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的校園還浸在盛夏的暑氣里，香樟樹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斑斑駁駁的。
錦年下午有兩節連堂的高數課，抱著課本站在教學樓下，指尖還扯著韶華的袖口不肯放。少年鬢角沾了點薄汗，桃花眼濕漉漉的，「那我去上課了，你跟葉青和商量完了就去球場？」 「嗯，先去聊競賽展板的事，聊完就過去練球。」 韶華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他額角的細汗，動作自然，「你下課直接過去找我就行，不用急。天熱，路上走慢點。」
「知道啦。」 錦年點點頭，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小得意，「晚上練完球，我請你喝冰可樂。」 說完，不等韶華反應，他抱著課本轉身就跑進了教學樓，跑了兩步又回頭，沖韶華揮了揮手，眉眼彎成了月牙。 韶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才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往圖書館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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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和剛發了消息過來，說在圖書館三樓的休息區等他，順便查競賽的參考資料。韶華沒走大路，拐進了側邊的一條林蔭小路。
這條路藏在兩片教學樓中間，兩邊種滿了高大的懸鈴木，枝葉遮天蔽日，夏天走格外涼快，只是位置偏，平時少有人來。
還是上輩子他泡圖書館泡得多，偶然間發現的近路，能比大路省五六分鐘。 石板路被樹蔭蓋得嚴嚴實實，踩上去涼絲絲的，耳邊只有蟬鳴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越往裡走，前面卻隱約傳來了不對勁的聲響。 悶響，咒罵，還有推搡的動靜，混在一起，從前面的拐角處傳過來。 韶華腳步頓了頓，眉頭微蹙。 不是吵架，是打群架。
他放輕了腳步，慢慢湊近了些，借著樹幹的掩護望過去。
果然，空地上站著四個穿著花襯衫的男生，看著不像本校學生，流里流氣的，正圍著中間一個人拳打腳踢。
被圍在中間的人個子不算高，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抱著頭蹲在地上，脊背弓得緊緊的，懷裡死死護著什麼東西，任憑拳腳落在背上、胳膊上，都不肯鬆手。
「窮鬼，讓你還錢你聽不懂是吧？」 為首的男生踹了一腳，啐了一口，「沒錢還敢裝清高？我告訴你，三天之內再不還錢，就不是揍你一頓這麼簡單了！」
「就是，也不看看惹的是誰！」 幾個人罵罵咧咧的，腳下沒停。 被打的人悶哼了幾聲，卻始終沒開口求饒，也沒把懷裡的東西鬆開半分。
韶華皺了皺眉。 這裡太偏，喊人一時半會兒也趕不過來，硬碰硬的話，對方四個人，他未必能占著便宜。
他目光掃過旁邊的石塊，心裡有了主意。 他往後退了兩步，刻意壓粗了聲音，朝著拐角處沉聲喊了一句：「主任！這邊！有人在這兒打架！」 話音落下，他又彎腰撿起兩塊石頭，狠狠往旁邊的灌木叢里一扔，發出 「嘩啦」 一陣響動，像真的有好幾個人往這邊跑似的。
那幾個打人的男生本來就是欺軟怕硬的主，聽見 「教導主任」 四個字，瞬間就慌了。 「我靠！老師來了！」 「快跑快跑！別被抓了！」 幾人罵罵咧咧地撂下兩句狠話，慌慌張張地就跑了，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等腳步聲徹底遠了，韶華才從樹後走出來。 地上的人還維持著蹲坐的姿勢，似乎沒反應過來。
韶華快步走過去，俯身伸手：「沒事吧？能站起來嗎？」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沾了點灰的臉。 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鏡片有點歪，嘴角破了點皮，滲著血絲，看著有些狼狽。可眼神很乾淨，帶著點警惕，還有點沒散去的倔強。
韶華心裡微微一動。 從容。 法學院大一的從容。 他認得這個人。 上輩子，這位可是業內響噹噹的金牌律師，自己開了家律所，專攻商事訴訟，贏過好幾場堪稱奇蹟的官司。
錦氏集團後來幾次遇到棘手的商業糾紛，都是請的從容出面，次次都漂亮地解決了。
只是這位大律師性子冷，話少，手段凌厲，一輩子沒結婚，也沒什麼緋聞。圈子裡私下傳，說他有個青梅竹馬的戀人，很早就沒了，之後他就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再也沒動過心。
韶華從前只當是傳聞，沒太往心裡去。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青澀、窘迫，卻脊背挺得筆直的少年，他忽然就信了。 才大一，就已經有了那股不服輸的韌勁。
