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顧霜寒。
白羽城三城主,素來清冷孤傲、從容不迫,縱是面對千軍萬馬,也不過是淡淡一句」退下」。
可此刻——
她像一頭被觸了逆鱗的凶獸,周身殺意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那雙猩紅的眼眸里翻湧著瘋狂與暴戾,仿佛下一秒就要將整個藏經閣夷為平地。
唐小婉渾身發冷,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江盈盈更是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從未見過三師叔失控。
從未。
而瀟楓只是靜靜站在原地,面色沉靜,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顧安然坐在軟榻上,頰側血珠緩緩滑落,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她怔怔望著顧霜寒的背影。
那個背影微微顫抖著,長發散亂,指尖染血,周身殺意未散。
系統提示音還在腦海中嗡嗡作響——
【宿主!你沒事吧?!剛才差點就——】
顧安然沒有理會系統。
她只知道,此刻的顧霜寒,比她見過的任何一面都要陌生。
望月樓冷月的冷酷,是收斂的、克制的、帶著漫不經心的殺意。
白羽城三城主的清冷,是疏離的、淡然的、仿佛世間萬物都不值得她動怒。
甚至當初走火入魔時,她也只是失控了一瞬,便被理智強行壓回。
可此刻——
她是真的失控了。
徹底地、毫無保留地失控了。
那雙猩紅的眼眸里,有恐懼,有暴怒,有後怕,有幾乎要將她自己吞噬的瘋狂。
顧安然心口劇痛,比任何一次受傷都要疼。
她強撐著坐直身體,用未傷的手,輕輕拽住顧霜寒染血的衣袖。
」師尊……」
聲音很輕,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顧霜寒渾身一震。
那滔天殺意,像被一盆冷水澆滅,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茫然。
她緩緩低頭,看見顧安然頰側的血痕,看見她微紅的眼眶,看見她顫抖的指尖——
然後,她猛地鬆開手。
染血的指尖懸在半空,不敢觸碰她。
」……別碰我。」
聲音低啞破碎,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我手上……有血。」
顧安然眼眶一熱,淚水奪眶而出。
她不管不顧地伸手,攥住顧霜寒染血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頰上。
」我不怕。」
」我不怕血,不怕你失控,不怕你殺人。」
」我只怕你會受傷。」
顧霜寒指尖猛地蜷縮。
那雙猩紅的眼眸中,殺意盡褪,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惶恐與心疼。
她猛地俯身,將顧安然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
」不許死。」
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顧安然,你不許死。」
」我不許……」
她說不下去了。
顧安然靠在她肩頭,淚水浸濕了她月白長衫的衣襟。
」我不死。」
」我答應過你的。」
」歲歲年年,都陪著你。」
顧霜寒閉上眼,額頭抵著她的發頂,渾身仍在微微顫抖。
良久,她低聲道:
」……下次,別逞強。」
」讓我來。」
」讓我護你。」
顧安然輕輕」嗯」了一聲,手指悄悄勾住她的衣角。
身後,江盈盈終於回過神來,臉色依舊蒼白,聲音發顫:
」三、三師叔……剛才那是……」
唐小婉攥著桌沿的手還在發抖,低聲喃喃:
」我從未見過……三師叔這般模樣。」
瀟楓沉默片刻,輕聲道:
」因為從未有人,傷到她的底線。」
顧霜寒緩緩鬆開顧安然,轉身,面色已恢復清冷。
只是那雙猩紅的眼眸尚未完全褪去,指尖的血跡也未擦拭。
她走到閣門前,腳步微頓。
」安然。」
」嗯?」
」你的畫,」她側首,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淡,」下顎線還是偏了三寸。」
顧安然愣了一瞬,隨即破涕為笑。
滿閣眾人:」…………」
三師叔,您剛才差點把藏金閣拆了,現在還有心情糾正畫功??
顧霜寒已推門離去,月白長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顧安然望著她的背影,指尖輕輕撫過頰側那道淺淺的血痕。
系統提示音終於姍姍來遲——
【宿主,你剛才差點就沒了你知道嗎?!】
顧安然在心底輕聲回:
」我知道。」
」但她來了。」
」她每次都來。」
窗外,月色如霜。
顧霜寒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指尖的血跡被夜風吹乾,凝成暗紅色的痕跡。
像一隻永遠護在雛鳥身前的鷹。
清冷,孤傲,殺伐果斷。
卻唯獨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鎧甲,露出最柔軟、最脆弱的真心。
……
當夜,望月樓暗衛傾巢而出。
天明之前,一份密報送至顧霜寒案前。
刺客來歷,幕後主使,以及——一個讓所有人脊背發涼的名字。
沐珩川。
他沒有死。
銀池廢墟之中,他活了下來。
帶著滿腔仇恨,帶著鬼王宗殘部,捲土重來。
而這一次,他的目標,不止是白羽城。
是顧安然。
顧霜寒看完密報,指尖微微用力,紙頁邊緣被捏出褶皺。
她抬眸,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清絕容顏上,沒有怒意,沒有殺意。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傳令。」
」白羽城,封城。」
」望月樓,全員戒備。」
」從今日起——」
她緩緩起身,月白長衫在晨光中泛著冷冽光澤。
」本座親自,獵殺。」
……
夜色如墨,鬼王宗殘部藏身的廢棄祠堂里,燭火被穿堂風吹得忽明忽暗。
沐珩川斜倚在殘破的供桌旁,指尖把玩著一枚漆黑如墨的玉扳指,周身縈繞著一股陰鷙的死氣。
他舊傷未愈,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卻仍藏著鬼王宗宗主獨有的陰狠與狂妄。
忽然,祠堂大門無風自開。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帶起一陣極淡的冷香,像冬夜裡碎裂的冰,又像深淵裡開出的花。
來人一襲墨色衣裙,衣料輕薄如蟬翼,貼著身段蜿蜒而下,腰間松松垮垮束著一根銀鏈。
鏈尾墜著一枚冰晶,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而勾人的聲響。
衣襟半敞,露出鎖骨一線,膚白如雪,在昏暗中泛著冷玉般的光澤。
半張黑紗面具遮住眉眼,只餘一雙幽深如寒潭的眼,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慵懶中透著漫不經心的危險。
她手中執一盞冷酒,指尖夾著一枚銀冰錐,冰錐泛著幽藍冷光,映得她指尖愈發白皙。
冷月。
望月樓樓主,冷月。
沐珩川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瞳孔微微一縮。
他見過白羽城三城主顧霜寒的清冷如霜,見過龍氏少主龍汐月的沉肅如淵,卻從未見過冷月這副模樣——
夜色與殺意交織,慵懶與危險並存,像一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明明致命,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喲。」沐珩川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冷樓主?還是該叫你……顧三城主?」
冷月指尖微頓,杯中冷酒輕輕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