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散場時已經快九點,夜色浸著初夏的晚風,吹得人渾身舒暢。
韶華開車送錦年回家。黑色轎車平穩地駛在林蔭道上,車載音響放著輕緩的純音樂,錦年靠在副駕座上,側頭盯著開車的人看。路燈的光影掠過韶華的側臉,鼻樑高挺,下頜線利落,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分明,連專注的樣子都好看得不像話。
「看什麼?」 韶華騰出一隻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指尖帶著方向盤的微涼。
「看你厲害唄。」 錦年彎著眼睛笑,桃花眼在夜色里亮得像盛了星子,「今天在包間裡,你三言兩語就把蘇曼打發走的樣子,比下午投三分球還帥。」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句,語氣有點漫不經心的好奇:「你好像…… 對她這套把戲門兒清?我還以為你這種學神,看不出來這些彎彎繞繞。」
韶華握著方向盤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何止是門兒清。
上輩子蘇曼就靠著這副柔弱懂事的皮囊,明里暗裡往他身邊湊過好幾次。酒會遞杯時指尖蹭過手背,設計院偶遇時 「恰好」 同路,連李鈺都旁敲側擊提過兩次,說這女生心思不單純。
那時候他一心撲在研發項目上,只當是小姑娘不懂分寸,沒往心裡去。
現在想來,不是不懂分寸,是深諳此道。
「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沒細說上輩子的事,只淡淡帶過,指尖輕輕敲了敲方向盤,「套路翻來覆去就那幾招,賣慘、裝無辜、把自己擺到受害者位置上。看多了,也就那樣。」
錦年 「哦」 了一聲,沒追問,只往座椅里縮了縮,小聲嘀咕:「反正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就行。」
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安心。
他不怕別人耍手段,就怕韶華看不穿,平白受蒙蔽。現在看來,他的男朋友比誰都清醒。
車子穩穩停在錦家別墅門外。
夜風吹得院牆裡的梔子花香飄過來,甜絲絲的。錦年解開安全帶,沒立刻下車,反而湊過去,飛快地在韶華側臉上碰了一下。
軟乎乎的,像羽毛輕輕掃過。
「獎勵你的。」 他說完就推開車門跑了,耳尖紅得發燙,跑了兩步又回頭,趴在車窗邊說,「明天下午練完球,記得陪我去甜品店!」
「好。」 韶華笑著應,看著少年的身影跑進院門,才驅車離開。
後視鏡里的身影越來越小,他嘴角的笑意卻久久沒散。
第二天上午,機械學院實驗室。
韶華和葉青和對著三維模型圖改傳動結構,圖紙攤了滿滿一桌。李鈺如約過來談展板設計,手裡拎著個平板,裡面存著幾套初步的視覺方案。
葉青和坐在旁邊翻參考資料,全程在場,沒給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
李鈺也沒表現出半點異樣,專業態度十足,對著方案一條條講:「初賽展板走工業極簡風,用冷灰色調突出機械質感,重點放結構爆炸圖;決賽展板可以加動態渲染圖,視覺衝擊力強,評委一眼就能抓住亮點。」
他講得認真,目光卻時不時往韶華臉上飄。
少年低著頭,指尖捏著馬克筆,在圖紙上輕輕勾畫線條,側臉線條乾淨利落,眼神專注得很。陽光透過實驗室的玻璃窗落在他發頂,鍍上一層淺金的邊。
看著看著,李鈺的腦子突然 「嗡」 了一下。
模糊的碎片毫無徵兆地湧上來 ——
同樣的實驗室,同樣的白襯衫,同樣低頭畫圖的側臉。他站在旁邊,手裡遞過一把尺子,韶華抬頭沖他笑了笑,溫和又客氣。周圍的人都在說 「郎才郎貌,天作之合」。
畫面碎得快,卻真實得可怕。
「啪嗒。」
馬克筆從手裡滑落,砸在圖紙上,暈開一小片墨痕。
李鈺猛地回神,臉色有點發白。
「抱歉。」 他慌忙撿起筆,指尖都在微微發顫,「手滑了。」
韶華抬眼掃了他一下,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沒說什麼,只抽了張紙巾擦去墨痕:「沒事。方案整體沒問題,細節再調整下就行。」
葉青和也抬了抬眼鏡,看了李鈺一眼,沒作聲。
李鈺勉強定了定神,勉強把剩下的內容講完,就匆匆告辭了。
走出實驗室的瞬間,他靠在走廊牆上,大口喘著氣,心臟跳得飛快。
不對。
絕對不對。
那不是夢。
他和韶華,以前一定不是普通同學這麼簡單。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似的瘋長,纏得他心口發悶。他攥緊拳頭,眼底翻湧著偏執與篤定 ——
不管中間出了什麼差錯,韶華本該是他的。
一定是。
中午放學,錦年剛走出教學樓,手機就震了一下。
是條匿名彩信。
他點開,畫面瞬間撞進眼裡 —— 飯店昏黃的路燈下,韶華正把一個厚厚的牛皮信封遞給一個穿藍襯衫的男生,兩人站得很近,角度拍得格外曖昧。下面配了一行字:
「你男朋友私下給別的男生塞錢,你真的了解他嗎?」
程璐湊過來掃了一眼,當場就炸了:「我靠!誰啊這麼缺德!故意找角度拍的吧!擺明了挑撥離間啊!」
他以為錦年肯定要生氣,結果對方只皺了皺眉,盯著照片看了兩秒,就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走,去找韶華。」 錦年說,語氣平靜得很,半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
「你不生氣啊?」 程璐愣了。
「有什麼好生氣的。」 錦年腳步不停,往機械院的方向走,「他是什麼人我清楚,肯定是有原因的。與其在這兒瞎猜,不如直接去問他。」
程璐看著他的背影,咂了咂舌。
好傢夥,這就是雙向奔赴的信任嗎?
