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又怎麼會不懂呢。
剛才客廳里宋華雙和韶錦爭執不休,沒人顧得上還在幼兒園等著的寶寶時,韶華沒有錯過錦年眼裡那一閃而過的難過與同情。
錦年從小錦衣玉食長大,可內里的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父親錦赫然心裡裝著白月光茶秀秀,對錦年這個聯姻得來的孩子向來不聞不問;母親甄泉秀起初還肯疼他幾分,可自打茶秀秀重新出現,錦赫然越來越不著家,甄泉秀滿腔的委屈和怒火,到最後都變相撒在了錦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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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兩人離婚,甄泉秀乾脆出了國,幾年都不回來一次,連電話都少得可憐。
沒人接的孩子,被忘在一邊的滋味,這世上恐怕沒有人比錦年更懂了。
這樣從小在忽視里跌跌撞撞長大的小朋友,韶華怎麼忍心,讓他再嘗一次失望的滋味。
晚飯過後,韶華和錦年又陪著小傢伙玩了會兒積木,韶華才開車送錦年回去。
車停在錦家院門口,錦年解開安全帶,臨下車前還扒著車門叮囑:「你回去別跟大嫂置氣啊,她就是心裡不痛快,不是故意針對你的。還有寶寶,明天親子會你多陪陪他,小孩子最在意這個了。」
「知道了,小管家婆。」 韶華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指尖順著發梢滑到臉頰,輕輕捏了捏,「別操心這些事了,嗯?你自己早點休息,明天上課別遲到。」
「知道啦!」 錦年耳尖微紅,拍開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跑進了院門,跑了兩步又回頭揮了揮手,才消失在門後。
韶華看著院門關上,才發動車子往回走。
剛把車停進車庫,還沒進客廳,就聽見宋華雙尖銳刻薄的聲音從玄關傳出來,帶著十足的怨氣:「韶錦!韶大隊長!你天天忙著開會辦案,寶寶的親子會你去過一次嗎?家長會你露過面嗎?我這輩子跟了你,真是我做過最錯誤的決定!」
餐廳里早就收拾乾淨了,韶有為吃完飯就去了書房處理公事,張清芳領著寶寶上樓洗澡睡覺。偌大的客廳里,只有韶錦夫妻倆站著,氣氛僵得像結了冰。
韶錦背對著門口,身姿挺拔,聽著妻子的數落,一聲不吭。這種爭吵他經歷過太多次了,解釋沒用,反駁只會鬧得更凶,沉默是他唯一的應對方式。
可他的沉默,在宋華雙眼裡就是冷暴力,更是火上澆油。
她越說越氣,話題一轉就扯到了韶華身上,語氣酸得能掉牙:「你看看你弟弟!看著儀表堂堂、英俊儒雅,但內里卻最是個冷情冷心的!要不是錦年開口,他明天能去親子會?我就納悶了,那個錦年到底使了什麼狐媚手段,能讓你這個冷心冷肺的弟弟這麼上心!一個男孩子,成天勾著韶華算怎麼回事!」
「夠了!」
「大嫂慎言!」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一道沉穩冷硬,一道清冽冰寒,撞在一起,震得客廳都靜了幾分。
韶錦猛地回頭,才看見韶華站在玄關處,臉色冷得像覆了層霜。他眼裡閃過一絲愧疚 —— 自家妻子口無遮攔,讓弟弟聽了去,實在難堪。
他轉過頭,對著宋華雙沉下臉,語氣帶著多年從警帶著的嚴肅:「你怎麼說我都無所謂,沖我撒氣也行,但別牽連別人。韶華和錦年的事,輪不到你置喙。」
宋華雙被兩人異口同聲的樣子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等看清韶華冷得嚇人的眼神,她心裡更是發怵,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癟了癟嘴,梗著脖子嘟囔了兩句,沒敢再放肆。
她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有點怵這個小叔子。韶華平時話不多,可真冷下臉來,那股壓迫感比韶錦還重。
韶華沒再理她,也沒跟韶錦多說,只微微頷首示意,轉身上了樓。
背影挺直,帶著生人勿近的冷意。
回到自己的房間,韶華沒開燈。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著窗外懸著的月色,銀輝灑了滿地,像鋪了層冷霜。
宋華雙的話難聽歸難聽,可有一句,卻偏偏戳中了他心底藏了很久的東西。
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
能夠輕易牽動他情緒的,從來只有錦年一個人。
別人的褒貶、算計、明槍暗箭,他都能波瀾不驚地接下,唯獨涉及錦年的事,他會失了分寸,會提前布局,會忍不住把人護在羽翼底下。
上輩子他只當是髮小情誼,是兩家世交的責任。
可重活一世,看著少年笑彎的眼睛、泛紅的耳尖、軟乎乎的抱怨,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 ——哪裡是什麼責任。
原來從很早很早以前,這個人就已經長在了他心尖上。
韶華閉了閉眼,將翻湧的心緒壓下去。
沒關係。
這輩子還長。
他有足夠的時間,把這份上輩子未曾宣之於口的心意,一點點攤開給錦年看。
第二天,韶華起得比平時早了近一個小時。
從韶家老宅到寶寶的幼兒園要橫穿半個城,今天親子會人多,早點出發省得堵車。
下樓的時候,餐廳已經亮了燈。韶有為和張清芳坐在餐桌旁,寶寶穿著小西裝,背著小書包,規規矩矩地坐在兒童椅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犯困的小鵪鶉,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卻還強撐著不肯睡。
「這麼早?」 韶華拉開椅子坐下,有點意外。
「小叔叔早上好!」
聽見聲音,寶寶瞬間抬起頭,努力把眼睛睜得圓圓的,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聲音軟乎乎的,還帶著沒睡醒的鼻音。
「早上好。」 韶華心裡一軟,伸手摸了摸小傢伙軟乎乎的頭髮,「怎麼起這麼早?」
「寶寶天不亮就醒了,說睡不著了,要起床,要等著小叔叔一起去。」 張清芳笑著搖頭,語氣又心疼又無奈,「勸他再睡會兒都不肯,非要坐在這兒等。」
韶華看著小傢伙腦袋都快栽進粥碗裡了,還強撐著扒拉勺子的樣子,心裡忽然泛起幾分柔軟。
這哪裡是睡不著。
分明是怕又像昨天一樣,被人忘了,被人丟下。
所以強撐著清醒著。讓大人別把他忘了。這是一個怕被大人「不要」的小孩子,能想到的,並且唯一能做的了。
這份小心翼翼的不安,和小時候的錦年,簡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