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殿的門被推開時，蘇柒正倚在窗邊。
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燭火晃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見姜月站在門口。她背對著庭中的月色，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道身影，和離開時不一樣了。
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從她身上漫過來。
蘇柒心裡微微一沉。
「回來了？」他開口，聲音和平時一樣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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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月沒說話。她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
「嗒。」
很輕的一聲，卻讓殿內的空氣忽然凝固了。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離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些細密的血絲，和那層冰面下翻湧的、灼人的東西。
「柒兒。」她叫他，聲音很平，平得沒有起伏。
蘇柒沒動，只是抬眼看著她。
「你，」她一字一頓，「是不是把消息傳出去了？」
蘇柒愣了一下。
傳消息？
他第一反應是茫然。
傳什麼消息？
傳給誰？
她又在說什麼？
但這茫然只持續了一瞬。
他看見她眼底那層冰面下的東西，猜到了什麼。
有人把他在明月府的消息傳出去了。
青丘知道了，或者別的勢力知道了。
而她，懷疑是他。
他沒做。
可她會信嗎？
「沒有。」他說。
聲音很輕，卻很穩。
姜月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沒什麼溫度，像是在笑什麼可笑的東西。
「沒有？」
她重複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什麼。
「本宮剛剛從宮裡回來。青丘來人了，塗山嵐親自傳訊，問本宮是不是把她兒子囚在明月府里。」
她向前邁了一步，蘇柒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背抵上了窗沿。
「明月府上下鐵板一塊，里里外外都是本宮的人。你沒有靈力，沒有法器，沒有任何可以和外界聯繫的手段。」
她又逼近一步，近得他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
「那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
蘇柒看著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來問的。她是來要答案的。而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我不知道。」他說，依舊是那句話。
姜月的眼睛眯了起來。
「不知道？」
她伸出手，沒有碰他，只是撐在他身側的窗沿上，把他整個人困在這一方寸之間。
「本宮問你最後一遍。」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是不是你？」
蘇柒沉默著。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青丘來人了，消息泄露出去了。有人把這一切捅了出去。
但不是他。
可他會信嗎？
他看著她眼底那些翻湧的憤怒。
「不是。」他說。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攥住了。
姜月的手很涼，涼得像鐵，力道大得他骨頭生疼。
他被那股力道扯得往前一個踉蹌，整個人撞進她懷裡，又被她按著肩，狠狠抵在窗沿上。
後背撞上硬木，悶哼一聲。
「柒兒。」她俯下身，聲音就在他耳邊，帶著壓抑的喘息，「你知不知道，本宮有多信你？」
蘇柒偏過頭，躲開她的呼吸。
「本宮把靈力還給你，讓你在府里隨意走動，給你做衣服，陪你吃飯，聽你說那些軟話，看你紅臉——」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在往外擠：
「你就這麼回報本宮的？」
蘇柒咬著牙，不說話。
她知道什麼？
她什麼都不知道。
那些溫柔是真的嗎？那些「信」是真的嗎？她信他什麼？信他是個會感動、會依賴、會被她感化的可憐蟲？
她信的從來不是他。她信的是她自己。信的是她自以為是的「掌控」。
「說話。」姜月捏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掰過來，迫使他看著自己。
蘇柒對上那雙眼睛。
裡面是憤怒，是質問，是被背叛後的刺痛，還有——
他不想看，不想認，但清清楚楚看到的，某種更深的東西。
他在那東西面前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她以為她愛他。她以為他在踐踏這份愛。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是我。」他說，聲音已經有些啞了，「你不信就算了。」
姜月的瞳孔微微收縮。
「本宮不信。」
她鬆開他的下巴，手指滑下去，落在他的領口。
「你嘴硬。」
她的手指一勾，那件月白色的新袍子的系帶鬆了。
「你一直嘴硬。」
蘇柒按住她的手。
「姜月。」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沒有「殿下」，沒有那些刻意的疏離，就是這個名字。
姜月的手頓了一下。
蘇柒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裂開。
「你就是想知道一個答案，對嗎？」
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好。我告訴你。」
他深吸一口氣，那些憋了太久的東西，那些被壓抑的、被權衡的、被算計的，忽然在這一刻衝破了什麼堤壩。
「是我。」
姜月的身體僵住了。
「是我把消息傳出去的。」
蘇柒看著她，那雙清冷的、一直帶著算計的眼睛，此刻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近乎自毀的平靜。
「你滿意了？」
姜月愣在那裡。
她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裡漸漸漫上來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求饒，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破碎的光。
那光讓她心臟猛地抽緊了一下。
但她來不及細想。
因為那股被背叛的憤怒，那股她壓了一路的火，在聽到「是我」這兩個字的瞬間，徹底炸開了。
「是你。」
她重複這兩個字。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