。
「看到了~」他拖長語調,「風暴真的停止了。荒原上……有兩個人呢。」
神無月沒有回應。她轉過頭,望向廟門外。陽光已經越過了門檻,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而熾熱的光帶,距離她所坐的陰影只有不到三尺的距離。
「哪兩個人?」她問,明知故問。
「童磨大人,」魘夢說,眼睛緊緊盯著她的側臉,「還有一個……和您長得很像的男人。黑色的頭髮,翠綠的眼睛,穿著鬼殺隊的隊服。他是誰?」
廟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只有陽光在地面上緩慢移動時發出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響,和遠處山林中偶爾傳來的鳥鳴。
神無月緩緩轉過頭,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魘夢。
「我弟弟。」她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澗上柊一凜,前鬼殺隊雪柱。」
魘夢的眼睛亮了起來。
「原來您還有個鬼殺隊的弟弟~」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興奮,「這真是太有趣了!一個上弦之肆,一個前柱,還是雙胞胎……啊,這簡直可以寫成小說了!」
神無月沒有理會他的興奮。她重新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你要是和他遇見了,」她平靜地說,「記得把他交給我。」
魘夢愣了一下。
「誒?可是……他是獵鬼人吧?而且前柱的話,實力應該很強。我可能打不過他哦。」
「我知道你打不過他。」神無月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所以只要告訴我他在哪裡就好。我會自己去處理。」
她頓了頓,補充道:
「我已經讓他退出鬼殺隊了。他不會再是威脅。」
魘夢歪著頭,深紫色的眼眸里閃爍著探究的光。
「您想保護他?」
「我想讓他活著。」神無月糾正道,「這兩者不一樣。」
廟內再次陷入寂靜。
陽光繼續緩慢而固執地移動,那道明亮的光帶距離神無月的影子越來越近。她不得不向後挪了挪,將身體更深地嵌入牆角的陰影中。
魘夢看著她躲避陽光的動作,忽然問:
「您不怕嗎?如果無慘大人知道您和獵鬼人有血緣關係,如果他知道您想保護那個人類……」
「那就讓他知道吧。」神無月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無所謂了。」
無所謂了。
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不容動搖的決絕。
魘夢凝視著她,深紫色的眼眸里倒映出她平靜而冰冷的面容。許久,他輕聲笑了起來。
「您果然是最有趣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重新在她身邊坐下,黑色西裝的衣擺鋪散在積塵的地面上。兩人就這樣並排坐在破廟最深處的陰影里,看著廟門外逐漸移動的陽光,等待著黃昏的降臨。
時間在沉默中緩慢流逝。
期間,那種屬於童磨的意識波動又來過幾次。每一次都如同無形的觸手,在破廟的空氣中探查、搜尋,帶著明顯的不悅和質問。
但每一次,神無月都只是平靜地「回應」著什麼——不是通過語言,而是通過某種更深層的、血脈連結層面的交流。
魘夢能感覺到那種交流,但他無法解讀內容。他只能看到神無月偶爾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她最終歸於平靜的表情。
因為魘夢窺探了神無月的夢境,因為那片荒原上除了他之外還出現了另一個人,因為……神無月允許了這場窺探。
多麼幼稚,多麼自私,多麼……符合童磨的風格。
魘夢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從未窺探過其他上弦的夢境——一個都沒有。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黑死牟的夢境恐怕是刀山劍樹,猗窩座的夢境大概是永無止境的武道場,玉壺的夢境想必充滿了扭曲的壺和魚……而那些夢境的主人,絕不會像神無月這樣,平靜地允許他進入。
只有這個看似最冰冷、最淡漠、最不像會擁有異常的上弦之肆,卻藏著最有趣、最矛盾、最令人著迷的秘密。
黃昏終於降臨。
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一片血紅,雲層如同燃燒的棉絮,緩緩飄過破廟殘缺的屋檐。廟內的陰影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暮色溫柔的擁抱。
神無月站起身,拍了拍黑色羽織上沾染的灰塵。
「該走了。」她說。
魘夢也站起身,黑色西裝的褶皺在暮色中顯得更加深刻。他望著神無月,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某種複雜的光。
「神無月小姐,」他忽然說,「下次……如果還有機會,我能再進入您的夢境嗎?我想看看,那片荒原會不會再有變化。」
神無月轉過頭,銀白的眸子在暮色中平靜地看著他。
許久,她點了點頭。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說完,她轉身走出破廟,黑色的身影迅速融入漸濃的暮色之中,消失在山林深處。
魘夢站在破廟門口,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嘴角的笑容緩緩加深。
「一定會有機會的,」他輕聲呢喃,聲音在暮色中飄散,「這麼有趣的異常,我怎麼會放過呢……」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縷餘暉消失在天際。
黑夜降臨,屬於鬼的時間,才剛剛開始。
神無月回到極樂教時,已是深夜。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只在天際透出幾縷模糊的暗光,將庭院裡那些熟悉的景物染上一層朦朧而詭異的輪廓。蓮花池的水面靜止不動,像是凝固的黑玉,連風都仿佛停止了呼吸,整個極樂教沉浸在一種過分的,近乎死寂的寧靜中。
她穿過寂靜的迴廊,木質地板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被無限放大,像是在為她的歸來敲響警鐘。
內院的門虛掩著。
神無月推門而入時,房間裡沒有點燈。只有從紙窗縫隙漏進的,那幾縷微弱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屋內物體的輪廓一一矮桌,坐墊,牆角的屏風,以及......
