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剛走進結構材料性能組，趙倩就從工位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李默，你師傅找你。」
「這麼早？」
「早嗎？」趙倩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八點二十八，還有兩分鐘上班。」
李默看了眼智腦右上角，還真是。上班卡點的習慣看來一點都沒因為穿越改變。
「林師傅在哪？」
「物流區。」趙倩的視線停在半空，像在智腦上確認什麼，「你直接坐B3車過去就行。」
「物流區？」
「好像昨天那批樣品有一件沒送到。」
「沒送到？是丟了麼？」
趙倩動作停了一下，微笑的看著李默的眼睛，「泥土廠里丟東西可比壞東西麻煩多了。壞了算質量問題，丟了算管理問題。」
「……」
很有道理，李默拿上工牌往外走。
廠區內部的通勤車已經開始密集運行。B3線停靠點就在科技樓後面。一輛不到十米長的開放式車廂剛好進站，裡面零零散散坐著幾個人。
李默上車以後沒多久，車輛便自動啟動，沿途不斷有無人運輸平台從旁邊穿過。
這裡的道路並不是簡單的平面結構。有些貨運軌道從地下升出來，又在幾十米外重新沉下去；有些直接架在管廊旁邊，從廠房之間穿過。偶爾還能看到大型升降平台連著整輛運輸車一起下降，幾秒鐘後消失在地面以下。
越往裡走，空氣里的味道也變得複雜。金屬、機油和橡膠塑料受熱後的氣味。
15分鐘左右，車輛停下。
物流控制區比技術部門吵得多。這是機器運轉特有的聲音，能清晰聽到持續不斷的滾軸、傳動、電機和金屬碰撞。
剛下車，智腦就彈出提示。
【高動態設備區域，請在黃色步行線內移動。】
李默低頭，腳下果然有兩條黃色線，沿著線往裡走，很快看到了林燕。
她正站在一排金屬貨架旁邊，旁邊還有兩個穿橙色工裝的人。
「師傅。」
林燕回頭，「來了啊。」
「什麼東西丟了？」
「還不能算丟。」林燕往旁邊示意了一下，「物流那邊已經確認，樣品最後一次實體掃描是在舊線轉接區。剛準備進去找，檢修設備又卡了。」
她指了指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物流自動控制組，何志，何工。」
「何工好，我是林師傅的徒弟，李默。」
男人點了點頭，「先看記錄吧。」
幾個人走到一塊大屏幕上，昨天實驗室送出的樣品流程記錄以及被調出來了。
【樣品編號：JT-7731】
【來源：結構材料性能組】
【目的地：地表工程材料覆核庫】
【狀態：入庫流程未完成】
【實體狀態：未確認】
【時間：18:42:17】
下面還有完整的物流路徑：顯示樣品科技樓出庫，通過地下輸送線經過三區分揀，再經分揀後轉入地表材料臨時庫，最後應該道倉庫。但是前面幾個路徑都有對應的綠勾，入庫顯示一個紅叉。
李默問：「應該有監控吧。」
「你來看。」何工繼續點擊設備，畫面被拉出來。
一個白色方形樣品盒沿輸送帶進入分揀區域，經過機械臂掃描區。隨後樣品盒被推入一條比較窄的輸送槽，畫面到這裡就沒了。
李默來回看了兩遍，「可能掉出了輸送槽？」
何工搖頭，「這段是封閉的，掉也只能掉在設備裡面。」
「所以現在進去找？」
「嗯。」何工往遠處看了一眼，「結果自動檢修單元先卡住了。」
三人沿著維修通道繼續往前走，很快到了一處舊結構和新物流系統的交界區域。
這裡明顯比剛才的主物流區狹窄很多，牆面和支撐結構也舊。幾根粗大的管線從頭頂穿過，表面漆層有磨損，邊角處能看到早期維修留下的編號。新設備後來從旁邊加裝進去，空間被擠得只剩下一條一米多寬的檢修通道。
一套大型自動檢修單元卡在裡面。準確地說，是半個機身已經進入夾層，後半部分還停在外面。
設備前端兩條機械臂中，一條正常收攏，另一條卻斜卡在內部支撐框架之間。黃色狀態燈一直在閃爍。
幾個人繞到設備背面，這裡已經圍了不少人。
李默第一眼就看見王靖，「你怎麼在這？」
王靖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聽見聲音抬頭，「你爹無處不在。」
