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夜降臨,巨大的月亮懸掛於天上。
它高高在上,身軀卻綿延千里,宛若一座壓得人喘不出氣的大山,俯視眾生。
蘇柒坐在床邊,背挺得很直。
窗外的月光斜斜切進來,把他一半身子浸在銀白里,另一半留在濃墨似的陰影中。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幾天來緊繃的線條像是被這月光凍住了。
只有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一個疲憊的旅人,終於走到了某個標記點,確認自己沒走錯路。
心魔之種,成了。
這幾日,每當夜深人靜,強行參悟那令人作嘔的【玄陽引鳳錄】間隙,總有些破碎的、不屬於他的字籙,像水底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浮上來。
它們匯聚、拼湊,最終在他識海深處,凝結成一篇名為【千相惑心經】的東西。來歷不明,內容詭譎,裡面記載的術法邪異,修煉路子更是劍走偏鋒。
蘇柒沒敢深究它是怎麼來的。
他沒時間想,也不在乎。雪中送炭也好,飲鴆止渴也罷,他需要任何能抓住的東西。
他沒敢照著上面任何一門功法正經修煉,那太顯眼,風險像懸在頭頂的刀。
他只是從那龐雜詭異的內容里,摳出了一門名為「心魔種道」的法子。
不修己身,只煉外物。
耗費心力,凝出一顆無形的「種子」,設法種入他人心湖。
最大的用處,便是在對方道心深處,埋下一顆可以受他隱約牽引、生根發芽的「心魔」。
這是一個遙控的炸彈。
雖然遙控線很細,很模糊,但終究是條線。
這也是他這幾天做出來的依仗。
門被敲響了,很輕,帶著點猶豫。
然後被推開。
杜明和王喜一起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疊衣物。
杜明的臉色有點怪,目光在蘇柒臉上身上逡巡,像是想找出點什麼。
這幾日他自作聰明,故意選了姜月偶爾會經過的地方,盤膝「修煉」,姿態擺得十足。
可姜月路過時,連眼風都沒掃過來一下。
後來才從他姨媽那裡聽說,這位蘇公子,是個「爐鼎」。
爐鼎。
杜明心裡那點不甘和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
爐鼎……他也可以啊。
不就是……長得沒他那麼……那麼扎眼麼?
王喜還是那副縮手縮腳的樣子,捧著衣服,頭都不敢抬。
「公子,」杜明先開口,聲音比平時刻意放得柔和,「請您……更衣。」
蘇柒的目光掃過那疊在月光下泛著柔滑光澤的紅色衣料,沒接。
「我自己來。」他聲音有些干,「你們下去吧。」
他不習慣,也不願意被人這樣注視著更衣,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那感覺像被剝光之前,還要被人評頭論足一番。
杜明眼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掩去,放下衣物,躬身退了出去。
王喜也跟著退出,帶上門前,飛快地看了蘇柒一眼,那眼神里有點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別的什麼。
房間裡又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巨大的月亮,和月光下那疊刺眼的紅。
良久,門再次打開。
蘇柒走了出來,身上那件紅衣,料子極薄,如水般貼服,在月光下流動著暗沉的光澤。
顏色是正紅,卻紅得有些妖異,襯得他本就蒼白的臉,更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脆弱。
衣襟交疊得不甚嚴實,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和脖頸。
廣袖長擺,行動間飄飄欲仙,若不看那過於輕薄貼身的質地和艷得扎眼的顏色,倒真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唯一的缺憾,就是這衣服……太透了。
月光幾乎能勾勒出底下身體的輪廓,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即將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倒像是某種精心裝扮後、待價而沽的貨物……
他正對著空氣皺眉,突然四周光線毫無徵兆地扭曲了一下。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像無形的網,瞬間將他裹住。
眼前景物晃動、拉長、模糊,下一刻,他已經站在了另一個地方。
是姜月的寢殿主室,和他那日所見差不多。
姜月就站在幾步開外,已經換了一身素白的絲質寢衣,長發披散著,臉上沒什麼妝,在殿內明珠柔和的光線下,美得近乎鋒利。
蘇柒站穩,還有些暈眩,脫口而出:
「你……一直看著我?」
姜月微微歪頭,像是覺得他這問題有些好笑。
「誰有那閒工夫一直看著你。」她語氣平淡,「只是防著你臨時起意,做些不聰明的舉動,才分了一縷神識留意罷了。」
她頓了頓,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不過,你剛才扯那衣帶,半天系不好的樣子,倒是有點……笨得有趣。」
蘇柒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
「你!」
他氣得說不出話,又窘又怒。
習慣了用靈力操控衣物,驟然失去靈力,手指確實不如往日靈便。
「這有什麼。」
姜月往前走了兩步,離他更近了些,目光落在他因為羞憤而泛起紅暈的臉上,和那身薄紅衣物下隱約的輪廓。
「待會兒,你整個人都是我的。早一刻看到,晚一刻看到,有何區別?」
她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玩味,「況且,蘇柒,你不是……自願的麼?」
自願?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蘇柒心尖上。
他猛地抬頭,眼底壓抑許久的恨意和怒火幾乎要噴出來,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抖:
「你……無恥!」
他手指攥緊了身側滑膩的衣料,指節發白。
「天上的月亮……」
他喘了口氣,像是用盡力氣才找到詞,「都沒你的臉皮厚!」
姜月臉上的那點玩味消失了。
她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慢慢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很淡,眼底卻一點笑意都沒有,反而凝起一層寒冰。
「我無恥?」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我還是第一次,聽人當面這樣罵我。」
她朝他走近,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帶著某種捕食者般的壓迫感。
「我希望……」
她在離他只剩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微微俯身,氣息拂過他滾燙的耳廓,「待會兒,你還能這麼嘴硬。」
話音未落,她忽然伸出手,迅捷如電,一把抓住了蘇柒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帶著紫府巔峰修士不容抗拒的靈力壓制,猛地將他拽向自己!