坐在窗邊黑暗中的那個人影。
童磨背對著門,橡白色的長髮在昏暗中如瀑布般垂落。他領口鬆散,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聽到推門聲,他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那片死寂的庭院,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
「回來了?」
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依舊甜膩,依舊溫柔,依舊帶著那種悲天憫人的腔調。但神無月能聽出不,是能感覺到那聲音底下,某種正在緩慢沸騰的,冰冷的暗流。
「嗯。」神無月應了一聲,反手拉上紙門。
房間裡徹底陷入黑暗,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任務完成得順利嗎?」童磨依舊沒有回頭,聲音平靜,「那個小村落,那些在夢中等待終結的人們......你們都送他們前往極樂了吧?」
神無月脫下沾著夜露的羽織,隨手放在門邊的衣架上。她走到房間中央,在黑暗中面對著童磨的背影。
「很順利。三十三人,全部在夢中逝去,沒有痛苦,沒有恐懼。」
「啊,那真是太好了。」童磨終於轉過身,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微的光,像是深海中游弋的發光水母,「魘夢的血鬼術總是那麼精妙,能讓人們在最幸福的時刻迎來終結。這是慈悲,是救贖,是......」
他突然停頓。
然後,毫無預兆地,他笑了。
那是一個完美的,悲憫的,如同蓮花般純潔的笑容。但在黑暗中,在只有微弱月光照亮的房間裡,那笑容顯得格外詭異,格外......冰冷。
「神無月,」他輕聲喚道,聲音甜膩得像浸了蜜的毒藥,「你讓他看你的夢境了,對嗎?」」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
「對。」她最終回答,聲音平淡無波。
童磨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但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深紫色的浴衣下擺在黑暗中無聲地拂過榻榻米,像是一條緩慢游近的毒蛇。
「你讓他看到了什麼?」他問,聲音依舊溫柔,」還是那場風暴?還是......那片荒原上,只有我一個人?」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撫上她的臉頰。那觸碰輕柔得像羽毛,但神無月能感覺到指尖下那股幾乎要刺破皮膚的寒意。
「不止你。」她說,「還有柊一凜。」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童磨的手指頓了頓,然後繼續緩緩移動,沿著她的下頜線滑到脖頸,最後停留在鎖骨的位置。他的指尖在那裡輕輕畫著圈,動作溫柔得近乎纏綿。
「你弟弟啊......」他喃喃道,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凝視著她,那雙眼睛裡流轉著迷離的光,像是深淵中旋渦的倒影,「那個固執的,總想把你從邪惡中拯救出來的前獵鬼人。他在你的夢裡,是什麼樣子?」
「和現實中一樣。」神無月平靜地回答,「穿著鬼殺隊的隊服,握著日輪刀,看著你的方向。眼神里有恨,有警惕,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情緒。'」
「恨啊。」童磨笑了,那笑聲溫柔而悲憫,「他當然應該恨我。我搶走了他的姐姐,我把你變成了鬼,我讓你成為了......我的。」
他的手指突然用力,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但他不知道,」童磨的聲音壓低,甜膩中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你從來就不是他的。從你來到極樂教那一刻起,你就註定是我的。澗上家的血脈,雪之呼吸的傳人,完美到讓我無法移開視線的存在......我等待了那麼久,才終於等到將你變成鬼的機會。你怎麼可能是別人的?」
神無月沒有掙扎,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倒映著他七彩的眼睛,像是兩面相對的鏡子,互相映照出彼此最深處,最真實的模樣。
「童磨,」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不覺得,魘夢和你很像嗎?」
童磨的笑容僵了一瞬。
雖然只是一瞬,但神無月捕捉到了捕捉到他眼中那絲轉瞬即逝的陰霾,捕捉到他嘴角那抹完美弧度下微不可察的抽搐。
「像我?」他重複,聲音依舊甜膩,卻多了幾分尖銳,「那個連自己是人是鬼都分不清的瘋子?那個整天沉迷於編織夢境,把現實和幻象攪成一團的怪物?像我?」
