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凰城很大，大到同一片月光下，可以同時盛放許多截然不同的心思。
有些心思在想著如何討人歡心，有些心思卻在想著如何讓人心碎。
三皇女姜玉的寢殿，玉坤宮，坐落在皇城東側，與明月府隔著一整座御花園和三條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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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殿內燭火通明，茶香裊裊，卻透著一股與這靜謐夜色格格不入的、某種暗流涌動的味道。
塗山珞坐在客席上，小身板繃得筆直，兩隻手攥著茶杯，指節有些發白。
她對面，姜玉正不緊不慢地端著茶盞，垂眸吹著茶湯上的浮沫，像是在品鑑什麼稀世珍品，一點不急。
塗山珞終於忍不住，蹭地往前挪了半寸，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焦急：
「三皇女殿下，你說的……可都是真的？我哥哥他真的……真的被那個壞女人關起來了？」
姜玉抬眸看她一眼，沒急著答話，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才放下茶盞，用帕子拭了拭唇角。
那動作從容得近乎刻意，像在欣賞對面那小狐狸坐立不安的模樣。
「本宮的情報，」她終於開口，聲音不疾不徐，「自然是準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好心解釋」的意味：
「你知道我那位好皇妹的本命神通麼？領域之內，她想讓誰進，誰就得進；想讓誰出……呵，誰才能出。」
她看著塗山珞的臉色一點點變白，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滿意，繼續道：「所以，她說你那哥哥傳送丟了？傳送到了未知之地？」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沒什麼溫度。
「你信麼？」
塗山珞的手指攥得更緊了，茶杯里的茶水微微晃動。她咬著下唇，過了好幾息，才有些艱難地開口，聲音已經沒了方才的篤定，多了些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動搖：
「可是……鮫人族的汐琉璃公主，已經回來了呀。
雪姐姐……塗山雪她，前幾日也跟我說，她已經聯繫上哥哥了，讓我不用擔心……」
她頓了頓，像是要說服自己似的，聲音抬高了些：
「她還說，哥哥一切都好，只是那邊有什麼東西阻斷了聯繫，等過些時日就能回來。
她不會騙我的。她……她還跟我說了很多話，這些日子，我們關係都……」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停了下來。
姜玉只是靜靜聽著，臉上始終掛著那抹極淡的笑。
等塗山珞說完了，她才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用絹帕包裹著的物件。
她解開絹帕，露出裡面的東西——
一縷銀白色的長髮。
長長的，柔柔的，在燭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像是月華凝成的絲線。
她將這縷髮絲往前推了推，推到塗山珞面前的案几上。
「你看看，這是什麼？」
塗山珞愣住。
她盯著那縷銀髮，盯著盯著，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太熟悉這縷頭髮了。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發抖，輕輕碰了碰那縷髮絲。
然後她低下頭，將髮絲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那味道很淡，淡得幾乎要散盡，但那一絲殘留的氣息，足以讓她確認——
是哥哥。
是塗山柒。
姜玉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塗山珞蒼白的臉上，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畫面。
「本宮的人，費了好大功夫才弄到的。」
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塗山珞捧著那縷頭髮，手指開始發抖。
塗山雪。
雪姐姐。
她說她已經聯繫上哥哥了，讓自己不用擔心。
可是哥哥的頭髮，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會出現在別人手裡？
如果她真的聯繫上了哥哥，如果真的像她說的那樣「一切安好」……
那哥哥為什麼不給自己傳個消息？
哪怕一個字也好。
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冰水一樣，從她心底湧上來。
除非，她根本沒聯繫上哥哥。
除非，她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
除非……
她本來就知道哥哥被關著。
她本來就不想讓哥哥回來。
青丘山，下一任族長。
塗山雪一直覺得，那應該是她的。
哥哥那麼厲害，那麼耀眼，那麼得人心……
塗山珞的眼眶漸漸紅了。
不是因為傷心。
是因為憤怒。
「塗山雪……」
她咬著牙，低低地念出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哥哥……哥哥那麼相信你……」
她想起那天，塗山雪擋在她面前，不讓她去找姜月。
她想起塗山雪說的那些話——
「他已經不是需要人保護的小孩子了」、「他有能力保護自己」。
那時候她覺得塗山雪冷血，覺得她無情。
現在想來……
說不定，她早就知道。
說不定，她和姜月，根本就是一夥的。
姜玉靜靜地看著塗山珞臉上的變化，看著她從震驚到茫然，從茫然到動搖，從動搖到憤怒，最後，那雙眼睛裡燃起了某種近似決絕的光。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滿意。
這縷頭髮，確實費了不少功夫。
姜月的明月府現在鐵板一塊，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若不是之前埋在府里最深的那顆暗樁，拼著暴露的風險，冒死帶出這一絲……
想到這裡，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涼了。
她放下茶盞，目光越過塗山珞，落在窗外那棵正隨風搖曳的玉蘭樹上。
我的好妹妹呀。
她在心裡輕輕說。
你獨占鰲頭那麼多年，也該嘗嘗眾叛親離的滋味了。
到時候，姜月一個人扛住洞天勢力的怒火，你猜母親大人，是會繼續護著你，還是會重新把目光，落在她這個一直被壓一頭的「三皇女」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