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
一道粗嘎的、帶著點菸熏火燎味兒的聲音，像塊石頭砸進了擂台上短暫的寂靜里。
說話的是個女人，看著年紀不輕了，麵皮黝黑，皺紋深刻，像是常年在爐火邊熏出來的。
她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杏黃道袍，袍角還沾著點沒拍乾淨的香灰。
她大步走上擂台，腳步很沉，踩得台面咚咚響。
仇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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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香觀的弟子，走的香火供奉的路子。
她也是三皇女姜玉養在府里的幕僚之一。
她站定了，也不廢話，直接從懷裡摸出三根寸許長的暗紅色線香。
香看著普通，可當她指尖冒出一點靈火將其點燃時，那香頭亮起的火光卻是詭異的青白色，沒什麼溫度，煙氣也直直往上飄，凝而不散。
她將三根香往身前的虛空一插。
沒有香爐，那香卻穩穩立住了，像是插在了看不見的台子上。
仇英雙手結了個古怪的印，喉嚨里滾出一串低沉快速、音節古奧的禱詞：
「敬以此身通玄冥，敢借仙君三尺劍。星河倒卷，萬象歸一——請！」
最後那個「請」字，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脖頸上青筋都迸了起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三根線香「嗤」地一聲，竟同時燃到了底，灰燼卻不落下，而是盤旋著沒入她頭頂虛空。
緊接著，一股蒼涼、古老、帶著某種腐朽檀香味道的氣息，從她身上轟然騰起！
她背後，隱約浮現出一道極其模糊、卻又威壓深重的虛影。
那虛影看不出具體形態，像是裹在無盡的時光塵埃里，只隱約能感覺到一種「高」，一種「古」。
神通【燒高香】。
焚香通神，隨機借力。
看這架勢，仇英這次請來的「東西」，實力不低。
她手裡那柄看著像小孩玩具、用紅線串著幾十枚斑駁銅錢的「劍」，此刻嗡鳴起來，每一枚銅錢都泛起暗金色的流光。
她眼中厲色一閃，腳步一踏，整個人裹在那蒼古虛影的氣息里，持著銅錢劍，朝著擂台另一端的姜月悍然刺去！
劍勢不快，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重」，仿佛不是她在揮劍，而是背後那道虛影在推動著歷史的塵埃，碾向眼前人。
姜月站在原地，動都沒動。直到那銅錢劍帶著蒼古氣息刺到身前丈許，她才抬起眼。
她背後，赤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一隻巨大、華美、高傲的火鳳虛影輪廓驟然顯現！
與仇英背後那模糊蒼古的影子不同，這火鳳虛影凝實、清晰，帶著煌煌天威與無上尊貴，剛一出現，整座擂台上的空氣都灼熱了幾分，隱約有風雷之聲相伴。
火鳳仰首長鳴。
一股磅礴浩瀚的皇道氣運，如同無形的海潮，隨著虛影的振翅，轟然向前拍去！
仇英臉色一變，顯然沒料到姜月一上來就是如此霸道的、以勢壓人的打法。
她手腕急轉，口中疾叱：「散！」
那柄銅錢劍應聲而解，幾十枚泛著流光的銅錢「嘩啦」一聲散開，卻不是落地，而是瞬間在她身前鋪展開，一枚枚首尾相連，旋轉交錯，竟在剎那間形成了一面厚重古樸、符文隱現的銅錢牆壁，擋在了火鳳之前。
同時，她頭頂那道模糊蒼古的虛影，面部的位置，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是一隻豎眼的形狀。眼瞼緩緩掀起，露出一線令人心悸的、非人般的冷漠光芒，對準了姜月。
仇英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肉痛與狠決的神色，這顯然是【燒高香】借來的力量中最具攻伐性的一種。她嘴角咧開，聲音因為亢奮而有些尖利：
「姜月！你還是太嫩了！就讓我這前輩來教教你，什麼叫做……」
她的話戛然而止。
就像一隻正在打鳴的公雞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因為，她頭頂虛影上那隻剛剛睜開一線的豎眼，在接觸到姜月那雙平靜無波的鳳眸時——
猛地，閉上了。
閉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倉皇？
那豎眼中醞釀的、足以讓尋常神通境修士神魂戰慄的恐怖威能，連一絲一毫都沒來得及釋放，就偃旗息鼓，縮回了虛影深處。
連帶著那道蒼古虛影，都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黯淡了許多。
仇英臉上的狠決和即將勝利的得意，瞬間凍結，然後碎裂，變成了一種純粹的、無法理解的茫然和驚恐。
「怎……怎麼會？」
她失聲，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就在她心神失守、銅錢牆壁光芒也為之一滯的剎那——
姜月背後的火鳳虛影，發出一聲無聲卻震顫神魂的清唳，雙翅徹底展開，攜著焚天煮海般的皇道烈焰與氣運洪流，毫無花巧地，撞在了那面銅錢牆上。
沒有僵持。
「轟——！！！」
銅錢牆壁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符文瞬間暗淡、崩碎。
幾十枚靈光盡失的銅錢如同暴雨般四散飛濺，叮叮噹噹砸在擂台結界上。
而仇英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正面轟中，那身杏黃道袍「刺啦」裂開無數道口子，她噴出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身體像斷了線的破風箏，向後拋飛，狠狠撞在擂台邊緣的結界光壁上，又軟軟滑落，癱在台邊，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從仇英登台、焚香請神、出手攻擊，到豎眼莫名閉合、火鳳碾壓致勝……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息。
擂台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到極點、又強勢到極點的一幕震住了。
仇英請來的「東西」，明顯位格極高，威能未發已讓人心驚。
可為什麼……那「東西」自己把眼睛閉上了？
仿佛不敢看姜月？或者說，是「不能」看？
看台上，三皇女姜玉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她死死盯著擂台上那個玄衣金邊、負手而立的妹妹，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安排的、專門用來試探甚至重創姜月的棋子，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廢了？
連姜月到底用了什麼手段都沒看清！
另一邊，蘇柒微微眯起了眼睛。
「小萬，」他在識海中問，「看清了嗎？」
小萬的聲音過了兩三息才響起，帶著罕見的凝重和一絲困惑：
「……老大，沒完全看清。她動用那火鳳虛影和皇道氣運是表象，但真正讓仇英請來的『東西』閉眼的，是另一股力量。
出現得太快，消散得也太快，我捕捉到的痕跡非常模糊。」
「是什麼性質？」蘇柒追問。
「很奇怪……」小萬斟酌著用詞，「是一種極為強大的神通，並且還和天道貌似有點關聯。給我的感覺……有點像『規則』，但又沒那麼高遠縹緲。
像是在『天道』的框架下，自己另開了一小塊『自留地』，定下了自己的規矩。仇英借來的力量在這種規則下失效了。」
「和天道有關的神通？」蘇柒咀嚼著這個詞，眼神沉了下去。這可比什麼威力巨大的攻擊神通，麻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