「嗯。」神無月點頭,伸出手,輕輕覆上他掐住自己下巴的手,「你們都戴著完美的面具。你在信徒面前是悲憫的教主,他在人類面前是天真的少年。你們都享受著這場扮演,享受著看著別人被你們的偽裝欺騙,崇拜,依賴的快感。」
「而且......你們都對我有看過度的興趣。你是因為我是你的作品,你的所有物。他是因為我是個異常,一個值得觀察和探究的樣本。雖然出發點不同,但那種執著的,近乎病態的關注......是一樣的。」
童磨沉默了。
他就這樣掐著她的下巴,在黑暗中凝視著她,七彩的眼眸里閃爍著複雜的光一有怒意,有占有欲,有某種扭曲的愛意,還有一種深沉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恐懼。
許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完美的偽裝,不再是悲憫的面具,而是一種帶著某種瘋狂意味的笑。
「神無月,」他的聲音沙啞而甜膩,「你好像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比我自己都更了解。」
然後,他毫無預兆地將她按倒在地。
動作不粗暴,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絕對的力道。神無月的後背撞在榻榻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黑色的長髮在身下鋪散開來,如同展開的墨色絲綢,在昏暗中泛著幽微的光。
童磨跪坐在她身上,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俯視著她。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兩盞鬼火,燃燒著冰冷而熾烈的光。
「但你錯了,」他輕聲說,聲音甜膩得令人心寒,「我和魘夢不一樣。而且我現在有了新的想法,只要有機會我會毫不猶豫的殺了他……」
他伸出手,開始解她的衣襟。他的動作緩慢而從容,指尖划過她頸部的皮膚,帶來細微的涼意。
深紫色的和服被一層層解開,布料摩擦發出窸窣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魘夢只是好奇。」童磨繼續說,手指靈巧地解開第一個結,「好奇你的異常,好奇你的秘密,好奇你最終會走向什麼樣的結局。一旦他的好奇心得到滿足,或者找到更有趣的異常,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你,甚至......」
第二個結解開。
衣襟散開,露出裡面素白的裡衣,和更深處蒼白的肌膚。月光從窗外漏進,正好照在她裸露的鎖骨上,那肌膚在月光下幾乎透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
「......甚至可能會為了追求更大的刺激,而親手將你推向毀滅。」
童磨的手指停在第三個結上,沒有繼續解開,只是在那裡輕輕摩挲著。
「但我不是。」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我在乎你,神無月。在乎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的程度。在乎到......如果你真的被吞噬,我會陪著你一起被吞噬。」
他俯下身,冰涼的嘴唇貼在她的耳廓上,溫熱的氣息拂過敏感的皮膚。
「所以我不允許,」他輕聲說,聲音甜膩而堅定,「不允許他再窺探你的夢境,不允許他再靠近你,不允許他......成為可能威脅到你的存在。」
「他不會的。」
「你怎麼確定?」童磨抬起頭,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凝視著她,「如果有一天,你們再次一起執行任務,如果那天正好是白天,如果你為了保護他,或者為了保護別的什麼,再次暴露在陽光下......他會看到的。然後他會想,啊,這是多麼有趣的異常啊,我一定要告訴無慘大人,一定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秘密。」
他的手終於解開了第三個結。
素白的裡衣散開,露出她纖細的腰身和平坦的小腹。月光從窗外灑入,照亮了她蒼白的肌膚,那肌膚在月光下如同上等的羊脂玉,冰冷而光滑。
「到那時,無慘大人會怎麼做呢?」童磨的手指沿著她的腰線緩緩移動,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藝術品,「他會立刻吞噬你,將你的一切吸收,消化,變成他的一部分。你會在他的體內永遠活著,永遠失去自我,永遠......無法再回到我身邊。」
他說這些話時,臉上依然掛著笑容,聲音依然甜膩,仿佛在討論明天的天氣,而不是她可能的,可怕的命運。
但神無月能感覺到感覺到他指尖細微的顫抖,感覺到他語氣深處那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緊繃,感覺到他笑容下那正在悄然蔓延的,冰冷的怒意。
他在生氣。
雖然不明顯,雖然被他完美地隱藏在笑容和甜膩的話語下,但他在生氣。
