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府今夜燈火煌煌。
一場專為年輕天驕舉辦的夜宴，正在正廳中喧鬧進行。
絲竹管弦之聲隔著水榭長廊隱隱傳來，混合著笑語和觥籌交錯的清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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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人不算少，大多是各門各派嶄露頭角的年輕面孔，修為多在紫府境，三五成群，或低聲交談，或舉杯暢飲。
真正達到神通境、氣息沉凝的，卻寥寥無幾，散坐在上首或僻靜些的位置。
姜月廣發了請柬，但真正應約而來的大神通者和背後代表的大勢力，比預想中少了許多。
她心裡清楚，這少不了她那好皇姐姜玉在背後使力，暗中阻撓施壓的結果。
不過她面上絲毫不顯，依舊從容周旋在主位之間。
「殿下！」
粗嘎爽朗的笑聲響起，是坐在她左下首的趙莽。
她今日沒穿那身標誌性的神力宗服飾，換了身稍顯寬鬆的錦袍，可那鐵塔般的身形和骨子裡的彪悍氣息，依舊引人注目。
她舉著酒杯，聲音洪亮：
「那日通天塔內，殿下神威，在下是真心服了！肉身硬撼神通，還是那麼多人的圍攻，最後連汗都沒多出一滴！
嘖，說句不敬的話，我宗歷代記載里那些以肉身稱雄的祖師，年輕時候怕也未必有殿下這般風采！」
她眼睛發亮，帶著純粹的、武者對強者的欽慕：
「真想再看看殿下動手，哪怕只是切磋幾招，過過眼癮也好啊！」
姜月端坐在主位，手裡把玩著一隻白玉酒杯，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笑意未達眼底：
「趙小姐過譽了。今日是宴飲之樂，動刀動槍，未免掃興。」
她目光掃過廳中略顯稀疏的上座，話鋒一轉，語氣隨意道：
「不過，本宮府中倒是有個伶人，劍舞得尚可，也能勉強助助酒興。」
旁邊幾位大神通賓客聞言，便順勢應和：
「殿下府中定有妙人，能得殿下贊一句『尚可』，想必不凡。」
「正是，正好我等也乏了，看看歌舞，鬆快鬆快。」
姜月頷首，放下酒杯，提高了些聲音，喚道：
「柒兒，出來吧。」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廳中的些許嘈雜。
側殿垂落的厚重珠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撥開。
一道緋紅色的身影，赤著雙足，踏著光滑如鏡的玉石地面，緩緩步入了燈火輝煌的正廳中央。
正是蘇柒。
他身上那襲薄如蟬翼的緋紅紗衣，在無數盞明燈的映照下，幾乎成了半透明，勾勒出修長清瘦的軀幹線條，又欲蓋彌彰地遮掩著關鍵之處。
銀髮如瀑，未束未綰，隨意披散在肩頭背後，幾縷髮絲垂落在半露的鎖骨和頸側。
臉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赤狐面具，將他大半張臉藏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琉璃般清冷的眸子，此刻卻被迫低垂著，掩去了所有情緒。
他手腕上那根顯眼的金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纖細腳踝上扣著一對精緻的、綴著小小金鈴的赤金環。
隨著他每一步走動，那對金鈴便發出極其細微、卻無法忽略的「叮鈴」脆響，清脆，又帶著一種莫名的、勾人心弦的韻律。
這鈴鐺不僅是裝飾，更是一道精妙的禁制，牢牢鎖死了他試圖調動的每一絲靈力，讓他此刻與凡人無異，連收斂自身氣息、隱藏狐耳狐尾都需花費比平時多數倍的力氣，才能勉強維持。
絲竹聲適時一變，從之前的宴樂之曲，轉為一段空靈中帶著些許撩撥的舞樂。
蘇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片冰雪。
他抬起手。
不知何時，一柄未開刃的、裝飾性大於實用性的華麗長劍已被遞到他手中。
隨著樂聲的起伏，開始舞動。
劍，還是劍。
