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姨坐在偏殿那張烏木椅上,聽完林純一番懇切陳詞,枯瘦的手指在拐杖龍頭上緩緩摩挲,半晌沒說話。殿內只聽得見香爐里細灰塌落的微響。
林純躬著身,維持著恭謹的姿態,額角卻已滲出細汗。
他知道眼前這老嫗在殿下心中的分量,更知道她絕非易與之輩。
「修煉是好事。」
姜姨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平直,聽不出情緒。
「殿下賜他功法,也是盼他上進。只是……」
她眼皮一抬,渾濁的眼珠盯住林純,「紫雲峰路遠,郊野之地,不比皇都安穩。蘇柒身份特殊,若有差池,老身無法向殿下交代。」
林純心下一緊,臉上卻堆起十二分的誠懇與可靠:「姜姨放心!此事晚輩思慮再三,絕不敢有絲毫輕忽。」
他上前半步,聲音壓低,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
「晚輩會親自陪同,寸步不離。車駕、護衛,皆用我林府最穩妥的人手。
紫雲峰雖是郊野,但路徑清晰,山頂平坦,並無險峻之處。此去只為觀星悟道,日落前出發,星夜參悟,天明即返,絕不多作停留。」
他頓了頓,觀察著姜姨的神色,又補充道:
「況且……蘇公子久居府中,潛心修煉,難免氣悶。若能出去透透氣,見識一下皇都氣象,於他心境亦有益處。殿下出關後,見蘇公子修為精進,神采煥然,想必也會欣慰。」
姜姨的目光在林純臉上停留良久,像是在掂量他話里每一分真偽。
她自然知道林純那點心思。
但……殿下閉關,不知何時出關。
蘇柒留在府里,確實也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尤其是他們間的仇恨。
倘若他真的哪一天恢復記憶,依仗殿下對他的寵愛,對自己下手怎麼辦。
她本來沒在意,但是這蘇柒說不定真有本事成為殿下的後宮之主。
既然林家的小子提出了,那就不關自己事了。
「罷了。」
她終於鬆口,拐杖輕輕一頓。
她聲音陡然轉冷。
「人,你必須全須全尾地給老身帶回來。少一根頭髮,老身唯你是問。」
林純心中狂喜,面上卻愈發肅然,深深一躬:
「晚輩謹記!定不辱命!」
……
午後,一輛並不起眼卻異常堅固的青篷馬車,在四名氣息沉凝、目含精光的女護衛騎馬隨行下,駛出了明月府的側門。
馬車內頗為寬敞,鋪著軟墊,小几上溫著清茶。
林純與蘇柒對坐。
車子駛入皇城主幹道,喧囂聲便隔著車簾透進來。
蘇柒微微掀開側簾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極寬,青石鋪地,平整如鏡。兩側樓閣鱗次櫛比,飛檐斗拱,商幡招展。人流如織,但秩序井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行走在街道中央、昂首闊步、高聲談笑的,多是女子。
她們衣著或華美或利落,神態從容,眉宇間帶著這個時代賦予的、天然的自信與主導感。或騎著溫順的角馬,或乘坐精巧的轎輿,或三五成群,指點街景。
男子則大多走在街道兩側,步履稍快,神態也更收斂。有的低頭隨行在女主人或女長官身後,有的獨自匆匆走過,目光很少與路上的女性直接接觸。
偶爾有衣著華貴、容貌出眾的年輕男子經過,會引起一些女子毫不掩飾的打量和議論,那些目光大膽而富有侵略性,被看的男子往往面色微紅,加快腳步,或側身迴避。
空氣中混雜著香料、食物、皮革和馬匹的氣味。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輪轆轆聲、馬蹄得得聲,交織成一片旺盛而嘈雜的市井交響。
路邊攤販也以女子為主,嗓門洪亮,手腳麻利。一家兵器鋪前,幾個勁裝女子正在試刀,刀光雪亮,引來喝彩。另一處茶樓窗口,幾個文士打扮的女子憑欄遠眺,吟詩作對,笑聲朗朗。
這是一個蓬勃的、以女性力量為絕對核心的繁華世界。
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訴說著規則的倒置。
蘇柒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像一口古井,映照著外界的喧囂,卻波瀾不起。
紫府中,九顆星辰緩緩運轉,將外界駁雜的靈氣自動過濾、提純,納入自身循環。
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感知馬車行駛的路線、周圍護衛的氣息,以及……尋找可能的、計劃之外的變數。
林純在一旁觀察著他的反應,見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心中那份輕視又添一層——果然是小地方來的,沒見過這等世面,怕不是看傻了吧。
「蘇公子覺得皇都如何?」林純帶著點主人的自得問道。
「甚為繁華。」蘇柒放下車簾,收回目光,語氣平淡,「與我想像中,不太一樣。」
「哦?如何不一樣?」林純追問。
蘇柒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辭,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只是感覺。」
