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柒穿著那件新袍子,倚在窗邊,看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把那月白色的料子染成淺淺的橘紅,像攏住了一片晚霞。
「你不忙嗎?」
蘇柒突然開口道。
「推了。」
姜月答得理所當然。
蘇柒沉默了一下。
「你那些事務……不是很重要嗎?」
「沒你重要。」
這話說得很順,像是經過練習,又像是發自本心。
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有點不自然地別過臉去。
蘇柒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夕陽里,那張向來冷硬的臉,此刻竟有些……侷促?
她垂著眼,看著自己的腳尖,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金線,像是在等他回應,又怕他回應。
蘇柒心裡忽然掠過一絲古怪的念頭——
她在緊張。
堂堂天鳳嫡皇女,萬人之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此刻站在這裡,像個做錯事等著被原諒的孩子。
那侷促,那忐忑,那小心翼翼的期待……不像是演的。
可是,為什麼呢?
他想。
因為她剛才那句話——
「沒你重要」
說出口之後,她自己也被那話的分量嚇到了?
還是說,她怕他聽了這話,會覺得太假,太刻意,反而起疑?
她在意他怎麼想。
這個認知,讓蘇柒眼底的神色微微一動。
「你……」他剛開口,姜月就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嗯?」
蘇柒頓了頓,把原本想說的話咽回去。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此刻她最想要的是什麼?是進一步的確信,還是自然的相處,讓剛才那句脫口而出的「情話」不至於顯得太突兀?
後者。
她想讓一切看起來正常一點,自然一點。不想讓他覺得她太刻意,太急切,太……在乎。
「你吃飯了嗎?」他問。
姜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淺,但和之前那些帶著算計的笑不一樣,是真的……有點傻。
「還沒。」
「那……」
蘇柒垂下眼,聲音更輕了:
「一起吃?」
他在心裡分析:這個提議,她會怎麼想?
她會覺得他是被那句「沒你重要」打動了,所以主動示好?
還是會覺得他只是在客套,客氣地履行「被善待者」的應有之義?
不管是哪一種,她都不會拒絕。
姜月呆住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反應過來,用力點了點頭,像是怕他反悔。
「好!好!我讓明樂傳膳!」
她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看著蘇柒,臉有點紅:
「你……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說完又跑了。
這次真的跑了。
蘇柒看著她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又看了看庭中漸濃的暮色,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在害怕。害怕他反悔,害怕這只是他一時興起,害怕她離開的這一小會兒,他又縮回那層殼裡去。
她的那份急切,那份小心翼翼的討好,那份生怕失去什麼的慌張……
他在心裡把這些情緒一樣一樣拆開,一樣一樣貼上標籤。
然後他發現,自己嘴角那個不自覺地彎起的弧度,似乎不該出現在一個「正在分析對方心理」的復仇者臉上。
識海里,小萬的聲音幽幽響起:
「老大,你剛才那個提議,是認真的還是演的?」
蘇柒沒答話。
小萬又問:
「我怎麼感覺你剛才……有那麼一秒鐘,是認真的?」
蘇柒依舊沒答。
過了很久,他才在識海里輕輕說了一句:
「……吃飯而已。」
他在心裡補充:只是吃飯。
她需要一頓「正常」的飯來鞏固她自以為是的「兩情相悅」,我需要維持這個局面繼續推進計劃。
各取所需。
小萬「哦」了一聲,很識趣地沒再追問。
暮色四合,清心殿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明樂帶著一眾侍女魚貫而入,擺好碗筷,布好菜,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姜月坐在蘇柒對面,坐得很端正,卻又有點手足無措。她看看蘇柒,又看看滿桌的菜,再看看蘇柒,像是不確定該怎麼開始。
蘇柒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
「吃吧。」
他在心裡觀察她的反應:她會怎麼想這個舉動?
姜月低頭看著碗裡那片菜葉,眼眶忽然有點熱。
蘇柒捕捉到了那個瞬間。
他在心裡輕輕「嗯」了一聲。
原來如此。
她缺的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珍奇異寶。
她缺的是有人在她動筷子之前,先想到她。
有人用這種不帶目的的、近乎尋常的溫柔對待她。
堂堂嫡皇女,活了三十年,恐怕從沒被人這樣對待過。
她那些皇姐皇妹,和她吃飯時想的是怎麼爭權奪利。
那些討好她的人,和她吃飯時想的是怎麼逢迎巴結。那些被她壓制的臣屬,和她吃飯時想的是怎么小心翼翼。
沒有人,只是單純地、順手地,給她夾一筷子菜。
所以她會感動。
所以她會覺得眼眶發熱。
蘇柒垂下眼,在心裡把這個反應歸檔。
「發什麼呆?」他的聲音拉回現實,「不好吃?」
「好吃!」
姜月連忙扒了一口飯,嚼著嚼著,又抬起頭看他,含糊不清地說:
「柒兒,你放心。過幾天我一定風風光光送你回去。到時候我親自登門提親,讓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姜月要娶的人。」
蘇柒筷子頓了頓。
他在心裡迅速分析這番話的意圖——
她說的是「我姜月要娶的人」,不是「我要娶你」。
前者強調的是她的身份,她的主權宣示。
她在告訴他:這不是一時的頭腦發熱,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我會用我的身份地位來給你正名。
她怕他還在擔心回去後的名聲問題。她在給他吃定心丸。
同時,這也是在宣示——
你是我的。
就算回了青丘,你也還是我的。
蘇柒垂下眼,沒說話。
姜月以為他是害羞,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青丘那邊你放心,我已經派人去交涉了。塗山仙君那邊,我會拿出足夠的誠意。還有你那個妹妹……塗山珞對吧?她之前闖我馬車的事,我也不會追究了。以後她就是我的小姨子,我會對她好的。」
蘇柒的筷子,又頓了頓。
這番話,又是在給他吃定心丸。
她在告訴他:你擔心的每一件事,我都想到了。
你妹妹,你母親,你的族群關係,我都會處理好。
你只需要安心等著。
她在扮演一個「可靠的、能擺平一切」的伴侶形象。
她想讓他依賴她,信任她,覺得有她在,什麼都不用怕。
「至於那些宴會上的人……」姜月聲音冷了一瞬,隨即又柔和下來,「你放心,他們都簽了契約,不敢亂說的。你的名聲,一根頭髮絲都不會損。」
蘇柒抬起眼,看著她。
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篤定,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仿佛未來真的可以像她描述的那樣,圓滿而美好。
他忽然有些不敢看她。
不是因為心動。
是因為這一刻,她臉上的那種篤定,那種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讓他想起了一個詞——
「獵物」。
她在自以為自己是獵人的時候,卻不知道,真正的獵人,正看著她表演。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
姜月笑得更開心了。
那笑容在燭光里明晃晃的,像個小孩子終於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