「……」
「設備維護本來就歸我們管。」王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剛才跑自動檢修，進去沒多久機械臂回收失敗。裡面一根限位杆變形，系統檢測到二次碰撞風險，就把整機鎖了。」
李默往裡面看了一眼，「空間太窄了麼？」
「嗯。」王靖指了指夾層，「機器人還能進前面，最裡面根本轉不開。」
李默站在旁邊聽，這句話聽著甚至有點荒謬。
這麼大的自動化工廠，最後會因為「太窄」卡住。但現場確實如此。
老結構原本不是為現在這套檢修設備設計的，後來改造時能接進去已經算勉強。正常狀態設備不需要人碰，可一旦卡死，所有自動化邏輯就被物理空間堵在了外面。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另一邊傳過來，「我來試試唄。」
李默轉頭，趙大力穿著一身深灰色工作服，正把袖口往上卷。
王靖立刻說道：「你來個毛線。現在需要的專業人士，你知道什麼叫專業人士麼？」
「難道我來這裡還要和你請示？我們設備實訓就在這，好麼？」趙大力指了指輔助骨骼，「再說不是缺個人固定嗎？」
旁邊的維修員看他，「你體域多少？」
趙大力表情肉眼可見地精神起來，「十八點七。」
王靖翻了個白眼，「你問到他G點了。」
維修員倒是面無表情，「之前用過麼？」
「大學實習的時候用過很多次，實習老師都說我有天賦。」
「戴上。」
趙大力立刻開始套輔助骨骼，將背部鎖扣扣上以後，活動了一下肩膀，金屬支架跟著動作。
李默問向王靖，「這麼窄的地方，輔助骨骼看起來也進不去吧？」
「前半段能，最裡面需要脫掉。」
李默皺眉，「脫掉？那豈不是有危險？」
有個年紀稍大的維護人員聽到後看他一眼，「現場設備維修就這樣。」語氣很平，說完又補了一句：「正常按流程不會出事。裡面已經機械斷電，剩下主要是彈性回位和結構受力。」
王靖上前蹲下幫趙大力扣了一側鎖扣，「進去別硬來。」
「嗯。」趙大力低頭，「我有數。」
王靖抬頭看他，沒說話。
趙大力自己笑了，「行，行，聽指揮。」
頭戴式防護罩扣上以後，他整個人氣質反而變了。平時那點吊兒郎當沒了。
幾名工作人員開始逐項確認。
「主驅動斷電。」
「確認。」
「機械臂液壓卸壓。」
「確認。」
「限位監測在線。」
「確認。」
「人工進入。」
趙大力彎腰進去。剛開始空間還夠，輔助骨骼能正常工作。越往裡面走，頂部越來越低，他只能側身。到最後幾米，連腰部支撐架都會碰到管線，只能停下來拆掉外層輔助機構。
現場監控里很快出現他的視角。夾層里的燈光比外面暗，灰黃色工作燈照在舊金屬表面上，能看到油跡和長年累積的黑色粉塵。
趙大力喘了兩口氣，「裡面味真大。」
外面有人說：「少說話，留體力。」
「這也算留體力？
「你要是嘴閒就報狀態。」
趙大力摸到卡死的機械結構，「我看到限位杆了，右側確實歪了。」
王靖盯著實時數據，「別碰主臂，先上臨時固定。」
「知道。」趙大力伸手去裝固定夾。
李默站在監控旁邊。第一次覺得十八點七這個數字不是趙大力嘴裡的笑話。他在夾層里的動作明顯很費力，那不是舉起什麼誇張重量，而是在一個根本沒辦法正常發力的姿勢里，用肩、腰和手臂同時穩住一塊想要回彈的結構。普通人在這種地方就算有力氣，也未必能把力用出來。
趙大力一隻手壓住機械臂連接座，另一隻手慢慢把臨時鎖扣推到定位槽，「還差一點。」
王靖看著受力數據，「別推了，主臂回彈量在漲。」
「我看見了。」
「退出來半厘米。」
「退了就進不去。」
老維護人員開口，「趙大力，聽王靖的，先退。」
夾層里安靜了一秒，「行。」
趙大力慢慢松力。
就在這時候，監控畫面忽然晃了一下。
「咔！」一聲很明顯的金屬脆響從夾層深處傳出來。
李默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看見趙大力整個人猛地往側面一縮。
原本被卡住的限位杆突然回彈，機械臂連接座向下沉了一截。
外面立刻幾個人同時說話。
「別動！」
「保持！」