馬車繼續前行,穿過幾條繁華街道,前方人流似乎更加密集,夾雜著香料和某種特殊薰香的味道,似乎靠近了某片宗教或集市區域。
就在這時,馬車速度忽然放緩,幾乎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護衛低聲呵斥和人群些許騷動的聲音。
林純皺眉,正要掀簾詢問,車簾卻從外面被一隻骨節分明、略顯粗糙的手輕輕撥開了。
一張臉出現在車窗外。
是個女子,看不出具體年紀,或許三十,或許五十。
面容平平,膚色微黑,穿著一身發白的灰色僧袍,剃著光頭,頭頂卻有六個清晰的戒疤。
她眼神很靜,靜得像深山裡的潭水,直接越過了皺眉不悅的林純,落在了蘇柒臉上。
蘇柒迎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間,他感覺像是被一道清涼的、卻又極具穿透力的水流從頭到腳淋了一遍,紫府中那九顆自行運轉的星辰,似乎都微微滯澀了一瞬。
女修士看著他,看了足足有三息。
然後,她用一種平直無波、卻清晰無比的聲音開口,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寂靜湖面:
「這位施主,殺心纏身,血光隱現。」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鎖著蘇柒,仿佛要看到他魂魄深處去。
「此去西行,恐非悟道,反是殺劫開端,屍山血海之兆。」
巷道里忽然安靜下來,連遠處主街的喧鬧聲似乎也被隔開了。
陽光落在女尼光潔的頭頂,反射出一點微弱的、近乎聖潔的光暈。
林純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殺心?戾氣?血光?殺劫?
這瘋尼姑在胡說什麼?!
她是在說蘇柒?
這怎麼可能!
一個靠著皮相和狐媚手段上位的爐鼎,一個被自己輕易拿捏、即將引向死路的獵物,能有什麼殺心?
還殺劫四起?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竄入林純腦海。
這尼姑,莫不是看出了什麼?
看出了自己要對蘇柒不利?
她在用這種方式……提醒蘇柒?保護他?
對!
一定是這樣!
這賤人,竟敢壞他的事!
怒火混合著一種計劃可能被戳破的驚慌,瞬間淹沒了林純的理智。
他猛地從車廂里探出大半個身子,臉上敷的粉也掩不住漲紅的羞惱,指著那女尼,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起來:
「哪裡來的瘋婆子!在此胡言亂語,妖言惑眾!敢咒本公子的朋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他回頭衝著馬車旁那兩個已然戒備起來的女侍衛厲聲喝道:
「還愣著幹什麼?把這瘋癲擾人的東西給我轟走!若再敢靠近,亂棍打出去!」
女侍衛應了一聲,翻身下馬,手按在腰間刀柄上,大步朝著女尼走去,臉色冷硬:「這位師太,請讓開。」
女尼看著逼近的侍衛,又抬眼,最後看了車廂里的蘇柒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靜,仿佛無聲地說了句什麼,又仿佛什麼也沒說。
然後,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瞼,低聲念了句佛號,轉身,拄著木杖,一步一步,沿著牆根的陰影,慢吞吞地走開了。
灰色的緇衣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像一滴水融入了深色的布料。
兩個女侍衛在她身後戒備地盯著,直到她身影消失,才退回馬車邊,抱拳向林純復命:「公子,人已驅離。」
林純余怒未消,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他坐回車廂,重重哼了一聲,臉上努力擠出一點安撫的笑容,對蘇柒道:
「蘇公子莫要在意,皇都大了,什麼裝神弄鬼的瘋癲之人都有。
定是見你面生,想訛詐些錢財,或是藉故攀附。不必理會。」
蘇柒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從女尼出現到離開,他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他看向林純,眼神里適時地流露出一絲後怕和感激,聲音也放輕了些:
「多虧林公子在此。方才……確實有些駭人。我……我並未覺得自己有何殺心,許是那師太……看錯了人罷。」
「定是看錯了!」
林純斬釘截鐵,心裡卻因為趕走了這個「變數」而暗自鬆了口氣,甚至有些得意自己的「果決」,他重新掛起笑容。
「小小插曲,不必掛懷。走,咱們繼續。前頭就是西城門了,出了城,景色更好。」
馬車重新啟動,軲轆聲碾過青石路面,駛出巷道,匯入主街更洶湧的人潮與聲浪里。
蘇柒靠回柔軟的墊子,眼帘微微垂下。
車廂外陽光明媚,市聲鼎沸。
紫府之中,那九顆星辰的運轉,不知何時,悄然加快了一絲。
血光?殺劫?
他嘴角,在無人看見的陰影里,極淡地勾了一下。
或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