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杜明。
蘇柒靠在窗邊的陰影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上一根脫線的絲。
窗外是千篇一律的、被精心修剪過的庭院夜色，石燈的光暈昏黃，圈出一小片靜止的、虛假的安寧。
他慢慢想明白了。
杜明背後，大概是宮裡那些人的眼睛。
用來盯著「未來皇夫」這個位置，盯著姜月身邊每一寸可能被外人占據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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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往這兒塞顆釘子，不奇怪。
杜明自己呢？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那雙看似清澈的眼睛裡，對著蘇柒時，恭敬下面蓋著的不是畏懼，是一種更複雜的、近乎評估和疏離的東西。
蘇柒從他的眼睛裡看不到敬畏之心。
連明樂都明顯不願多沾惹的人，身份自然有它的「不尋常」。
但那幫把他塞進來的人，似乎沒告訴他自己是紫府真人。
或者說，他們並不真正在意。
他們只當蘇柒是個容貌出眾、運氣好被殿下看中的男子，一個遲早會被用完丟棄的「爐鼎」。
紫府真人？
男子中的紫府固然稀罕，但在天鳳王朝真正的權貴眼裡，一個被鎖在深院的紫府，和一隻羽毛特別些的金絲雀，區別不大。
他們可能真不怕。
或者覺得，一個男子，就算是紫府，又能翻起多大浪？
可惜，他們大概忘了，或者說根本不在意，紫府境除了那口裝靈力的紫府，更重要的是神魂歷經雷劫後的質變。
那是一種更內在、更隱秘的力量，像水底下的暗流。
………………
就在前幾天。
杜明端著丹藥進來，低著頭，擺出那副無可挑剔的恭順模樣。
放下托盤，轉身要走時，蘇柒恰好「無意」地抬了下眼。
目光相接的一瞬，極其短暫。
杜明下意識地垂下視線。
就是那一剎那。
蘇柒的神魂，像一滴融化的、無色無味的墨，悄無聲息地滲了出去。
像是一種極細微的「浸潤」，順著對方神魂自然波動的縫隙，一點一點地滲入、附著、纏繞。過程緩慢而安靜，杜明甚至毫無所覺，只覺得心頭莫名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煩躁，像被春天的柳絮搔了一下，很快就忘了。
現在，杜明還是杜明。
他還會笑，會抱怨，會在沒人的時候對著銅鏡練習最得體的表情。
但他的神魂深處，多了一點不屬於他的「底色」，一絲極淡的、與蘇柒心神相連的牽絆。
像風箏線，握在蘇柒手裡，平時看不見，但只要他想，輕輕一扯，杜明的意識就會跟著偏移。
讓他說什麼，做什麼，甚至產生某種「自願」的念頭，都可以。
一具有著自我意識、卻被打上了隱秘烙印的傀儡。
可惜，沒法直接翻開他的記憶翻看。
動靜太大，立刻就會引來注意。
他好不容易鋪開的、通往「外面」的虛線，不能在這裡斷掉。
不過，通過這幾日那根「線」若有若無的牽引，以及杜明在「自然」狀態下流露的零星心緒，蘇柒還是捕捉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比如，杜明和林純，那位宰相家的公子，關係「非同一般」。
竟然是表親。
更有意思的是，杜明面對林純時，表面上是恨不得把「恭敬」和「仰慕」刻在臉上，鞍前馬後，
甜言蜜語。
可在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覺的心緒底層，翻湧著的是另一種東西。
陰冷的嫉妒。
他恨不得林純……消失。
蘇柒最初想過，讓杜明把林純引來。
就像上次對杜明做的那樣，找個機會，用更謹慎的方式，把這位宰相公子也變成一具有意識的傀儡。
一個林純，能接觸到的信息和能打開的門路，遠比杜明有用得多。
但這個念頭只轉了一圈，就被他自己按下了。
風險不對等。
杜明對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而言，或許只是顆隨手布下、壞了也無妨的閒子。
但林純不一樣。
宰相兒子，未來的皇夫候選人，他身上下下的防護，恐怕比明月府的圍牆還要嚴密。
針對肉身的，針對術法的，還有極大概率……針對神魂的。
那些傳承久遠的世家，最忌憚的就是各種防不勝防的咒術與魂道伎倆。
萬一林純身上真有那類防護，自己的神魂浸潤撞上去，不像水滴滲入沙土，而像冰錐撞上鐵板。
輕則驚動防護，重則反噬自身。
打草驚蛇都是輕的。
不能賭。
蘇柒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
掌紋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有些模糊。
他慢慢握起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片刻後，那緊繃的線條又鬆開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角極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形成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近乎虛幻的弧度，帶著點算計落定後的沉靜。
換條路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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