生氣她讓魘夢窺探夢境,生氣她暴露了柊一凜的存在,生氣她......可能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童磨。」神無月忽然開口,伸出手,輕輕摟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一個溫柔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動作。她的手臂環住他的頸項,手指插入他橡白色的長髮中,緩緩梳理著那些柔順的髮絲。
「他不會知道的。」她重複道,聲音平靜而堅定,「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看到。陽光下的我,只會讓你看到。」
童磨的身體明顯放鬆了一些。
他低下頭,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汲取她身上特有的,那種雪後松林般清冷的氣息。
「你總是這樣,」他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孩子氣的委屈,「嘴上說著都聽我的,但背地裡還是會做那些讓我擔心的事。和魘夢一起執行任務,讓他窺探你的夢境,還暴露了你弟弟的存在......你知道我今天感應到你夢境裡的異動時,有多生氣嗎?」
神無月的手指繼續梳理著他的長髮。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我能感覺到。」
「那你還這樣做?」
「因為無所謂。」神無月平靜地說,「就算魘夢知道了柊一凜的存在,就算他告訴無慘,也無所謂。柊一凜已經退出鬼殺隊了,他現在只是個普通人,無慘不會為了一個普通人浪費精力。」
她頓了頓,手臂收緊,將他摟得更近。
「而且,我相信你。」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相信你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相信你會保護我,就像我會保護你一樣。」
童磨沉默了很久。
他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頸窩,溫熱而濕潤,與兩人冰涼的體溫形成詭異的對比。許久,他抬起頭,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複雜的光。
那光芒中有怒意,有占有欲,有某種扭曲的愛意,還有一種深沉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恐懼一恐懼失去她,恐懼她真的有一天會消失,恐懼他漫長生命中唯一真實的羈絆,會像一場夢般破碎。
「你相信錯了。」他最終說,聲音甜膩依舊,卻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如果無慘真的要吞噬你,我可能......阻止不了他。他是我們的創造者,是我們的主宰,我們體內流著他的血,我們無法真正反抗他。」
神無月凝視著他,銀白的眸子裡倒映出他難得流露出的,真實的脆弱。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像是晨曦時分的薄霧,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但童磨看到了看到了她嘴角那抹極細微的弧度,看到了她眼中那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溫柔。
「那就一起被吞噬吧。」她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如果你阻止不了,那就一起被吞噬,不過這之前,我一定會試著去改變我們的命運。」
童磨愣住了。
七彩的眼眸里閃爍著震驚的光,那光芒在昏暗中如同破碎的彩虹,美麗而脆弱。
許久,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完美的偽裝,不再是悲憫的面具,而是一種真實的,帶著某種瘋狂決絕的笑。
「好。」他說,聲音甜膩而堅定,「如果你真的被失敗了,我就陪你一起。反正活了這麼久,也膩了。如果能和你一起結束,說不定是件很有趣的事呢。」
他低下頭,吻上她的唇。
那是一個漫長而深入的吻。神無月沒有抗拒,反而伸手將他摟得更緊,回應著他的吻,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安撫他內心那無法言說的不安。
月光從窗外灑入,將兩人的身影投射在榻榻米上,那影子交織在一起,像是兩個互相纏繞,永不分離的靈魂。
窗外的蓮花池中,一朵晚開的荷花在夜色中悄然綻放,花瓣潔白如雪,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微的清香,像是在為這個夜晚,獻上無聲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