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說話。
但滿閣眾人都看得出來——她眼底那抹極淡的、近乎縱容的溫柔,藏都藏不住。
墨凜與顧凌君對視一眼,皆是瞭然。
墨凜緩緩道:「老衲被思玥囚禁那年,本以為此生再無重見天日之日。是安然姑娘通過……」
他頓了頓,似乎斟酌措辭,「……一些旁人不知的手段,將老衲救出,安排在神醫谷救治。」
他望向顧安然,目光慈和又鄭重:「後來老衲才知道,那場所謂的『救贖』,從頭到尾,都是她一手安排。」
「她讓老衲以為是自己僥倖逃脫,讓所有人都以為是一場巧合——直到今日,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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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凌君接話,語調慵懶卻字字清晰:「藏劍山莊覆滅那夜,沐珩川與思玥聯手嫁禍於你,說你是走火入魔、親手毀了山莊。」
他看向顧霜寒,目光深沉:
「我與你父親是至交,當年龍氏滅門,我未能護住他。藏劍山莊覆滅的事讓你背負了不該背負的一切……」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角落那個粽子,語氣忽然軟了下來:
「直到我女兒把真相擺在我面前,我才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她提前安排所有人脫身,以琴劍山莊之名替你收拾爛攤子,一步步引沐珩川入局,替你洗清所有冤屈。」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微顫:
「安然……你瞞得可真夠深的。」
顧安然:「……」
她縮在繃帶里,一動不動,仿佛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那根食指死死蜷縮著,連翹都不敢翹了。
顧霜寒終於開口,聲線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墨叔,顧莊主。」
她抬眸,目光掃過滿閣眾人——唐小婉、瀟楓、江盈盈,最後落回顧安然身上。
「既然真相都已攤開,那便一併算清。」
滿閣氣氛驟然一凝。
顧安然渾身一僵,那根縮回去的食指猛地彈了出來,瘋狂亂晃。
「師、師尊——」她聲音發顫,帶著明顯的心虛,「算、算誰的帳啊?」
顧霜寒淡淡看她一眼,不答。
她起身,走到閣中央,月白長衫在斜陽下泛著冷光。未覆面具的容顏清絕如霜雪,周身氣場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沉肅。
「唐小婉。」
唐小婉猛地站起,脊背繃直:「在!」
「你身居武林盟主之位,卻對安然布局一無所知,被她趕鴨子上架推上盟主之位,連自己三師叔的真實身份都是事後才知。」
顧霜寒聲線冷然,「身為盟主,耳目閉塞至此,該罰。」
唐小婉臉色一白,垂首道:「弟子知錯。」
「瀟楓。」
瀟楓起身,神色沉靜:「弟子在。」
「你與安然同歷火場,卻對她暗中籌謀毫無察覺。身為白羽城弟子,觀察力如此遲鈍,該罰。」
瀟楓微微一怔,隨即垂首:「弟子領罰。」
「江盈盈。」
江盈盈猛地從桌上彈起來,一臉茫然:「啊?我、我也被罰?」
顧霜寒目光淡淡掃過她:「你與安然同行多日,她數次失神、言語試探,你竟毫無察覺。心思如此粗疏,該罰。」
江盈盈:「…………」
她張了張嘴,看看顧安然,又看看顧霜寒,最終認命地垂下頭:「弟子……領罰。」
顧霜寒的視線,終於落回角落軟榻上那個粽子身上。
滿閣寂靜。
顧安然渾身僵硬,那根食指懸在半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顧安然。」
「……到。」她聲音細若蚊蚋,心虛得恨不得當場遁地。
顧霜寒緩步走到她榻前,俯身,清冷目光與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平視。
「你瞞我。」
三個字,字字清晰。
顧安然呼吸一滯。
「你瞞所有人。」
顧霜寒聲音平靜,卻壓得滿閣眾人喘不過氣。
「你瞞我生辰,瞞我身世,瞞我墨叔未死,瞞我藏劍山莊真相,瞞我沐珩川死局——你瞞了我所有事。」
她頓了頓,聲音微不可察地顫了一瞬:「你甚至瞞我,你要去銀池送死。」
顧安然眼眶瞬間紅了,那根食指無力地垂下,聲音悶悶的,帶著委屈和倔強:
「我……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給我一個驚喜?」顧霜寒垂眸看她,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所以你獨自闖銀池,經脈寸斷,險些喪命——這就是你所謂的給我一個驚喜?!」
顧安然別過臉,不敢看她,聲音越來越小:」反正……反正我沒事了嘛……」
」沒事了?」顧霜寒聲音陡然冷了幾分,」你渾身繃帶躺了半月,連翻身都翻不了,這叫沒事?」
顧安然縮了縮脖子,那根食指又縮了回去。
滿閣眾人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顧凌君靠在書架旁,雙手抱臂,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墨凜雙手合十,低眉垂目,嘴角卻微微上揚。
唐小婉、瀟楓、江盈盈三人站成一排,垂首聽訓,餘光卻忍不住偷偷瞟向那對師徒。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哪裡是罰,分明是心疼。
顧霜寒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聲線恢復清冷:
」所有人,罰入藏經閣,加修一月。課業翻倍,晨昏不輟。」
」是。」眾人齊齊應聲。
顧霜寒目光最後落回顧安然身上,語氣淡淡:
」你——」
顧安然渾身一緊,那根食指猛地翹起來,瘋狂求饒:」師尊!我還有傷!我真的還有傷!您不能罰一個重傷未愈的人加修啊!這不人道!」
顧霜寒垂眸看她,面無表情:」傷在皮肉,不在心神。」
」我皮肉也疼!」
」疼便忍著。」
」師尊——」
」顧安然。」顧霜寒聲音微沉,」你是主謀。所有人罰一月,你罰兩月。」
顧安然:」…………」
她徹底蔫了。
滿閣眾人齊齊投來同情的目光。
江盈盈小聲嘟囔:」兩個月……那她豈不是要裹著繃帶在藏經閣躺到秋天?」
瀟楓溫聲補刀:」以她的性子,怕是躺不住。」
唐小婉默默點頭。
顧安然聽見了,氣得腮幫子鼓起來,那根食指狠狠一翹,悶聲低吼:」你們看什麼看!」
顧霜寒轉身,走回案前,端起茶盞,輕抿一口,仿佛方才的雷霆之怒從未發生過。
滿閣眾人各自落座,翻開書卷,氣氛重新歸於肅穆。
然而——
半炷香後。
顧霜寒翻過一頁卷宗,忽然抬眸。
角落軟榻,空了。
那根孤零零的食指也不見了。
滿閣眾人齊齊抬頭,目光齊刷刷望向空蕩蕩的軟榻,又齊刷刷望向顧霜寒。
顧霜寒擱下茶盞,面色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縱容的無奈。
她起身,月白衣袂翻飛,徑直朝閣外走去。
墨凜雙手合十,低聲道:」寒兒,老衲賭一盞茶,她跑不遠。」
顧凌君抱臂倚在書架旁,笑得眉眼彎彎:」我賭半盞茶,她跑不出白羽城。」
唐小婉猶豫片刻,小聲道:」我……我賭她藏在後山藥圃。」
瀟楓溫聲接話:」藥圃有紫藍姑娘守著,她不敢去。」
江盈盈舉手:」我賭她藏在廚房!她上次偷吃桂花糕就是躲在那兒!」
滿閣眾人:」…………」