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了西城門，繁華漸遠，官道兩側換成了連綿的農田和零散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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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清新起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風也大了些，捲動著車簾。
林純似乎想驅散城中那點「晦氣」，又恢復了談笑風生的模樣，指著窗外掠過的景致，向蘇柒介紹些風土人情，語氣隨意，帶著世家子慣有的、對郊野的輕慢欣賞。
蘇柒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點頭或簡短回應，目光望著車外不斷後退的、略顯單調的景色，看不出在想什麼。
越往西，地勢開始緩緩抬升。遠處，一片青灰色的山影逐漸清晰，主峰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孤峭，峰頂隱有雲霧繚繞。
那便是紫雲峰。
行至山腳，道路變窄，馬車已無法通行。
早有林府的人提前清場並準備了簡便的軟轎和健壯腳夫。
林純先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被坐皺的衣袍，對隨後下車的蘇柒笑道：
「蘇公子，上山路有些陡峭，委屈你坐轎了。
咱們直上峰頂，待到日落星現，正是觀演的好時辰。」
蘇柒看了一眼那青幔小轎，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俯身坐了進去。轎子起行，還算平穩。
林純則騎上了一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角馬，走在轎子旁邊，四名女護衛前後簇擁，還有七八個勁裝打扮、氣息精悍的林家私兵徒步跟隨，將小小的轎隊護在中間。
山路果然崎嶇，林木漸深，鳥鳴啁啾，陽光被枝葉切割得斑駁破碎。越往上走，空氣越涼，風聲穿過林隙，發出嗚嗚的輕響。
一路上，林純的話漸漸少了，只是偶爾回頭看一眼轎子，眼神深處那點壓抑的興奮和焦躁，在寂靜的山林背景下，似乎有些藏不住。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轎子停在了半山腰一處相對平坦開闊的坡地上。
此處古木參天，地面鋪著厚厚的落葉，前方山路愈發陡峭，怪石嶙峋，需得徒步攀登了。
「蘇公子，咱們在此稍作歇息，喝口茶，再一鼓作氣登頂。」
林純下了馬，聲音依舊溫和，但呼吸已有些急促，不知是山路難行，還是心情激盪。他示意僕從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鋪開錦墊，擺上小巧的紅泥火爐和茶具。
蘇柒走出轎子，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抬眼望了望上方隱在樹冠後的陡峭山壁，又環顧四周。
此地幽靜，只有風聲鳥鳴，方才山腳下還能隱約聽見的人聲車馬聲，此刻已半點不聞。
那幾名林家私兵看似隨意地散布在周圍，隱隱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圈，手都按在腰間的刀柄或劍柄上。
夕陽的餘暉正努力穿透茂密的林冠，在林中投下最後一片片移動的金斑，光線迅速黯淡下去，林間的陰影開始連成一片，透著股涼意。
一名低眉順目的侍男上前，跪在錦墊旁，小心翼翼地開始烹茶。
水很快燒開，注入白瓷茶壺，茶香裊裊散開。侍男將第一杯茶奉給林純，林純接過，卻沒喝，只是拿在手裡，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第二杯茶，侍男捧到蘇柒面前，動作格外謹慎。
蘇柒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茶杯的剎那，那侍男的手忽然幾不可察地一抖！
「哎呀！」
一聲輕呼，溫熱的茶水連同瓷杯，猛地朝蘇柒胸前潑去！
事出突然，距離又近，常人絕難躲避。
蘇柒似乎也驚了一下，身體下意識向後一仰，寬大的袖袍本能地向前一拂。
「啪嚓！」
茶杯摔在鋪滿落葉的地上，碎裂開來，茶水濺濕了蘇柒一小片衣襟和袖口。
他站直身體，看了一眼狼藉的地面和濕了的衣物，眉頭微微蹙起，看向那慌忙跪地、連連磕頭請罪的侍男，又抬眼，看向幾步外的林純。
林純臉上的溫和笑容，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抹去，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隨手將那杯一直沒喝的茶擱在旁邊的石頭上，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看向蘇柒，眼神里再也沒有半分之前的「誠懇」或「熱絡」，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帶著戲謔和殘忍的打量，像屠夫在審視待宰的羔羊。
「蘇公子，」
林純開口，聲音也變了調，不再是刻意的柔和，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慢條斯理的腔調。
「這山路濕滑，怪石嶙峋，夜裡觀星，更是危險重重。你說……要是你一個不小心，在這裡失足滑倒，跌下那邊的山崖……」
他抬手指了指坡地邊緣外，那裡林木驟然消失，隱約可見下方深不見底的幽暗。
「豈不是……可惜了？」
他頓了頓，欣賞著蘇柒「驟然變色」的臉，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哦，不對。一個爐鼎而已，死了，也就死了。殿下或許會惋惜幾日，但時間久了，自然會有新的、更聽話的補上。你說是不是？」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周圍那幾名早已蓄勢待發的林家私兵，手按的兵器「嗆啷」一聲，齊齊出鞘半寸！
四名女護衛也悄然挪動位置，封住了通往山下和側翼的道路。
一股肅殺的氣氛，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山野寧靜。
林純好整以暇地背起手，朝旁邊陰影處微微頷首：
「徐姨，麻煩您了。處理得……乾淨些。就按之前說的，失足墜崖。」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從一棵古樹後轉出。
正是昨夜在「杜明」身邊一閃而逝的那位老嫗。
她依舊穿著不起眼的灰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些滲人，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牢牢鎖定了蘇柒。
屬於紫府後期的威壓，不再掩飾，如同無形的潮水，緩緩瀰漫開來，壓得周圍落葉都似乎往下沉了沉。
她沒說話，只是朝著蘇柒，踏前了一步。
蘇柒站在原處，濕了的衣襟貼在皮膚上，有些涼。他看著林純那張寫滿惡毒快意的臉，又看了看步步逼近、氣息凌厲的老嫗徐姨，臉上那點「驚愕」和「慌亂」慢慢褪去。
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這口氣嘆得有些突兀，在緊繃的殺機中，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抬手，拂了拂被茶水濺濕的袖口，動作不緊不慢。
同時，另一隻垂在身側的手，食指在腰間那柄「碧寒劍」的劍鞘上，極輕地叩了一下。
「林公子，」蘇柒抬起眼，看向林純，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甚至比山風更淡。
「你說的對。」
「山路濕滑，怪石嶙峋。」
「夜裡觀星，確實……危險得很。」
ps:昨天本來應該更新的，結果打開手機發現沒網了，於是我就直接睡了。起來發現原來是欠話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