「我沒事…… 謝謝你。」 從容扶著他的手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聲音有點啞，卻很有禮貌，「剛才多虧了你。」 他說話的時候，懷裡的東西抱得更緊了點。
韶華掃了一眼，是個普通的不鏽鋼飯盒，邊緣都磨得發烏了，被他護在胸口，寶貝得不行。 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從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的傷口扯得有點疼，他嘶了一聲，還是把飯盒往身前遞了遞，帶著點羞澀：「這是…… 給我對象帶的飯。他發燒了，在宿舍躺著，想吃紅燒肉。」
從容愣了一下，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隨即有點不自然地移開目光，倒沒撒謊：「我…… 我吃了個饅頭。夠了。」
男朋友的紅燒肉飯盒，護了一路，挨了一頓打也沒撒手。
韶華忽然就想起了中午的錦年。 少年坐在食堂窗邊，叼著糖醋小排，眼睛亮晶晶的，滿足得像只偷到糖的貓。不過是一盤普通的排骨，就能讓他開心半天。
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一盤肉、一盒飯，都能當成天大的事來護著。 他上輩子見多了商場上的爾虞我詐，見多了為了利益反目的伴侶，現在看著眼前這個護著一盒紅燒肉的少年，反倒覺得心口有點發澀。 挺好的。 純粹的，笨拙的，掏心掏肺的喜歡。
韶華沒多說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到對方面前：「留個聯繫方式吧。我叫韶華，機械院的。剛才那幾個人看樣子不會善罷甘休，要是再找你麻煩，或者有別的難處，你可以打給我。」
從容愣住了。 他扶了扶眼鏡，有點茫然地看著韶華。 他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萍水相逢，對方不僅救了他，還要給他留聯繫方式幫忙？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個道理，他從小就懂。 「為什麼？」 他忍不住問，眼神裡帶著警惕，也帶著不解，「我們…… 好像並不認識。」 平白無故的善意，反倒讓人不安。
韶華看著他戒備的樣子，笑了笑，沒覺得被冒犯。 他收回手機，指尖輕輕敲了敲屏幕，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沒什麼為什麼。」 他說，「就是覺得，護著自己喜歡的人喜歡的紅燒肉，挺像那麼回事的。」 「我也有男朋友了。他也很愛吃肉，今天中午吃了一盤糖醋小排，開心了半天。」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在韶華眉眼間投下細碎的光影。他說起自己男朋友的時候，眼神很軟，嘴角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溫柔得很。 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沒有打探隱私的好奇，只是純粹的，因為懂那種 「想把好吃的都留給喜歡的人」 的心情，所以願意伸個手。
從容怔怔地看著他，愣了好一會兒。 戒備的眼神慢慢鬆了下來，嘴角也勾起一點淺淡的、不好意思的笑。 他好像懂了。 又好像沒完全懂。 但他還是拿出了自己的舊手機，和韶華交換了號碼。 「我叫從容，法學院的。」
他認真地說，「今天真的謝謝你。以後…… 以後有機會，我一定還你這個人情。」 他說得很鄭重，像在許下什麼諾言。 韶華點點頭：「好。快回去吧，飯該涼了。你臉上的傷也記得處理一下，別感染了。」 「嗯。」 從容抱著飯盒，又道了聲謝，才轉身快步離開了。背影挺得筆直，腳步卻有點急，想來是怕宿舍里生病的人等久了。
韶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盡頭，才收回目光。 上輩子那個冷麵冷心的金牌律師，原來也有過這樣青澀又滾燙的年紀。
挺好的。 這輩子，希望他和他的小朋友，能平平安安的，不用再留一輩子的遺憾。
他抬手看了眼時間，耽誤了十來分鐘，得快點去圖書館了。 韶華轉身，繼續往圖書館的方向走。 石板路被樹蔭蓋著，涼絲絲的。
他摸出手機，給錦年發了條消息： 「剛路上遇到點事，晚一點去球場。你下課別急，慢慢走。」 發完，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屏幕，想起剛才從容護著飯盒的樣子，又忍不住補了一句： 「晚上練完球，帶你去吃你上次說的那家紅燒肉蓋飯。」 發送成功。
韶華收起手機，嘴角微微揚著。 真好。 這輩子，他的小朋友不用受這種苦。 他會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捧到他面前。 讓他一輩子都能開開心心地吃肉，開開心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