蘇柒甚至來不及驚呼,整個人就被那股巨力扯得向前撲去,踉蹌著撞進她懷裡。
鼻尖全是她身上那種冷冽的香氣,混合著一種更危險的、屬於強大修士的壓迫感。
姜月另一隻手抬起來,冰涼的指尖拂過他散落的鬢髮,動作堪稱溫柔,卻又帶著絕對的掌控。
她湊近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在耳語:
「蘇柒,你知道,對一個男人最大的酷刑是什麼嗎?」
蘇柒身體僵住,血液仿佛瞬間凍住了。
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蛇,纏上脊椎。
姜月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他耳膜上:
「就是……糟蹋他最看重的東西。」
她空著的那隻手抬起,掌心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雞蛋大小、晶瑩剔透的留影石,微微散發著靈光。
「比如,清白。比如,尊嚴。」
她將留影石隨意往旁邊桌上一擱,石頭自動懸浮起來,對準了床榻的方向。
「今晚發生的一切,」
她看著蘇柒驟然睜大的、充滿驚恐的眼睛,緩緩說道,「它會記得很清楚。」
「不……不要!」
蘇柒終於從巨大的驚駭中掙扎出聲,開始拼命搖頭,試圖掙脫她的鉗制。
可手腕像被鐵箍鎖住,靈力壓制下,他那點力氣如同蚍蜉撼樹。
姜月不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抓住他手腕的那隻手猛地發力,將他狠狠摜向身後那張寬大的床榻!
緊接著,刺啦——布料破裂的聲響尖銳地刺破寂靜。
那件費勁穿上的輕薄紅衣,被姜月毫不留情地撕裂、扯開,大片蒼白的皮膚暴露在微涼的空氣和明珠的光暈下,上面因為之前的掙扎和此刻的恐懼,泛起一層淺淺的、脆弱的紅。
她還嫌不夠,手指插進他散亂的黑髮里,揪住髮根,迫使他仰起頭,露出完全失去血色的臉和驚惶睜大的眼睛。
那眼神,像跌入陷阱、瀕死的鹿。
姜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任何情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和一種近乎實驗般的冷靜審視。
她鬆開髮絲,開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素白的寢衣。
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殘忍的優雅。
衣料滑落。
蘇柒絕望地閉上眼,偏過頭。
下一秒,帶著溫熱體溫和沉重壓力的身軀,毫無阻隔地覆壓了上來。
那重量,那觸感,那完全陌生的、屬於另一個強大個體的氣息,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寢殿內,明珠的光似乎黯淡了一瞬。巨大的月亮依然懸在窗外,沉默地投下冰冷的銀輝,將雕花窗欞的影子,拉長,扭曲,印在光滑如鏡的地面上。
一些細碎的、壓抑的嗚咽,像受傷小獸的哀鳴,斷斷續續地從厚重的帳幔後溢出來,很快又被更重的、帶著喘息的力道碾碎、吞沒。
衣料摩擦的窸窣,身體碰撞的悶響,床榻不堪重負的細微吱呀……
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這個漫長而冰冷的夜晚,牢牢罩住。
月光透過窗紗,無聲地流淌進來,滑過桌案上那枚靜靜懸浮、持續散發著微光的留影石,石面光滑,映不出任何影像,只倒映著窗外那一輪巨大、蒼白、漠然俯視的月亮。
而在那被反覆碾壓的、幾乎渙散的意識最深處,一點微不可察的、無形的「東西」,像一粒塵埃,又像一顆沉睡的種子,循著最緊密的接觸與最深處的靈力激盪,悄無聲息地,渡了過去。
心魔之種。
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