「趙大力狀態？」
「沒事。」趙大力的聲音很快傳出來，他用右肩頂住連接架，一隻手死死壓著臨時固定件。
王靖看了一眼實時數據，臉色明顯認真下來，「你現在承重多少？」
「一百四上下。」
「能撐多久？」
「別廢話，趕緊鎖。」
外面設備維護人員立刻開始操作。
第二道斷電確認。
機械釋放，固定鎖閉合。
整個過程其實不到二十秒。
李默卻覺得比剛才看那些機器運行十分鐘都長。
「鎖好了。」
「確認。」
「趙大力，慢慢松。」
夾層里的男人這才一點點撤掉肩膀上的力。監控畫面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紅印。
「媽的。」
王靖問：「傷了？」
「小事，夾了一下。」
「出來檢查。」
「這點也檢查？」
「出來。」
趙大力沒再爭。幾分鐘後，他從夾層里倒著爬出來，先伸出腿，再把上半身從裡面擠出來。工作服背後全是黑灰，額頭上也有一大片汗，短髮濕了以後貼在頭皮上。防護罩摘掉的第一件事，是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氣，「還是外面香。」
趙大力靠著牆坐了兩分鐘。剛趕過來的醫護人員用醫用檢測片掃過他的手腕和肩膀，確認只是輕微軟組織擠壓，「右手今天別高負荷。」
「行。」趙大力站起來，甩了甩手。
王靖上前遞了瓶水，「十八點七，牛逼。」
趙大力接過去，「滾。」
「你不是就喜歡別人說這個？」
「你說得噁心。」
周圍人這時候才笑了幾聲。
趙大力一口氣喝光了一瓶水，「你換個六點四進去試試，那個位置根本發不了力。輔助骨骼到了裡面也用不了，最後靠的就是身體控制和穩定輸出。」
他然後用手擦了下臉上的灰，「地表工程很多東西比這個麻煩。設備壞了，機器人也壞了，最後總得有人進去。你身體不行，進去就是給別人增加救援任務。」
「你現在差一點三。」李默說。
「快了。」趙大力明顯很有信心，「我去年才十七點幾。今年訓練計劃沒斷，年底前肯定過。」
趙大力又補了一句：「你們別覺得我就為了錢。錢肯定重要。但是天天在地下待著有什麼意思？我長這麼大就上去過兩次，一次學校參觀，一次培訓，兩個小時不到就被趕回來了。」
他靠著安全欄，往頭頂看了一眼，地堡的頂很高，但是再高也是頂。「上面至少是真的天。」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安靜了一會兒。
王靖這次沒笑，李默看著趙大力。他之前一直覺得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吵。直到現在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個整天把「十八點七」掛嘴邊的年輕人，是真的給自己安排過以後。
趙大力很快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不過工資還是主要的。」
王靖：「哈，我就知道。」
現場很快重新忙碌起來，自動檢修設備被人工釋放以後，繼續執行設定程序，可以看到掃描單元沿著剛才那段封閉輸送槽一點點往前。
不到五分鐘，何工那邊忽然有人大喊了一聲，「何工，東西找到了。」
何工放大屏幕，在舊結構轉接位置下面，有一隻白色樣品盒斜卡在兩塊導向板之間。
掉落的角度和位置很刁鑽，剛好離開了上一段掃描區域，又沒有進入下一段實體確認區。同時盒子的外部標籤朝著金屬板一側，內部識別晶片因為角度和遮擋也沒有被後端設備讀取。所以系統認為它已經離開。下一段又沒有收到它。
維修人員把樣品取出來，發現外盒右下角明顯有一道刮痕，但沒有破。
林燕接過來，看了看標籤，「送人工覆核。」
「不是找到了嗎？」李默問。
「卡了一晚上。」林燕看他一眼，「盒子沒破，不代表樣品沒受影響。」
「哦。」
何志在旁邊笑了一聲，「你師傅說得對。我們物流只負責把東西找到，能不能繼續用是你們的事。」
樣品被重新錄入以後，沒有再走主物流線，而是直接轉入旁邊的人工異常緩存區。李默跟著林燕過去。