真是沒眼看。
找到韶華的時候,他剛從實驗室出來,正站在香樟樹下等錦年。
聽完來意,他接過手機看了眼照片,忍不住低笑出聲:「拍得還挺會找角度。」
他把從容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從林蔭路解圍,到飯店門口送粥,最後拿出兩萬塊讓他給男友看病,三言兩語說清楚了原委。
「本來想周末帶你一起去醫院看看他對象,帶點補品過去。」 韶華揉了揉錦年的頭髮,「你要是覺得不妥,我們就不去。」
「有什麼不妥的。」 錦年立刻搖頭,眼睛亮了亮,「幫人是好事啊。正好我家裡有盒進口的蛋白粉,還有幾盒維生素,回頭我拿上,周末一起過去。」
他說著,還皺了皺眉:「就是發照片的人挺閒的,沒事蹲在飯店門口拍這個,有病吧。」
韶華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很快又隱了下去。
「不用管。」 他牽起錦年的手,指尖相扣,「跳樑小丑罷了。我們去吃飯。」
發照片的人是誰,他心裡大概有數。
不急。
等攢夠了,再一起算。
傍晚練完球,韶華陪著錦年回錦家拿賽車頭盔。
前幾天錦年翻出了小時候的賽車服,念叨著周末要去賽車場練兩圈,頭盔放在老宅儲物間裡,得回去拿一趟。
兩人剛走進客廳,就聽見樓梯上傳來說笑聲。
茶秀秀陪著錦喬喬從樓上下來,母女倆都打扮得光鮮亮麗,像是要出門赴宴。錦喬喬脖子上戴著一套翡翠首飾,項鍊、耳墜一套,水頭極好,翠綠通透,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正是錦年生母甄泉秀留下的那套傳家翡翠。
上輩子茶秀秀也是趁錦年住校,偷偷翻出來給錦喬喬當了成人禮。錦年鬧到錦權重面前,最後也只落了個 「不懂事、跟妹妹搶東西」 的罵名,東西終究沒拿回來,成了他半輩子的意難平。
錦喬喬看見他們,眼睛一亮,還故意轉了個圈,翡翠項鍊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晃得人眼睛發疼。
「韶華哥,你看我戴這個好看嗎?」 她笑得嬌俏,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得意,「我媽說這是錦家傳下來的老物件,特意給我當成人禮禮物的。說我戴著正好,襯氣質。」
茶秀秀站在一旁,端著溫婉得體的笑,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看向錦年,語氣輕飄飄的:
「都是些壓箱底的舊東西,放著也是落灰,喬喬下周晚宴要戴,我就給她拿出來了。阿年,你當哥哥的,不會介意吧?」
話說得客氣,姿態卻擺得十足。
東西已經戴在女兒脖子上了,問一句 「介意嗎」,不過是走個過場。他要是說介意,反倒顯得小氣,容不下妹妹一件首飾。
錦年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攥著書包帶的手指狠狠收緊,指節泛白,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那是他媽媽留給他的東西。
是他藏在儲物箱最底下,連碰都捨不得多碰的寶物。
現在,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戴在了別人的脖子上。
還被說成是 「錦家傳下來的」、「放著落灰的舊東西」。
空氣瞬間凝固住。
韶華站在錦年身側,清晰地感受到身邊人的身體在微微發顫。
他側過頭,看見少年慘白的側臉,和死死咬住的下唇。
心頭瞬間竄起一股戾氣。
他往前邁了半步,將錦年護在了身後。
抬眼看向茶秀秀母女,眼神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