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凜話鋒一轉,眼角的皺紋因這抹笑意而更深了些,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打趣:「老衲也嘆那小姑娘,眼光當真不錯。」
顧霜寒耳根幾不可見地漫上一抹薄紅,宛如被案上裊裊蒸騰的熱茶薰染過一般,那絲羞怯卻如驚鴻一瞥,轉瞬便被她慣常的清冷所覆。
她藏在廣袖中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似在壓抑著什麼,聲音卻依舊平穩無波,只將話題拉了回來:「玄隱針,到底有沒有解法?」
墨凜收斂了玩笑之色,神色一凜,鄭重起來。
他緩緩放下手中茶盞,盞底與冰涼的案面輕輕一碰,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有。」
這一個字,如重錘般敲在顧霜寒心上。
她眸光驟然一凝,原本微垂的眼帘倏然抬起,整個人仿佛一張瞬間繃緊的弓,連呼吸都似停滯了。
墨凜沉聲道:「龍魂令,乃先祖龍騰之血所染,對我龍氏一脈有著無上的溫養與治癒之奇效。」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似在仔細斟酌著每一個字:「若安然體內果真是玄隱針,那尋常藥石便如同隔靴搔癢,斷難奏效。」
「唯有借龍魂令之力,方能緩緩引針離體,再輔以特製藥浴封住針孔傷口,如此……或可保她性命無虞。」
「或可?」顧霜寒敏銳地抓住了這兩個字,追問的聲音里,那一絲刻意壓抑的緊繃終於泄露出來,如同琴弦被撥到極致。
墨凜幽幽嘆了口氣,眉間攏起幾分化不開的沉重,搖頭道:「此法兇險異常,成與不成,全看她那嬌弱的經脈,能否撐過引針時的撕裂之痛。」
顧霜寒的臉色「唰」地一下徹底沉了下去,周身的空氣仿佛都隨之凝結成冰,連窗外透進來的日光都帶上了幾分寒意。
她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上好的錦緞被她捏出一道道細密而深刻的褶皺,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墨凜看著她緊繃得幾乎要碎裂的側臉,低聲勸慰:「但無論如何,這至少是個法子,不是麼?」
顧霜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所有情緒都已被她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決絕:「龍魂令,現在何處?」
墨凜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老衲不知。安然那孩子的信中曾提過一句,龍魂令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在神醫穀穀主手中。」
他再次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奈,「可那神醫穀穀主,向來是雲遊四海,蹤跡飄忽不定,如同閒雲野鶴,連老衲也已有多年未見。」
顧霜寒霍然起身,衣袂翩躚,帶起一陣清冽的微風:「我去找。」
墨凜眉頭微蹙,沉聲道:「她如今不宜輕動。」
顧霜寒聲音冷若冰霜,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堅定:「她身中玄隱針,動彈不得,我便替她走這一趟。」
墨凜深深凝視著她決絕的背影,良久,才低嘆一聲,語氣複雜:「寒兒,你變了。」
顧霜寒腳步未停,徑直向外走去,清冷的聲音遠遠傳來:「是她,讓我變的。」
……
半個時辰後,白羽城議事閣內,氣氛凝重如鐵。
唐小婉肅立在下首,臉色凝重,拱手稟報導:「三師叔,據多方探查,神醫穀穀主最後一次現身之地,是在南境青梧渡。」
顧霜寒端坐主位,一襲素衣更顯清冷,指尖輕叩著光滑的案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節奏不疾不徐,卻似敲在眾人心上:「消息來源可可靠?」
唐小婉鄭重點頭:「回師叔,是盟中最得力的暗探回報。半月前,確有人在青梧渡見到一位青衫老者,正在當地義診。」
她稍一停頓,補充道,「那老者醫術堪稱通神,往往信手拈來一副方子,便能救活垂危之人。」
「只是他行蹤飄忽不定,義診一結束,便如人間蒸發般沒了蹤影。」
瀟楓抱劍立於唐小婉身側,聞言眉頭緊鎖,沉聲分析道:「青梧渡一帶水路縱橫交錯,港汊密布,若他存心隱匿行跡,尋常手段怕是難以追蹤。」
江盈盈趴在一旁的桌子上,愁眉苦臉,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戳著桌面,嘟囔道:「這麼說,咱們豈不是又要大海撈針,滿天下地去找人了?」
言澈站在另一側。
握緊劍身,聞言慢悠悠開口,語氣卻帶著幾分篤定:「滿天下倒不必。」
「神醫谷主心懷仁心,只要他尚在人間,懸壺濟世,便定會留下蛛絲馬跡,斷難徹底隱匿。」
顧安然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左臂依舊纏著厚厚的雪白繃帶,臉色雖比昨日好了些許,卻仍帶著一抹病後的蒼白。
當「青梧渡」三個字傳入耳中時,她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秀眉微蹙,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
系統面板在她眼前無聲浮現,幽光微閃。
【正在檢索青梧渡周邊醫館、渡口、藥鋪記錄……】
顧安然屏息凝神,指尖輕點面板,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悄然划過。
顧霜寒恰在此時抬眸望來。
那目光極淡,如羽毛拂過心尖,卻讓顧安然陡然心口一緊。
她知道,顧霜寒定是察覺到了什麼——並非那隱秘的系統,而是她又一次將心事深藏。
顧霜寒卻未點破,只淡淡收回視線,聲音平穩無波:「唐小婉,傳令武林盟,暗中搜尋神醫穀穀主下落。切記,不得驚動江湖,更不得泄露龍魂令之事。」
唐小婉肅然拱手:「弟子明白。」
顧霜寒轉向瀟楓:「白羽城弟子,即刻分三路探查青梧渡上下游水域。」
瀟楓頷首應道:「是。」
隨即,他目光落向言澈:「望月樓的人手,你去調動。」
言澈抱拳,唇角噙著一抹慣有的輕佻笑意:「主子親自開口,屬下豈敢不從?」
最後,顧霜寒的目光終於定格在顧安然身上。
顧安然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子,雙眸亮晶晶地望著她,主動請纓:「師尊,我也能幫忙!」
顧霜寒的視線掠過她左臂纏繞的繃帶,語氣聽不出情緒:「你能幫什麼?」
顧安然卻理直氣壯,微微揚起下巴:「我能幫你們分析!」
「哦?」顧霜寒眉梢微挑,「分析什麼?」
「分析神醫穀穀主最可能的去向。」顧安然脆聲答道。
一旁的江盈盈聞言,忍不住小聲嘀咕,偷偷用手指戳了戳身旁的言澈:「就她?連自己藏桂花糕的地方都分析不明白……」
「江盈盈!」顧安然又氣又窘,耳尖瞬間染上緋紅,不滿地瞪了過去。
江盈盈嚇得一激靈,忙不迭地縮到瀟楓身後,只敢探出半張臉,聲音細若蚊蚋:「是……是我說錯了,你說得對。」
顧霜寒神色未變,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轉而對顧安然道:「你去。」
顧安然聞言,眼睛瞬間亮如星辰,幾乎要從軟榻上彈坐起來,驚喜道:「師尊……師尊您答應了?」
顧霜寒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但只能坐在車裡。」
顧安然臉上的笑容僵住,嘴角微微抽搐:「……」
她暗自腹誹,這哪是答應,分明是換了個更精緻的牢籠把她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