即使未開刃，即使只是助興之物，握在他手中，揮灑間依舊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和美感。
身姿隨著劍勢流轉，時而如流雲舒捲，時而如驚鴻乍現，緋紅紗衣飛揚，銀髮流瀉，赤足在光潔的地面上輕點、旋轉，腳踝金鈴叮噹作響，與樂聲奇異地契合。
曼妙，清冷，又因那身裝扮和無法掩飾的肢體線條，透出一股驚心動魄的、被迫展露的艷色。
滿廳的嘈雜似乎低了下去許多，不少目光被吸引過來，帶著欣賞、玩味、探究，或直白或隱晦地，落在中央那抹旋轉的緋紅身影上。
然而，無人知曉，那看似行雲流水的舞姿之下，蘇柒正承受著何等的煎熬。
每一次轉身，每一次揚臂，每一次衣袂拂過肌膚……那層薄紗與塗抹了特殊藥膏的皮膚劇烈摩擦，帶來的不是衣料的觸感，而是無數倍放大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酥癢和微弱刺痛！
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針尖，隨著他的動作，反覆刮擦著他最敏感的神經。
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來對抗那幾乎要讓他失控呻吟的怪異刺激。
面具下的臉頰早已滾燙緋紅，呼吸也因為強忍而變得急促紊亂，胸口劇烈起伏，在薄紗下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好身段！好劍舞！」
「這腰肢……嘖，絕了！」
「舞美，人更美……不知面具下，是何等容顏？」
看客們議論紛紛，讚美聲夾雜著些許曖昧的調笑和不易察覺的疑惑。
趙莽看得尤為仔細，她摸著下巴，粗黑的眉頭漸漸擰了起來，銅鈴大的眼睛裡閃過疑惑。
這身形……這頭髮……怎麼越看，越有點眼熟？
像那個在塔里一指頭把她點趴下的塗山公子？
一曲終了。
蘇柒以一個略顯倉促的收劍式停住身形，微微喘息著，持劍而立。
薄紗下的肌膚因方才的劇烈舞動和摩擦，透出一層淡淡的粉色，在燈火下尤其明顯。
「舞得不錯。」
她點評了一句，隨即吩咐道，「柒兒，替諸位貴客斟酒。」
蘇柒握著劍柄的手指緊了緊，指節發白。
他沉默地將那柄裝飾劍交給一旁垂首侍立的侍男，然後走到一旁早已備好的酒案邊，端起沉重的玉壺。
他開始為席間的賓客逐一斟酒。
走到一個身材微胖、眼神放肆的女修面前時，那女修故意將酒杯往他手邊湊了湊，咧嘴笑道：
「小美人，姐姐這杯可得斟滿些，要是少了……姐姐喝不痛快，可是要找你『討』回來的哦！」
語氣里的狎昵毫不掩飾。
蘇柒手腕幾不可察地一抖，壺中酒液險些灑出。
他默不作聲，將酒杯斟滿，然後立刻退開。
又有一人，借著酒意，竟伸手似乎想摸向他端著酒壺的手背。
蘇柒身形微晃，以一種近乎本能的靈敏步法，險險避開，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冷香。
他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這屈辱的「侍酒」任務。
待到最後一杯酒斟完，退到廳堂邊緣的陰影處時，他扶著冰冷的廊柱，才敢微微急促地喘息。
面具下的臉早已紅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混合著強烈的羞憤和那無孔不入的、磨人的皮膚刺激，讓他險些維持不住幻術，露出狐耳。
就在這時，姜月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的笑意：
「柒兒，過來。」
蘇柒的心猛地一沉。
這瘋女人……又想幹什麼？
但他只能依言，轉過身，踩著依舊清脆作響的鈴鐺，一步一步，朝著主位上那個赤金色身影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叮鈴……叮鈴……
那清脆的鈴聲，在此刻寂靜了許多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像某種宣告，又像某種嘲弄。
終於，他停在了姜月的案前，微微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