越靠近這裡，設備反而顯得沒有前面那麼整齊。不是自動化程度低，而是送過來的東西本身就不標準。
有包裝破損的，標籤識別失敗的，臨時改目的地的，尺寸超過標準貨架的，李默甚至還看到一隻很大的金屬件，系統好像無法判斷朝向，幾台機械臂正圍著它不斷重新掃描。
這裡只有少數幾個工作人員。李默進去以後，很快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李嫣今天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深灰色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一隻手上拿著一個硬質記錄板，另一隻手上拿著筆，正在低頭核對一隻樣品箱。頭頂的冷白燈落下來，讓她的側臉顯得比畢業照里更瘦一點。
李默腳步慢了一下，李嫣也看見了他。兩個人目光碰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林燕把樣品送進覆核台，系統重新讀取。
【外部標籤：JT-7731】
【內部晶片：JT-7731】
【運輸異常：物理滯留】
【建議：重新檢測後入庫】
「行了。」林燕把權限提交。「你在這等檢測轉運，我去找何工簽一下異常說明。」
「好。」
林燕走遠以後，李默往剛才李嫣的方向看了一眼，人已經不在那裡了。轉身四周看了一圈，他在旁邊的飲水區看見她正在接水。
李默走過去，「你被分配到物流部門了？」
李嫣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兩個人安靜了一秒。
李默壓低聲音，「昨晚又出來了。」
李嫣手裡的杯子停住，「說什麼了？」
「還是讓我不要回應陌生節點。」
「你回了嗎？」
「沒有。」
「那就繼續別回。」
「你知道那是什麼？」
李嫣抬眼看他，「暫時還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一直讓我別回？」
「因為以前你也不會隨便回復。」
李默一下停住，這是李嫣第一次說出這麼明確的話。
「以前的我？」
「嗯。」
「那原來的我到底幹過什麼？」
李嫣沒有馬上回答。
腳步聲從後面傳來，是兩個物流人員一邊說話一邊經過。等兩個人走遠，李默重新看向李嫣。
她已經把杯子拿起來，「你現在什麼都不記得。」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告訴你多少才不會出問題。」
「又是等該告訴我的時候再告訴我？」
李嫣看了他兩秒，「差不多。」
「……」
她轉身準備走。
李默忽然叫住她，「李嫣。」
她回頭，「什麼？」
「以前的我……信你嗎？」
這次李嫣停得久了一點，「有時候信。」
「有時候？」
「你這人一直都挺煩的。」說完，她轉身走了。
李默愣在原地，至少能感覺到原來的李默和她真的很熟。
覆核區那邊響起提示音。
【JT-7731檢測轉運確認】
李默走回去，剛才那隻樣品盒已經被重新貼上了黃色異常標籤。
旁邊幾件貨物也各自掛著不同狀態。
【包裝異常】
【信息不一致】
【目的地衝突】
【身份待核驗】
李默盯著最後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另外一個東西。
LM-04。它沒有通訊記錄，沒有節點記錄，沒有系統入口，甚至連搜索都找不到。
如果這個物流系統碰見一件自己認不出來的東西，至少還知道把它丟進異常緩存區。
那智腦呢？那個能直接繞過正常界面出現在自己視野里的LM-04，系統到底知不知道它存在？
「李默。」林燕在遠處喊他。
「來了。」李默跟上林燕。
身後，異常緩存區的機械臂已經把JT-7731重新送上另一條傳送線，屏幕亮了一下。
【人工覆核完成】
【重新進入正常流程】
樣品盒很快消失在輸送帶盡頭，李默回頭看了一眼。至少這個東西，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