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不說話了。
頭低下去,看著自己鞋尖前頭一小塊光潔的地板,眼珠子在垂下的睫毛底下動了動。
火是他點的,現在燒成什麼樣,他也想看看。
反正燒到自己身上也有姨媽兜著,不然他哪來的膽子。
這麼想著,那點不安就壓了下去,反倒生出點看戲的興致。
明樂的背還躬著,沒動,聲音悶在胸口,又重複了一遍,像在夯實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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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此事,明樂一人當之。」
蘇柒聽著,臉上那點笑意沒散,反倒更深了些,眼裡卻沒什麼溫度。
「你一個人,」
他慢悠悠地說,手指在桌沿無意識地劃了一下,「身上擔子……可真不輕。」
「請公子責罰。」明樂的頭更低了些,後頸露出一小截緊繃的皮膚。
「責罰?」蘇柒偏了偏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房間裡靜了一瞬,只有王喜控制不住的、細微的吸氣聲。
「不用了。」他最終說,語氣輕飄飄的,「只希望,你昨日那份『聽令行事』的『無心之舉』,日後在我這兒處理雜務時,能多費那麼……一點點心。」
他看出來了。
明樂這人,守規矩,知進退,甚至有點過了頭的「擔當」。
能用。
至於那個杜明……眼睛太活,心思太飄,是個麻煩,但有時候,麻煩用好了,也能變成一把指向別處的刀。
甚至是一顆相當好用的棋子。
明樂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一直屏著的那口氣,悄悄吐了出來。
還好。
這位公子,似乎不是睚眥必報的主兒。
他直起身,依舊垂著眼:
「謝公子寬宥。」
杜明在旁邊聽著,心裡那點「讓明樂難堪」的期待落空了,反而讓明樂似乎得了句「多用點心」的囑咐。
有點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但很快他又穩住了。
姨媽說過,這人沒根腳,空有一張臉而已。
來日方長,說不定殿下過會就把他當垃圾丟掉了呢。
「杜明,王喜。」
明樂轉向身後兩人,聲音恢復了往常那種平穩的指令調子,「從今日起,你二人便在此處,服侍公子起居。
眼要亮,手腳要勤,規矩……都記牢了。」
他說「規矩」時,目光在杜明臉上停了半秒。
然後他才轉向蘇柒,又是一躬身:
「公子若無其他吩咐,明樂便先退下了。」
蘇柒點點頭,只「嗯」了一聲。
門輕輕合上,明樂的腳步聲在廊下遠去,很快就聽不見了。
房間裡剩下三個人。
王喜縮著肩膀,頭恨不得埋進胸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偶爾飛快地偷瞄一眼蘇柒,又像被燙到一樣趕緊垂下。
杜明倒是站得直,甚至比剛才更挺拔了些,眼帘低垂,做出恭順的樣子,可那眼神里的光,隔著眼皮都讓人覺得扎人。
蘇柒看著他倆,沒立刻說話。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外面是精心打理過的庭院,假山流水,花木扶疏,遠處層疊的飛檐勾連著天際。
很安靜,是一種被無數規矩和力量嚴密包裹著的、死氣沉沉的安靜。
「殿下……」
他轉過身,背靠著窗欞,聲音不高,「有跟你們交待什麼嗎?」
王喜慌亂地搖頭,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連貫:
「沒、沒有……是,是姜姨安排的,讓我們聽、聽公子的話……」
杜明接得平穩些,補充道:「回公子,是姜姨吩咐我們過來的。
殿下……未曾直接交代。」
他話里留著空隙,等著蘇柒往下問。
姜姨。
又是這個名字。
蘇柒在心裡把這個稱呼掂了掂。
府里的大管事?還是更親近的老人?
他面上不顯,接著問:
「那麼,你們可知,此處是何地?」
王喜還是搖頭,一臉茫然。
他只知道進了高門大院,有飯吃,有活干,具體是哪座山哪片雲,他一概不知。
杜明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鄙夷,快得像是錯覺。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恭敬,聲音也多了點繪聲繪色的味道:
「此處是明月府。
原是女皇陛下潛龍時的舊邸,但陛下對殿下很是喜歡加上皇夫的撮合,便賞賜給了殿下居住。」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蘇柒,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可以說,殿下便是未來的……陛下。」
他說「陛下」兩個字時,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近乎誘引的意味,說完,嘴角那點弧度更深了些。
蘇柒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微微盪了一下。
未來的女皇……他想起姜月那雙沒什麼情緒的、冰一樣的眼睛。
「天湖盆地,」
他忽然換了個話題,聲音很平,「你可知此地?此處距那裡……有多遠?」
杜明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做出思索的樣子,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天湖盆地……好似聽過。
最近那邊是出了個新晉的紫府家族,喚作天池蔚氏,風頭正勁呢。
就是那兒了。至於多遠……」
他搖搖頭,露出愛莫能助的表情。
「這……小的就不清楚了。總歸是極遠的,怕是要跨過好幾州之地。」
蔚家。
天池蔚氏。
紫府家族。
這幾個詞像冰冷的錐子,一根接一根,鑿進蘇柒的耳朵里。
他靠著窗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才勉強壓住那股陡然衝上頭頂的嗡鳴。
蔚家……成了紫府家族?他們哪裡來的紫府?
是了……自己失蹤,紫竹蘇氏最大的依仗沒了。
難道是蔚季英?
他仿佛能看見,沒有了自己坐鎮的紫竹蘇氏,在擁有了紫府修士、氣勢正盛的蔚家面前,會是何等景象。
遷徙?避禍?還是……更糟?
族中那些熟悉的臉孔,小妹最後空洞的眼神……各種混亂慘烈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子裡衝撞。
心臟那個位置,空蕩蕩的痛楚驟然變得鮮明起來,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鈍器敲打那片虛無。
喉嚨發緊,呼吸都有些滯澀。
要是……要是自己還在。要是那場雷劫順利渡過,他回到族中……
可是沒有要是。
他被捉來了這裡。
一切可能的路,都被斬斷了。
斬斷這一切的,是那個此刻也許正在某座宮殿裡,平靜地處理著政務,或者修煉著的,名叫姜月的女人。
一股冰冷的、摻雜著恨意和無力感的怒意,慢慢從胃裡升起來,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姜月!
……
於此同時,姜月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那群人又在背後說我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